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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而立,有片刻静默。
何序稍稍抬头,平直目光望着裴挽棠:“你找到这里是后悔了,要抓我回去?”
心死的人说话做事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的人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刀有多锋利,随手一挥就把裴挽棠身体里没有完全调动起来的惊喜连根斩断了。
裴挽棠身侧的双手握住,冷汗顺着滚动的颈部滑落,没入衣领:“不是。”
何序:“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来了?”
裴挽棠:“……”
秋风吹开笼罩在头顶的枝叶,秋阳毫无征兆洒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裴挽棠呼吸定格着,从她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里看到了苍白的自己——冷汗之外依旧一身寰泰裴总的气质,冷汗之下不见分毫高高在上的气魄:“如果我一定要来呢?”
何序望着裴挽棠,手里晃动的垃圾袋摩擦着裤腿;裴挽棠也望着何序,有贪恋,有怀念,也有发现:她那双在夏天偶尔会灿烂的眼睛,到了秋天静得惊心。
延伸到语气里,是秋风扫过落叶,不狂烈却无情。
“那你就来吧,”何序余光掠过窗口那两道半露不露透着担心的人影,轻声说,“我走。”
走去哪儿?
没有家,没有家人,只有两个坟包和隐患无数的东港? ?
被斩断在裴挽棠身体里的惊喜彻底粉碎了,方偲一秒癫狂一秒痛哭的脸像恐怖片的高.潮在她脑子里上演,她潮湿的衬衣被秋风鼓起,凉意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站在何序面前,像站在被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脊背上布满了刮擦出血的伤痕,深深浅浅,血流不止,她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撞碎了,却喊不出来一声疼,只有满目死寂的空白,方偲四肢扭曲地烂在地上望着她,那眼神笔直到惊心,漆黑到恐怖。
“……”
裴挽棠的呼吸声忽然能被耳朵分辨——短促、虚浮,夹杂着一丝不明显的湿啰音。这声音让她仪态良好的脊背更加挺直,肩骨上的每一寸线条都好像透着高傲,脸却更加苍白。她虚弱地喘气,像一缕将熄未熄的残烟,在肺叶间游移不定。
“我走。”裴挽棠后退一步看着何序,阳光下,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出一道道痕迹,她松开双手,视线在何序陌生又熟悉的面庞上停驻半晌,转身拉开车门,“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复诊。”
何序不语,像是问路结束一样毫不留恋地把视线从裴挽棠身上挪开,去扔垃圾。
裴挽棠坐上车,关门、换挡,很快,与这个老旧小区格格不入的千万豪车消失在何序眼尾。
何序垂着眼睛原路折返,经过裴挽棠站的那棵树下,看到砖块上有几个深色的圆点。
——是谁的冷汗渗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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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叮,更新一章。
因为锁的时间比较久嘛,已经没什么读者了,所以最近可能不会日更,看下周能不能申请一下榜单,重新开始攒读者。
PS:虽然不日更,但一章字数够的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68章
何序数着台阶上来的时候, Sin已经做好早餐了, Rue笑吟吟地目送她洗手擦干,然后招手叫她过来,推给她一碗杂粮粥:“我和Sin准备八点半出门,早不早?”
何序说:“不早。”
Rue:“那行,吃完饭就去换衣服。”
何序:“好。”
餐桌上安静下来, Rue玩着手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咖啡, Sin咬口水煮蛋,侧身在纸上写写画画,润色昨晚写的歌词。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好像垃圾明明不需要丢,何序却执意下楼的行为不怎么奇怪, Rue和Sin表面不闻不问,转头却站在窗口观望的举动也只是偶然经过。
直到何序捏着勺子喝了小半碗粥,抬头看向两人:“她很厉害。”
话题开始得突兀, 打破了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Rue放下手机,垂眸抬眼之间,眼底晦暗的冷光变成若无其事的笑意:“和我们有关系?”
何序:“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 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 生气了, 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那又怎么样?” Rue形象不佳地靠着椅背,“往前三年,我和Sin房租都交不起,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谁都想红不假,喜欢音乐本身而非音乐带给我们的红利同样不是空话,我和Sin站得上万人舞台,也混得了地下街道,那就算有一天真被打回原形又怎么样,我们怕?”
