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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乔肆早早地来到了酒馆二楼,用封时的名字报给小二,在窗边坐下。
然而越是接近午时,他却越发有些坐立不安。
殷少觉怎么还没有来?伤口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之后还是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发现他的身份了,等会儿要直接带官兵来围?
他这次要出宫,还说不能提前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难道是和西域有关?还是和江南有关?
南方有叛军了,殷少觉身上还有伤,打算直接和叛军对打吗?
乔肆想着想着皱起眉头,心浮气躁地站起身,距离午时还有时间,便直接下楼,打算在附近散散心。
不远处的行刑台还在,监斩官和刽子手已经准备好,就等时辰了。
附近比昨天多了几个流动的小贩,想趁着人多赚一把钱,乔肆到处乱逛着,拿几个铜板买了糖葫芦,边吃边溜达。
如果再走远一点的话,还能看到一些新鲜的小吃,比如麻薯团子,香辣的烤土豆。
乔肆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酒楼,最终决定还是先往远处走走。
殷少觉刚刚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易容状态下的乔肆眉眼间尽是梳理淡漠,世间的一切都入不了眼底,单薄身影穿梭于人群之中,仿若风一吹便会散去的游魂。
乔肆明明来了,却迟迟没有走进酒馆,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只抬头遥遥地望了最后一眼,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
他转身,汇入人群,路边有流浪的孩童渴望地盯着他手中的糖葫芦,他便随意地送了出去,连带着还送了一贯铜板。
孩童朝他说了什么,乔肆摆摆手,一道心声也随之模糊不清地传来。
【再见啦。】
“……你要去哪里?”
回过神的时候,殷少觉已经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拦他继续向前。
帷帽很好地挡住了他的全部神情,也让他没能及时察觉自己的失态。
乔肆怔愣着回头,脑后束起的发丝轻轻摆动,
“君公子?”
【出现得好准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然后他笑了出来,不似本人的冷淡眉眼眨眼间变得活泼生动,在阳光下闪烁出光彩,
“那边有很香的烤土豆啊,我正打算去买一个下酒吃,你要不要一起?”
第56章
流动小摊前, 烤土豆散发出香喷喷的热气,香味诱人。
乔肆知道,像殷少觉这样的皇帝, 肯定不会亲自出来品尝这样的民间小食。
他便自作主张,要了两份烤土豆,一份是加辣的, 一份去甜加酱汁, 然后将不加辣的这一份递给了殷少觉。
“放心,虽然这个看着红, 但其实是熬煮过的西红柿, 不腻也不辣。”
他像是担心殷少觉不爱吃,特意说了这样的口味。
动作熟稔而自然,像是本来就了解对方的口味。
殷少觉确实是第一次吃这个, 抬手接过时甚至不清楚它的味道,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爱吃。
但是第一口试探着送入口中后,他就忽然一愣。
不知为何,刚才的那一幕,竟然给他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就好像在过去的某时某刻,他早就和同样的人、在同样的地方, 做过完全一模一样的事。
眼前的小摊,手中的食物, 还有似曾相识的对话。
可他确实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是第一次尝到这份小吃。
因为这强烈的既视感,他几乎能提前猜到这份烤土豆的味道,入口之后,也和想象中的味道一致。
确实是合他口味的。
殷少觉平时对饮食并不在意,甚至有时候政务繁忙, 还要被季公公催着用膳,都觉得实在麻烦。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什么味道会愿意吃,但乔肆偏偏对此很是了解。
乔肆见他愣住,还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我应该没记错吧?】
【总不能以前爱吃这种的,现在就不爱吃了?】
【不对……不能说是以前,应该是上辈子?】
【诶,记不清了。】
因为重生过了太多次,许多细致末梢、无关紧要的小事,乔肆并没有特意去记住。
比如他曾经与身为皇子、尚未登基的殷少觉有过几次交谈。
还是不受宠皇子的殷少觉,击败了晋王成为太子的殷少觉,登基为帝的殷少觉。
第一次见到皇子殷少觉的时候,他还没能一眼认出眼前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时的殷少觉还没有变得这么心思深沉、喜怒不定,情绪和想法还能从脸上看出几分。
那时乔肆刚刚穿越不久,还在扮演世家子弟的新鲜感里,路见不平便总喜欢多管闲事,他带着几个下人惩治了街头混混后,恰好遇到了这样一个烤土豆的小摊。
他见到一个年岁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公子沉默地站在摊位前一动不动,摊主还不耐烦地让他‘到底买不买’,便以为是个出门忘了带家仆、也没带银两的人,主动出了几枚铜钱,请他吃烤土豆。
也是那一次,乔肆知道了他的口味。
后来想想,当时的殷少觉应该并非是想吃这个,只是在做别的事情,为了掩人耳目藏在人群中,才假装对一个小摊感兴趣。
再次重生时,他就没再于闹市偶遇过皇子时期的殷少觉了。
乔肆很快从摊主手中接过香喷喷的烤土豆,咬下酥脆的表皮,顿时香气四溢。
他抬头,发现殷少觉也尝了一口,此时正定定望着自己,一副走神了的样子,忍俊不禁。
【倒是好久没见过殷少觉这幅模样了。】
【因为身份不是皇帝,微服私访了吗?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啊,倒是更像还是皇子的时候。】
【也是,换成在宫里的时候,怎么能轮到当皇帝的替我挡刀子?】
【嘿嘿,逗一下。】
殷少觉:“……”
他清晰记得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从未见过乔肆。
“君兄,你这份看着好像比我的香啊,”
乔肆笑着靠近,“给我也尝尝如何?”
那可是当今皇帝!
