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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把屋里的那些轻一点的木头架子抬到院子外面去堆着,放下去的时候灰尘大得很,长柳扇了扇,皱眉咳嗽了两声。
大张哥和林月沉抬着那张床架子出来了,摇摇欲坠的,已经垮得不成样了。
“张大虎他们可真是糟蹋啊,这么好的床拆了以后不带走,留在屋里生霉发烂,这下好了,钉都钉不起来了。”
大张哥说着,走到了他们面前,和林月沉喊着一二,然后将那床也扔了过去。
“哎呀,这灶屋里的锅都烂了两个大洞了,看着像是被敲烂的。”大张嫂打扫着灶屋,出来埋怨了两句,“那么好的锅,他们真是作孽。”
林月沉听了,转头回:“没事儿,找人重新打两口就行了。”
主屋里的东西都搬出去了,长柳就去张青松以前住的屋子里打扫,可他越收拾越觉得奇怪,虽然和钟郎君他们住的时间短,但也知道那几个都是爱占小便宜的人,怎么搬家时这些东西都没带走呢?
好奇怪啊。
柏哥儿去收拾他以前住的屋子了,就是最小的那一间,那里头基本上没什么东西,他住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了,所以就打打灰什么的。
张青松以前和张青林住一间屋子,里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放洗脸盆和帕子的架子,长柳见那架子收拾收拾还能用,便搬到了外边去放着,等洗洗过后放去灶屋。
几个人卯足了劲儿打扫了一上午,也只是把里头的东西都清干净了,院子里的草割了,还有很多细致的活没干呢。
中午太阳出来了,干起活来不得劲,便收了东西回家吃饭。
黑娃在家把饭都做好了,守在院门口看他们过来后赶紧跑回屋打来了一盆水,放在了屋檐底下的台阶上。
长柳和大张嫂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的,进了院子排队洗手擦脸,最后一个轮到林月沉,他看着他姨父洗完后那水的颜色比掺了黄泥的水还要深,直接对黑娃道:“给哥打盆干净水来。”
黑娃不给他打,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回屋吃饭去了。
林月沉笑着说他:“你给我等着,一会儿晚上抽你。”
话音刚落,一回头就看见柏哥儿端着一盆干净的水站在他身后。
林月沉的声音顿时变得温柔起来,连忙把水接过来,轻声道:“谢谢柏哥儿。”
说完又发自内心地感慨着:“还是我家柏哥儿好。”
可才说完这话,长柳便从屋里跑出来了,喊着:“柏哥儿,我,我的水呢?”
他洗完以后才发现脖子上沾了许多脏东西,柏哥儿便主动去给他打水,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柏哥儿回来,便出来寻了。
柏哥儿一句话没说,只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林月沉。
林月沉端着水看了看,明白过来了,一件失落地问长柳:“要我给你端进屋吗?”
“不,不用了。”长柳走过去自己端了水,然后朝柏哥儿道,“走,走了。”
柏哥儿垂着脑袋跟在后头走,可没走几步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林月沉果然一直盯着他的,还一脸委屈的样子。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两人目光交汇钻进了柏哥儿的心里,酥酥麻麻的,让他顾不上多想,只得仓皇失措地跑开。
林月沉长长地叹了口气,哎哟一声,还是自己去打水了。
长柳他们洗漱干净了,出去吃饭,桌上有早上煮的米酒汤圆,黑娃特意拿山泉水浸着的,这会儿吃冰冰凉凉的正好。
可是长柳不敢喝,他酒量差,米酒都能倒,所以怕自己喝多了撒酒疯。
柏哥儿喝了一碗,甜得他眯着眼笑,整个人都冒着米酒的香气,坐在凳子上摇晃着腿玩,长柳给他夹了菜,转头便听见大张哥和大张嫂说起今天收拾出来的那些木器来。
“都是青松他爷爷当年自己打的啊,可惜了。”大张哥感慨着。
大张嫂嗤了一声,回着:“张大虎他们要不是做了亏心事,能舍得那些个好东西?”
长柳一听见这话,耳朵立马竖起来了,看来当时他们搬家的确是有问题的。
第58章
“哎呀, 当年的事还提他干啥,都过去了,赶紧吃饭赶紧吃饭。”
大张哥有意遮掩, 大张嫂却不这样认为, “怎么了?他们敢做还怕人说啊?”
