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自牧之于他,就像是沙漠中的一汪清潭,清亮又透彻,虽然很多时候都没心没肺的,但那正是他尚未被消磨的稚气。
他身上的特质来源于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人生,那些回忆也如同李自牧这个人一样鲜活,久久存放在他记忆深处里的一隅。
而今那些回忆再次翻涌起来,驱使着他,一步步向前走。
严律想,如果他们曾经的分离并不是结局,如果上天真的愿意留给他一丝侥幸,那他也可以心甘情愿的说一句,顺心遂意了。
“吃饭了。”李自牧站在门边上,用手指扣了扣门。
严律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又睡着了,不知道是退烧药的效果太好,还是李自牧做饭的动静太催眠了。
他点点头应了一声,感觉自己整个人头重脚轻的,可能是睡的太多了。
严律穿着拖鞋,踢踢踏踏着去洗了手,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看着很清淡,而且非常健康。
“吃吧,”李自牧坐在桌子里边儿,朝对面抬了抬下巴,叮嘱道,“小心烫。”
严律坐了下来,热粥飘逸出来的香气顿时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蕾,空了一天的肚子恶狠狠地叫嚣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不仅咸淡适中,味道还很鲜。
严律喝粥喝到一半,肚子填了个半饱,开始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
他偷偷用眼神斜了一眼李自牧,端坐在对面,神态自若。
唉。
“你刚才……”严律用勺子搅了搅粥,搅出一股腾腾的热气,但他憋出几个字之后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声音越来越低,“那句……就是……”
“哦,”幸好李自牧完全理解他想问什么,爽快地说:“你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嗯?”严律闻言,缓慢搅和的勺子一顿,显然没料到李自牧会是这个回答。
“我说是我的事儿,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儿。”李自牧擎在桌子上,语气相当坦荡,甚至还有心思跟他开两句玩笑:“你是不是害羞了?”
严律勺子正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立马呛了一口,忍不住咳起来,憋的脸都红了。
“我说这话呢,不是想让你回应什么,”李自牧给他倒了杯清水,说话也听着比刚才正经了一点儿,强调道:“真的。”
见严律缓的差不多了,他才接着开口,“我之前大学的时候确实有些……不谙世事了吧,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么多事儿,很多时候想的比较少。”
“但就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一直在朝有你的方向走,”李自捧着胳膊肘看着他,眼神灼亮,“我现在正在这么做,说那句话就只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严律抿了抿嘴唇,低着眼盯着面前还剩下一半的粥,有种自己还停留在昨天晚上喝酒的那种踩棉花的软绵绵的感觉。
他几乎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感知能力,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烧到底退没退。
于是他学着李自牧的样子,用手背往脑门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下了。
没感觉出来。
他只会用温度计测体温。
……唉。
“别叹气了,又不是什么大手术,不用紧张。”秋一眠的脸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块肉松麻花,也不怕掉渣。
严律的表情看着还是非常低落,他一想到要上手术台,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慌。
检查结果出来了,其他的结果都还勉强过关,偶尔有几项不太合格但也不严重,唯一不太好的是他的手腕。
画手的职业病很多,所以每年工作室体检的时候会给他们多加几项重点检查,其中一项就是手腕。
“那不还是怪你自己,当初嫌太麻烦不好好进行保守治疗,现在好了,可以直接做手术一劳永逸了。”秋一眠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严律。
真说起来这个毛病其实两年前就有了,但那时候不太严重,他也就没有在意。
但手病随着时间也开始慢慢发展得厉害,严律这次休假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有手的问题,当时他的手腕已经不能再支撑起那样的工作强度了。
“你就是太不懂劳逸结合了知道吗,哪有你那样一狠起来就是八九个小时不带停的?”秋一眠嘴里塞着的麻花咯吱咯吱响,口齿不清地絮叨。
“幸好硬把你拉过来检查了,不然到时候真等到握不成笔的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医生说手术什么时候做了吗?”严律问,当时医生检查他手腕的时候就说过手腕受损比较厉害,但没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要做手术的地步。
“你现在症状还不算特别严重,所以手术还是看你自己,肯定是越快越好吧,不过……”秋一眠拍了两下手里的渣渣,把手机从支架上抠下来,不知道在翻什么。
没过几秒,严律看见手机弹出未读信息提示,听见秋一眠说:“这是医生的医嘱,他特别强调,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用手使力了。”
因为严律身在外地,所以是秋一眠先和医生加上了联系方式,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又把名片推荐给了他。
“你肯定得来深圳做手术的吧?”秋一眠问他,他们检查的医院和工作室认识好几年了,技术很过关,而且互相之间也比较信任。
“应该吧。”严律说,楠城的医疗水平和深圳根本没有可比性,而且他还买了保险,手术费用完全能够承担。
秋一眠放心地点点头,安慰道:“不是什么大手术,我问过了,恢复期不长的。”
严律笑了笑,说:“好的。”
“用把单子寄给你吗?”秋一眠问道,“还是我给你放着你到时候过来拿?”
