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得已闭了城,将难民阻挡在上庸城外。
谢渊顶着漆黑的夜色驻在城外,衣袍上布着土痕与脚印,正捂着额角,血从鬓角蜿蜒爬满脸颊。
是叫难民用石头砸伤的。
毡布耗得快,赶不上难民激增的速度。募捐的米粮也很快见了底,只能熬出些稀粥。
逼得急了,难民便蜂拥而上,争抢起来。
官兵唯恐冲突发展成暴.乱,上前遏止,却直接导致事态更加恶化。
难民瞄准了一个目标,便是王爷装扮的谢渊,群起而攻。
谢渊被侍卫护着、簇拥着上了高处,全力嘶喊:“朝廷会解决,衣食都在筹措,杀了本王是能泄恨,可你们,你们的孩子、父老,都得等死!”
愤怒的人群这才渐渐偃旗息鼓。
安顿难民,事杂,出力不讨好。
粥粮稍有短缺,激怒了他们,那便恨不得上来撕碎了人,啖肉饮血果腹。
苦差事一件,干好了没好油水,做不好却有罚。
各大官署都推诿着不愿搂这个烂摊子。
倒是高观早早揽了这苦差事。
统领被禁足,南衙没个做主的人。但好在没人会留意小小十六卫的去向,高观便脚一跺心一横,也不请示了,领着十六卫去搭毡棚,烧热水,只待陈良玉解禁之后再请罪。
为着这事儿叫北衙禁军狠狠嘲笑了一番。
闲魔怔了,什么差事都往家搂!
一身力没处使榻上躺卧着也比上赶着跟饿疯了的难民打交道强上百倍,最起码不会危及性命。
乌云遮蔽了残月,地下便更暗了。风灯照亮的一小块区域如同辽阔荒原上一点微弱萤火。
谢渊将灯挑高了些,只能看清周围三五成群深陷的眼窝。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鼻梁上,谢渊擢起白袍宽袖擦了一把。
雨势“哗啦啦”泼下来。
冬雨刺骨,难民大多衣衫单薄,若无避雨之所,今夜过后,怕是要死一半的人。
高观抹着脸上的雨水,跑过来。雨声急躁,掩蔽了部分话音,他只能半吼着说话,“慎王殿下,毡布用完了,棚搭不起来。殿下快拿个主意吧,这样下去,难民们都得死!”
脸上的血迹被冰雨冲刷洗净,冬衣很快被浇透。谢渊远望东北方向,此处离还未建成的衍支山行宫不远。
自太子追究工部姚崇山卖官一案,由姚崇山督建的衍支山行宫便停了工。说是未竣工,也只是廊庑、雕饰、亭子、大像等一些费神耗钱的活计没做完,殿宇已盖了顶。
可难就难在,皇家行宫,是禁止平头百姓入内的,那被视为僭越犯上,当杖杀。
更遑论脏污满身的难民?
谢渊咬着牙,极力控制着上下牙打颤,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让大家起来,跟着官兵走,去行宫避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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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庸城开了宵禁,道旁树梢上挂满了花灯、写了字谜的布幡。
城中普通人家在这日也可携老扶幼,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肆意赏灯游玩。
陈良玉换了便衣襕衫,仍配着刀上街巡视。
明日是陈麟君迎亲的日子,家里正忙得紧。本来大哥大嫂的意思是迎亲之事作罢,不办了,毕竟与苍南陈氏一脉同宗,一边白事,一边红事,也不像样。
陈远清缄默良久,敲锤定音,“办!该怎么办怎么办。”
上元节是大日子,城外又聚着大片难民,唯恐有人滋事,十六卫人手不够,临时加派,陈良玉不得不先公后私,领了命令出街巡逻。
上头将高观领出去协助谢渊安抚难民的人也调了回来。荥芮一个打杂扫地的,也充了数,配上刀还挺像模像样。
荥芮看什么都新鲜亢奋,见着舞龙舞狮的恨不能也进那狮虎皮里扭两把。
“老大,慎王殿下遭皇上训斥了。”他走着把听来的侧闻跟陈良玉扯闲篇。
“为何?”