大张哥放下了筷子,和她争执着:“哎呀, 这不是孩子们都在这儿呢嘛。”
“谁还是孩子啊!”大张嫂说完转头去看,指着林月沉道, “你当初像月沉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孩子都两三岁了。”
原本兴致勃勃正准备听个陈年乐子的林月沉见他姨这样说, 咧着的大嘴一下子收起来了。
大张嫂没搭理他, 继续说着:“那柳哥儿, 都成亲了,柏哥儿呢, 过段时间也要开始议亲了,谁还是孩子啊?”
话音落, 桌上几人同时转头望着坐在林月沉身边闷不出声吃饭的黑娃。
大张哥稍微皱了皱眉,道:“黑娃, 去, 看看猪吃饱没。”
“我还没吃饱呢!”黑娃知道这是又要支开他呢,气哼哼地站了起来,捧着自己的碗大声吼着,“我今年十二岁了, 可不小了。”
“嗯,”大张哥点点头,却道,“那你去看看你青叔的牛吃饱没。”
黑娃差点气哭了, 哼了一声,抱着碗扭头就走,“小气鬼!”
他走了以后,大张嫂这才开始讲当年的事:“你们爷爷是个木匠,人倒是生得俊俏,青松长得特别像他,但是他话比青松的还少。”
她本人是没见过的,但是一直听她婆婆说过,青松的爷爷当年是出了名的俊俏。
“后面他到了年纪,家里人给他说了远方表弟江哥儿,但是人家江哥儿当时有心上人,无奈反抗不过家里才被捆起来拜了天地,婚后和你们爷爷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小哥儿,现在的张大虎是第二个儿子,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叫大龙,很机灵的一个小孩儿,又懂事又孝顺,小时候去水库摸鱼给在坐月子的江郎君炖鱼汤,结果掉进去没了。”
“后面江郎君就一直不大正常,再加上姑娘和小哥儿们以后都是要出嫁的,就一个张大虎在身边,村里人都说他家人丁单薄什么的,他就还想再生一个儿子。”
“可是那个时候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再生一个怎么照顾得过来,而且那时候江郎君身体也不大好,你们爷爷就去请大夫来家里看,大夫说他是染了疯病,没得治。”
“其实哪里是疯病啊,”大张哥突然插了一句嘴,“就是魔怔了,当时村里那些人背地里咋说他们的不知道啊,说他们做了孽,娶自家人当夫郎,老祖宗发了怒,不让他们好过呢。”
长柳和柏哥儿听得认真,突然被打断这才猛地深呼吸一口气,好像刚刚一直没喘气似的。
大张嫂讲得正上头,被打断了也不爽,拍了大张哥一巴掌,凶着:“就你清楚,人家是远房亲戚,早出了五服的。”
“那当时村里人非要那么说,他才不管你出没出五服呢。”大张哥反驳着。
大张嫂不理他,继续说着:“总之江郎君生病以后,你们爷爷就推了好多活,一天天的就在家守着他,日子慢慢过去了,张大虎也长大了,那时候小伙子长得高大壮实,又有力气,渐渐的村里就没人再说闲话了,江郎君也好起来了。”
“为了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儿啊,两个人是又开始出去挣钱了,你们爷爷继续给人打木器,江郎君就去摆摊卖豆腐。”说到这儿,大张嫂忽然转了话题,“你们堂大伯家做豆腐的手艺都是你们小爷爷教的呢。”
说完,继续道:“那段时间他们日子过得也不错,聘金很快就攒到了,老两口精挑细选的给他娶了钟郎君,但是没想到啊,钟郎君一进门,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咋,咋了这是?”长柳急忙问,柏哥儿在一旁听得眼泪汪汪的,林月沉扯着自己的袖子递给他,让他往自己袖子上擦眼泪。
柏哥儿咬着嘴巴扭过头去不看他,袖子真脏。
大张嫂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钟郎君和我婆婆是同天成亲的,我婆婆的娘家人多,成亲排场大,把他压下去了,他不服,成亲不到一年我婆婆又生了你大张哥,他就暗地里和我婆婆较劲儿呢。”
“但是小哥儿受孕艰难,他后面好不容易怀了张青林,一家人高兴坏了,又是请人喝酒又是买肉庆祝的,本来很好的,但是生了张青林以后好几年都没再怀上,村里人说嘴,钟郎君心里更急了,而那个时候我婆婆却生了我小叔子和我小姑子,这下好了,钟郎君天天和张大虎吵架,张大虎烦了,转头就和村里的一个寡夫郎好上了。”
“几个月后钟郎君怀上了青松,但是张大虎还是没和那个寡夫郎断了,两个人一直偷偷摸摸来往,直到怀了七八个月的时候吧,让钟郎君在庄稼地里头撞见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钟郎君要打胎,但是那么大的月份了谁敢打啊,你们爷爷呢,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张大虎干的混账事,逼着他让他断了。”