不怕。
她们都是能吃苦的人,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她只是不想让这两个优秀的音乐人因为自己被埋没,那太可惜了,也会让她觉得歉疚。
Rue毫不在意:“再者音乐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困住音乐;既然困不住我们的音乐,就一定困不住我们的人。何序,你只管在这里住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姐姐了——”
Rue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凝望着何序:“想姐姐了就来抱我。”
“吱——吱——”
大片合鸣的秋蝉毫无征兆划破老式居民楼里的凄切,洪亮悠长,像盛夏在秋黄里重启,何序消失很久的心跳用力撞了一下胸口,“砰”,徘徊在那里的担忧和正在滋生的歉疚被撞倒在地,终于吃完鸡蛋的Sin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把放奶黄包的碟子朝何序推了推,说:“尝尝甜包子。”
……
饭后,三个人一起出门。
鹭洲突然阴了天,车窗外狂风大作。
Rue和Sin的经纪人林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在等红灯,Rue顺手在中控屏上接听:“Jen。”
Jen是林竞的英文名。
林竞:“小田奶奶过世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家情况你也知道,比较特殊,所以我放了她一个月的假回去处理老人的后事,陶安场的演唱会我会另外安排助理给你和Sin。”
Rue :“不用了,我和Sin没那么讲究。”
林竞:“陶安你们一连唱八场,前后待半个月,没有生活助理不方便。”
Rue :“那你看着办,唉,等一下Jen 。”
Rue静音手机,侧身向后转。
何序收回刚刚拍Rue肩膀的手,放在腿上:“我给你们当助理。”
Rue:“你?”
何序点点头,掐头去尾忽略细节,只说:“我之前替人干过一整年助理的活,有经验。”
就是没干过, Rue也相信何序能干好,她聪明着,只是——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 Sin放慢速度说:“这段修路,你们两个坐好。”
何序应一声,顺手攥住安全带。
Rue保持着往后转的姿势,微敛目光被车厢里浮动的光影掩了过去,说:“工作强度会很大,你身体吃得消吗?”
何序:“吃得消。”
必须吃得消。
在鹭洲,甚至在这世上,能给她、敢给她,也愿意给她一个不愁吃穿,不被风吹日晒,还没人打量探究的地方待着的人就剩她们了,她怎么都得把她们照顾好。
就算助理这活她很不喜欢。
Rue拧眉不语,还在掂量,半晌路平了,林竞在电话那头催促,她才舒展眉头说:“你想去?”
何序:“想去。”
想去照顾她们,还想去见一个人——猫的星期八。
她生在瓦镇,瓦镇是陶安西边的一个小镇。
四年前,她答应她每年秋天都会替她去见一见庄和西,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是过去三年她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往后也不会和庄和西再见面,她有必要去趟瓦镇,亲口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把微博还给她。
何序态度坚定。
Sin借着打方向的动作,递给Rue一个眼神,后者说:“行,那我就不让Jen再另外安排人了。”
何序保证:“我能把你们照顾好。”
Rue挑眉:“也不用太好,你Sin姐最近刚体会到带孩子的乐趣,别打消她的积极性。”
Sin但笑不语,心里的确在盘算晚饭给何序做点什么,她包里背的果汁和零食够不够吃今天一天。
“到了。” Sin靠边停车,俯身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科技馆大门方向,“何序,你确定科技馆今天正常开放?”
何序整理包的动作一顿,顺着Sin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门口竟然空无一人。
这就很奇怪了,鹭洲的科技馆涵盖了基础科学、地球与宇宙科学、医学与生命科学等十大展区,在国内首屈一指,每天的人流量虽然比不上热门景点,可也不应该差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何序说了声“稍等”,拿出手机确认预约信息:“临时有团队过来参观,上午暂停开放了。”
Rue回身:“那怎么弄?送你去别的地方?”
何序拉起包挂在肩上:“不用了,只闭馆两个小时,我在周围转一转就到了。”
Rue没坚持,目送何序走远后,和Sin驱车离开。
天越来越阴,雨砸下来。
何序手罩着脑袋快走几步,躲来便利店门口。
跟她一起的还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和那年知春庭里的那只很像,但没它那么大的胆子,敢堂而皇之撞谁的小腿,坐谁的脚背,它正瑟缩着往角落里挤。
何序看了一会儿,拂着身上的水进来便利店。
店员正在感慨外面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看到何序进来急忙收回视线说:“您好,需要点什么?”