“那夜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慎王殿下领难民去了皇上的行宫避雨,叫人把行宫一座建到一半的殿宇拆了,捡着干木料当柴火烧,给难民烘衣取暖,次日天不亮就被宫里的公公带走了,回来的时候,我瞧着脸色是不大好。我给你留心打听着,一问才知道,皇上发了好大的火,给殿下劈头盖脸一顿骂。”
荥芮越说越气,越说越不理解,“这是好事儿,殿下做好事儿,怎的还挨了骂?高副统领也连带着叫罚了半月俸禄,这叫个什么事儿!”
这事陈良玉倒是听说了。
天威不可犯,拆了皇上的宫殿供庶民引火取暖,往重了讲是眼中没有尊卑,轻薄君父。
斥骂一顿,已是最轻的惩戒了。
虽说一切听起来都很合理,她却觉出其中有众多不合理之处。正如荥芮所言,心系子民,行善举却要受责骂,失宜,失当!
何况他还受了伤。
“殿下,应该挺委屈的吧。”
路过一个冒着热气的元宵摊子,迎面与高观一队人碰了头。
高观哼哧着气,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店家,上五……六七,七碗元宵,多盛点汤水。”摆手招呼陈良玉坐下,“统领,莫说殿下,我也委屈,弟兄们就没有不委屈的!奶奶个腿儿,忙活了好几天,眼见着难民控制住了,为了这么个破节日,把弟兄们全喊回来看破灯儿,调了禁军过去。弟兄们日夜不合眼的辛苦,功劳叫北衙那帮人抢了去!”
元宵很快端上桌,圆润绵软的元宵有序地沉在汤底。
陈良玉舀进汤匙一枚,吹了口气,咬下去,丝滑馥郁的口感充斥了整个口腔。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赏罚是非不在表面上。”
高观狼吞虎咽,一碗不多的元宵三五口下了肚,“咱十六卫以前也是风光的禁卫军,家道中落呐,沦落成了街头巡逻小兵。”
陈良玉笑了笑,“会让你风光回来的。”
高观将热汤“咕嘟”两口灌进喉中,不敢耽搁太久,提了佩刀就要去别处巡视,“风光不风光的另说,统领,属下刚被罚了俸,这顿劳您请了。”
“哎,”几人吃干抹净走了,留陈良玉和荥芮在元宵摊儿前凌乱。
“谁还不是被罚了俸了?”
荥芮忙将头埋在碗里,“老大你别看我,我就那两个铜子,上有老下没小的,您就别惦记着了。”
陈良玉叹道,一个也指望不上!
付了钱正要走,遇一乞丐拦路。
双目浑浊,头发蓬乱似一窝杂草盖在头顶上,更惹人注意的是,此人没有小臂。肘关节下几寸齐齐断掉。
不是天生残缺,是被利刃切下的。
陈良玉一瞬断定。
乞丐目光不善从头到脚打量了陈良玉一番。
虽自小混迹军营,可到底还是女儿身,陈良玉被无礼地打量盯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发作,那人先张口问道:“女子可是陈崇明家的?”
陈良玉见他唤陈远清表字,下意识握了握剑柄防御着,目光又落在空空如也的袖管,握了剑的手稍稍放松。
“正是,”她答道,“阁下何人,所为何事?”
乞丐道:“旧时故人,今落魄至斯,自知命不久矣,讨几两碎银置办身后事。”
“既是家父故人,不如随我到家中喝杯茶?”
“不必了,讨几两碎银就走。”
“请问,阁下姓甚名谁?”