说到这儿,大张嫂还插了一句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其实我听说那个时候好像是钟郎君找了大夫把脉,说他怀的是小哥儿,他不想要,再加上碰到张大虎偷吃的事,所以就闹起来了要打胎。”
“但是那个时候张大虎长大了啊,觉得自己有能耐了,怎么会再乖乖听话,所以你爷爷他们说的话和钟郎君要打胎这事儿都威胁不了他,那老两口呢就只能给钟郎君道歉咯,又给钟郎君劝着,说月份大了别打,怕出事,等出了月子若是过不下去,那就让他们和离,房子和地都分一半给钟郎君,可是钟郎君觉得只分到一半太少了,又舍不得张大虎,不肯和离,两个人在家吵吵闹闹了好久,把你们爷爷气病了。”
“眼看着你们爷爷不成了,张大虎怕被人说是自己气死了阿爹,所以才和那个寡夫郎断了,回来和钟郎君过日子。”
这后面的事长柳也知道了,青松出生后三个月,爷爷就去世了,张大虎他们说是青松方了爷爷,原来却是他们把爷爷气死的。
或许他们这么讨厌青松的原因就在这里了,本来就不是在期盼中降生的孩子,又长得越来越像爷爷,做了亏心事的他们不害怕才有鬼了,哪里还能喜欢得起来。
想到这儿,长柳感觉鼻子有些酸,他们怎么这么过分。
“你们爷爷去世后啊,”大张嫂还在继续说着,“江郎君就又疯了,家里没了收入,张大虎不愿出去做工,想靠卖地过日子,钟郎君不肯,就准备把……”
说到这儿,大张嫂突然卡了一下,长柳转头一看,原来是大张哥拍了她一下,想必是什么不能说的。
也许……和青松有关。
想了想,长柳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开口道:“嫂子,没,没事,你说吧。”
大张嫂犹豫了一下,看向大张哥,沉默片刻后道:“行,这些事儿也该让你们知道了,否则以后都没人清楚他们夫夫俩做了什么,还以为你爷爷他们是恶人呢。”
“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夫夫俩从哪儿寻摸的路子,说是镇上有对夫夫年纪大了,没有生出儿子,他们就想把青松抱给那对夫夫,后面江郎君不肯,不知道在家里怎么吵的,他就发了疯,把青松抱着跑出去了,要一起跳河,说去找你们爷爷,张大虎和钟郎君去追,几个人一拉扯,大家伙就都知道了这事儿。”
“虽然钟郎君跟大家伙说的是家里没钱了,想给青松找个好人家,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他就是想卖孩子。”
长柳听得心绞痛,他本以为张大虎他们那样对青松就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居然还想卖了青松。
大张嫂讲了这么多,口也干了,一口气喝了好大一口米酒汤圆,又道:“后面里正出来调解了一下,他们就把青松抱回去了,但是那两个该死的,把江郎君从主屋赶出去了,让他住的那间小偏房,不给吃不给穿,青松刚满周岁,江郎君就让他们给折磨死了。”
“嗯,没错。”大张哥接了过去,一脸的严肃,“那时候青松年纪小,江郎君去世后他天天嚷着找小爷爷,然后有天半夜他们家就闹起来了,说是青松半夜坐起在床头和人说话,张大虎他们见没人,就问他和谁说话,青松说和小爷爷……”
“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大张嫂赶紧打断了他,不停使眼色,“这青天白日的,谁让你说这些了。”
大张哥没反应过来,还叫屈呢,“咋了嘛,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他们家还请过道士先生来做过好几次道场呢,大家都知道。”
村里的人确实是大部分都知道,但是长柳不知道。
柏哥儿倒是有些印象,光是他记忆中,家里就做过三场,那个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啥,原来是为了这个。
又想起搬家的时候张大虎和钟郎君拆了大床,敲碎了铁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了床没了锅,我看你怎么住,看你怎么吃!”
然后走的时候又把屋子里里外外都贴上了符纸,原来是太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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