“你放着吧,”严律加上了医生的联系方式,正在等待验证,“反正我也看不懂。”
“到了。”秋一眠那边传来一道明显不属于他的声线。
严律看着秋一眠下了车,隔着车窗和驾驶位上的人挥手告别,说:“那我先回家了,拜拜。”
“这是那个……”严律回忆道,“爬山的那个吗?”
“对,”秋一眠冲他弹了个脆响的响指,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已拿下,怎么样?”
“迅速。”严律评价。
“你跟你对象呢,情况如何?”秋一眠站在电梯口前面等电梯,突然想到什么,“话说他知道你家里那些事儿吗?”
“他不是我对象。”严律无语,纠正了他第三遍。
“我说的是过去式,行了吧。”秋一眠啧了一声,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式。
“知道一点点吧,”严律接起刚才的话题,“我前段时间跟他说了一些。”
可是这种事情,听说和看到完全是两个概念,他不能确定李自牧亲眼看见之后会是什么想法。
还有他的家里人……严律的心情开始缓缓下坠,生怕几年前的场面会再次重演。
“那你要跟他说吗?”秋一眠问。
“什么意思?”严律愣了一下。
“你是打算等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再把所有事儿一次性秃噜完,还是要给他个期待说你打算改变慢慢来?”秋一眠绕来绕去的说了一大圈,却很核心地指出了他心里犹豫的点。
严律对李自牧的吐露有所保留,就是不想让他为此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与负担。
如果是之前的严律,他也大概率会选择前者。
很多时候,事情变好只需要短短一个瞬间,听起来很快、很轻松,但在那之前,又需要堆砌无数个无穷无止的瞬间。
是要自己独自走过数不尽的瞬间,还是要和那个人一起等待属于他们的那一个瞬间?
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才不会后悔呢?
——“我一直在朝你的方向走。”
严律心里猝然一暖,如同沧桑的冷铁被火焰灼热,李自牧在他心里一步步凿下烙印,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内心已经产生了希冀。
第20章
严律接的商业单已经在去体检之前全部清空了, 再加上要遵从医嘱,所以连画画的时间都比之前少了很多,这几天过得格外轻松。
他和医生聊了聊, 最终手术时间定在了年前, 也就是两个月后, 这段时间要求他进行保守治疗。
严律问过这段时间能不能画画,医生给的建议是尽量不要,如果实在要画的话,一次最多画十到十五分钟,并且休息的时候手腕要得到充足的放松。
他听完就松了口气,幸好症状不至于整只手全部废掉, 还能画画, 尽管时间很少,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 严律总觉得手的症状不如医生说的那么严重,定时画了十五分钟之后闹钟响了, 他松了松手腕, 感觉还能忍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巨响, 严律戴着耳机都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把耳机摘了下来。
他这个小区楼道很窄, 是一梯两户, 对面没人住, 所以平时一直都很安静, 没出现过什么声响。
难道今天有新邻居搬进来了?严律心想, 但他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虽然心里有了个疑惑, 也懒得起身起求证。
他重新戴上耳机, 给手腕做起了简单拉伸,想要缓解用力过后的酸痛感。
然而很快,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严律看向门外,下意识地以为是对面的邻居来敲的门。他皱了皱眉头,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在家,他不太想和陌生人打交道。
不过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来,突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喊自己的名字。
声音很熟悉,是李自牧。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儿?严律摁亮手机屏幕,下午三点二十六,这个时间点李自牧不应该在学校待着吗?难道说他下午没课?