何序:“两根肠。”
她一根,猫一根。
狂风肆虐的大暴雨里,他们蹲在同一个角落,撑同一把伞,看起来暴力又温馨。
“停车。”轿车后排忽然传出指令。
霍姿正在过项目文件,闻声立刻和司机打了个手势,让她找机会靠边停车,然后回头,看到裴挽棠身体微斜靠着座椅。她今天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领口扣子解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霍姿眼前闪过她刚到公司车库那会儿,脊背佝偻明显,路都走不稳的模样,落低视线说:“裴总,您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身上盖着薄毯,鬓发里的虚汗一直没有完全下去,此刻微微发凉。一阵狂风陡然掀翻远处那把雨伞的时候,她无视频繁发冷的身体降下一半车窗:“联系乌主任,说我上午有其他安排,参观改到下午五点闭馆之后。”
霍姿微怔。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何序和猫,只知道裴挽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得差,参观一下子推迟到下午五点,对她来说无疑是场巨大的体能消耗。
偏这次参观非常重要,是为了就寰泰的三代全息解剖系统与科技馆达成正式合作。
这套系统寰泰投入数亿,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研发成功,采用的全息力反馈技术和动态组织建模算法,在全球范围内都属前沿。这次和科技馆合作,是寰泰布局医疗教育领域的关键一步——通过科技馆的展示窗口收集真实场景下的使用数据,对产品进行优化,同时借助每天数百名参观者的口碑传播,尽快建立品牌认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几个月前裴挽棠就已经将这次参观交流列入了工作行程,旨在凭借系统优势和公司实力与科技馆建立长期深度合作。
现在突然变卦,霍姿担心科技馆这边对寰泰的合作诚意产生怀疑。
“我心里有数。”裴挽棠说。
“……”霍姿抬眸看她一眼,“好的裴总。”
裴挽棠:“现在就联系乌主任。为表歉意,合同约定的硬件设备、软件系统和定制传感器,寰泰全部无偿赠予科技馆,并附赠终身维护服务。”
霍姿:“。”甩手又是近千万。
霍姿靠坐回去,拿出手机联系乌主任:“您好,我是寰泰生命科技裴挽棠裴总的助理霍姿……”
霍姿做事周全,不用裴挽棠费心听着从旁指点,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视线穿过滂沱雨帘,窥探远处模糊的人影。
雨还在下,狂风不止。
她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努力抓伞,猫叼着半根烤肠仰头看她。
雨把人和猫都打湿了。
霍姿挂断电话说:“裴总,都处理好了。”
裴挽棠:“你先带人回公司。”今天来科技馆参观的不止裴挽棠、霍姿,还有市场部、研发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在另外几辆车上。
霍姿:“您呢?时间还早,送您回去休息一会儿?”
裴挽棠:“不用。”
霍姿:“好的。”
霍姿下车之前眼风扫向司机,同时点了点手机。
司机立时会意:有事随时打她电话。
噼啪雨声随着霍姿开关车门的动作大了又小。
裴挽棠看到何序肩头架着伞,蹲了回去,她咬一口烤肠,从背包里摸出纸巾给猫擦脸,脏兮兮湿漉漉的,但眼睛圆滚滚亮晶晶。
何序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大头贴。
准备锁屏的时候,何序忽然收到一条106开头的短信,她还以为是垃圾短信,顺手点开发现竟然是科技馆官方发的,提醒她临时闭馆已结束,于今日十点起恢复正常开放。
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
何序伸手拍拍小猫脑袋,再折回来拍拍自己额头:“小福星。”
何序把吃剩的小半根烤肠也给了小猫,蹲在旁边看它哼哧哼哧吃得卖力。
吃完风也停了,何序留下伞,自己冒着雨朝科技馆跑。
裴挽棠在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有升起车窗,雨不断往车里扫,她肩膀胳膊湿了一片。
她爱何序,爱得很早,但至今没有仔细留意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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