放在以往,未经允许多看几眼都可能挨罚,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经过严密的审查,别说抢皇帝手里的食物了,就是和皇帝一起用餐都一大堆规矩呢!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
乔肆在心里坏笑,颇有种逼和尚破戒的恶作剧感,非要趁着对方必须扮演普通人的时候,故意做些皇帝肯定不喜欢的事。
想发怒?不想暴露身份就要忍着,怀疑要趁机下毒?那就更有趣了嘛~
等把皇帝惹毛了,他就能亲眼看看皇帝生气起来是什么样了。
之前在牢里人跑得太快,都没目睹皇帝发怒的样子,乔肆一直感觉挺遗憾的。
那可是原著中令人两股战战的暴君,偏偏每次对他的时候都不愿意好好罚他,再这样下去就要ooc了啊。
【嘿嘿,生气了吗?】
殷少觉倏然回神,看进乔肆的眼底。
他上一次听到乔肆如此在心中询问,还是在刑部大牢。
乔肆好像经常这样,看似乖巧,实则故意惹他发怒。
……他当然不会真的生气。
毕竟这里只有他和乔肆,只有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
出乎乔肆意料的,殷少觉撩起帷帽,面不改色,直接就答应了。
【诶?】
不但答应了,还亲手叉起了一小块裹着酱汁的烤土豆,主动递到了乔肆嘴边。
【诶?!?!】
乔肆睁大了双眼,整个人都愣住了,明明是他主动提的,见到陛下果真愿意如此‘忍辱负重’,反而自己先心虚了起来。
“张嘴。”
殷少觉的声调中带了三分命令,是乔肆最熟悉的语气,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身体下意识就照做了。
然后土豆就被送进了口中,被咬掉了一大口。
乔肆:“……”
【啊啊啊我在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
乔肆咬破土豆的脆皮,整个人原地石化升温。
“封公子,怎么了?”
殷少觉装作从容淡定,将嘴角勾起的笑意也隐下,明知故问道,
“可是味道不对?”
“唔……唔……”
乔肆嘴里含着东西,腮帮子鼓鼓,一时间只顾着嚼嚼嚼,只发出呜呜声音,他摆摆手刚想表示没问题,好趁机逃走,殷少觉却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他举起乔肆咬掉了一半的土豆块,毫不嫌弃地也送入自己口中品尝。
乔肆的心声又是一阵尖锐爆鸣。
【那是我咬过的!!!!!】
见他一动不动,殷少觉还低头凑近了乔肆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沾着的辣椒面。
殷少觉那张气度不凡的面容顿时在乔肆面前放大,他浑身都跟着僵住,近距离望着殷少觉的眸色逐渐幽深、越靠越近,那点戏谑也被认真的神色取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滚动。
乔肆……
他轻轻碰触着温暖柔软的唇角,猛然间意识到,此时此刻、这方天地这片闹市中,只有他一人识得乔肆真面目,也只有乔肆一人认得他真身。
【太、太、太近了吧?!】
乔肆彻底麻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却见下一秒殷少觉忽然动作一顿,整个人相识猛地清醒过来似的,眨眼间松开了他,重新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
随着殷少觉转过身去,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不对,他又不会吃人,我怕什么?!】
【可恶……居然被镇住了!!】
殷少觉放好帷帽,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垂落在袖口中的手掌死死攥紧。
心跳声顶着干涩发热的喉咙,提醒着他越界的反应。
乔肆的恶作剧搞砸了,他的反将一军也落得溃不成军。
他不肯再回头看人,只是用最平稳的声线催促,
“好了,走吧。”
乔肆默默拿着烤土豆跟在后面,呆呆望着殷少觉的背影,脑海里一片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混沌。
他好像、好像真的成功惹皇帝生气了。
这明明就是他的目的,故意惹恼了他解解闷,然后再帅气地道别。
但是……怎么最后效果成功的时候,他却反而没有多少成就感也高兴不起来呢?!
这不对劲啊!!!
比起最初时候,殷少觉甚至离他更远了,明显就是在保持距离。
说不定已经讨厌他了!
他应该幸灾乐祸才是?
但是,就是哪里都不对劲啊!
乔肆想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心口一阵情绪翻涌,而后化作一股没道理的怒意。
【可恶,好气啊!!!】
【混蛋昏君!】
走在前面的殷少觉脚下一顿,无声地转头瞥去一眼。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落了座,乔肆才不甘心地一拍桌子,
“小二!给我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给我来三壶!!!”
桌子上的酒杯都被他震得一颤,发出叮当声。
殷少觉微微蹙眉,“三壶是否太多了?”
“不多!”
乔肆故作豪迈,很不在乎道,“你虽然身上有伤不方便喝酒,但是我!我不怕醉!”
【看我酒壮怂……不对,看我烈酒壮胆,醉了就一点都不会怕你了!!别想再随便一两个眼神把我镇住!!!】
等小二上了酒,外面的行刑台也押送了犯人跪下,今天的两个乔家人被问斩,刽子手也成了两个。
一个乔家旁支的二十岁少年郎,刚刚及冠不久,一个是浑身都是肌肉的三旬壮汉,一同赴黄泉。
正是精彩的时候呢,乔肆立刻朝着外面望去,盯着两个犯人看了办法。
直到对面殷少觉出声问他,“封公子看得这样认真,可是认识这两人?”
“啊?”
乔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那两人看了半天,竟然一直在胡思乱想,完全忘了辨认这两人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收回视线,“不曾。”
“午时已到,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鲜血喷溅。
乔肆吨吨吨灌酒,三杯下肚,打个饱嗝。
【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拍,“君公子,我们来玩儿点什么吧!输了的人自罚一杯!我喝酒,你喝——药!”
殷少觉:“?”
乔肆双眸坚定,“就喝补药吧,大补的那种!小二,有没有新鲜的鹿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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