严律喊了一声“来了”,起身走出卧室,打开门。
李自牧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沾湿了头发,衣服也脏了吧唧的的,明显是干完活的样子。
再一看楼道里,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门口,那张巨大的按摩沙发堵住了门——对面新搬来的邻居是谁,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严律人都傻掉了,瞪着外边的大包小包没说话,他俩这几天都没见面,但每次去喂猫的时候也觉得房子好像没什么异样。
昨天刚好不用去,结果今天李自牧就搬到他家对面了?
这也太荒谬了,严律想。
“给我拿瓶水呗,”李自牧说话气喘吁吁的,低头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随便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身上太脏了,就不进去了。”
严律下意识应了一声,但却没挪步子。
眼前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混乱了,他以为这几天两人相安无事,那天出现的小插曲也会随着时间翻篇。
但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和李自牧变成了邻居?
这也太荒谬了。
这一切发生的毫无征兆,导致严律对现在的局面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的感冒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还有点儿鼻音,其实相比之前来说,已经算恢复的很快了。
因为李自牧这段时间没事儿会跑来给严律做个晚饭,他家这几天开的灶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的都多。
同样也正因如此,他实在想不出来李自牧到底是从哪里抽出来的时间收拾行李,又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好房源的,甚至他不理解李自牧为什么突然决定搬家。
一个又一个问题不停地盘旋在严律的脑海里,但他不知为何,一个都问不出口。
“水。”李自牧提醒他,他现在实在渴得慌。
严律回过神,“啊”了一声,立马转身走进去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
李自牧接过瓶子,咕咚咕咚两口就灌了大半瓶,看着是真的渴了。
“biubiu呢?”严律问,对面的房门还敞开着,像是正在往家里搬,还没收拾好,猫肯定不能放出来。
“猫包里缩着呢,”李自牧说,“它可能有点儿紧张。”
biubiu确实很胆小,严律想起上次李自牧来他家的时候也带着猫,biubiu最开始是一直贴在李自牧脚边上。
“能放我家吗?”严律问,“它之前来过一次,还会很紧张吗?”
“应该好点儿吧,它对你比较熟悉。”李自牧说。
猫包里待着肯定还是没有待在外边儿舒服,所以李自牧也没有推辞。严律看着他回了房间,没过多久,就拎着一个粉色的猫包出来了。
严律从透明壳子那里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小猫头,眼睛瞪得溜圆,看上去有些戒备。
李自牧停在门口,把猫包递给他,说:“我就不进去了。”
“其实进来也没事儿,”严律接过来猫包,低声说,“我又没有洁癖。”
李自牧听见,笑了笑,问:“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突然搬家呢?”
严律没说话,因为他真的很想问。
“看出来你真的很好奇了,”李自牧一手撑住门框,低眼看他,笑着说:“等我忙完你再问吧。”
严律知道自己被看穿之后竟然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点了点头,答应道:“好。”
biubiu缓缓从猫包里走出来,看上去明显是已经把这间房子给忘记了,有点儿紧张。尽管这里四处都存留着熟悉的气息,但还是一直贴着严律,想往他怀里挤。
严律只好把猫抱起来,他家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抱着猫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带着猫进了卧室,房间里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还摆着腕托和固定的支具,上面是他刚才画了一半的画。
因为手的问题,他现在画画的速度慢了很多,幸好卡通画画着比较简单,不太费劲,他才决定进行这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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