乞丐嫌她问得太多,颇有不满,“既不愿给,老朽便告辞了。”
“等等,”陈良玉拍上乞丐肩头,稍一使力,手掌竟被震开。
此人有内力。
陈良玉扯下头上的玉质发扣,“今日带身上的几枚铜钱只够买碗元宵,这个你拿去当铺当了,能换些银两。暂且不论你真的是家父故人还是混迹街头的骗子,念你能叫出家父表字,你的身后钱,就算我陈家出了。”
乞丐“呵呵”一笑,收了那枚发扣,迈向灯火辉煌处踽踽独行。
天上一轮圆月锃亮,与月下不夜城交相辉映。
陈良玉抬首望月,赞叹月光如韶华。
再低头时,在人群中看到了谢文珺。
身后跟着那位长相古怪的卫小公公。
除夕宫宴那天太子差人将她接回了东宫,陈良玉本以为江宁公主的习武生涯到此结束,便从此宫墙相隔,再不复见。
却又碰了面。
谢文珺朝她走过来,“巡查呢?”
不然嘞?逛街吗?
陈良玉行了礼,道:“江宁公主,你怎会出宫?”
“自然是瞒着皇兄偷溜出来的。今日上元佳节,宫门会晚一个时辰下钥,赶在闭宫门前赶回去就是了。”
“臣女还未多谢江宁公主,与太子殿下。”
谢文珺拢了拢斗篷,“为何要谢?”
“太子殿下送公主来侯府,只为习武吗?怕是一早便布好了局,只待时机叫公主来提醒我,弃族人,保父兄。”陈良玉道:“太子殿下想裁撤北境军防,集散我父兄兵权,直言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子。”
“慎言!”
“臣女知罪。”陈良玉躬身请罪,“臣女得了公主与太子的提醒,也容臣女多说一句,君就是君,储君,也是君王臣下。”
在绝对的高位上,再高深的谋略计策,一道圣谕下来,也会碎为齑粉。
太子今日从宣元帝手中削割了部分兵权,明日是否野心膨胀谋求皇位?
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陈良玉再弯腰,诚心请罪,道:“臣女僭越了。”
“此话,我定会转达皇兄。”谢文珺逛灯会入了兴致,“今夜你既然巡值,便由你来护卫本公主安危。”
陈良玉道:“臣女领命。”
人头熙攘攒动,陈良玉怕她像去年秋那样叫不法之徒掳了去,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她身上移开。
一老道士在路边铺了张八卦图,举着算命幡。有人经过便拔高了声音,卖命地喊:“看姻缘,手相,官运财运,不准不要钱。”
谢文珺驻足摊位前,淡淡瞧了两眼。
老道士热情接待,“小贵人要算什么,老道我人送外号黄半仙儿,不准不要钱。”
谢文珺道:“女子都算些什么?”
“女子嘛,那自然是算姻缘的多。”
“那便与我也算算姻缘。”
老道士拿出一支笔,沾了墨递来:“贵人且将生辰八字写在这革纸上。”
谢文珺如实写上。
老道士接过去一阵好看,三五次抬头看谢文珺,灰白的眉毛拧得变了形,脸上的褶子纠结成一团。
荥芮噘着嘴,道:“难不成贵人命数太复杂,叫你这位半仙儿也算不出来?”
老道士眨巴眨巴有神的小眼睛,讳莫如深:
“众里嫣然通一顾
人间颜色如尘土[1]
自别盼归三年期
相逢一醉起情丝
小贵人姻缘天定,与命里所爱之人心意相通,实乃佳话。”
‘佳话’二字说得犹豫,像是从齿间漏出来的一般。
陈良玉摇了摇头。这些张口吃饭的人,惯会说好听的吉利话哄人开心。
她本以为谢文珺要走,先迈了步子。
哪知谢文珺并未动身。
“那你再说说,我命定之人现在何处?”
老道士紧闭嘴巴,不肯多言:“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荥芮往算命摊子前迈了两步,“你不会是说不出来吧?还黄半仙儿呢,黄皮子差不多。”
老道士气哼哼道:“年轻人,你可以侮辱我老道,但你不能质疑天道。”
“那你说啊。”
“那不行。”
谢文珺朝身后使个眼色,卫小公公心领神会取出一锭金元宝,拍到桌案的一摞鬼画符上。
老道士一下瞪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眼神直往那块金锭子上瞟。许是觉得天机值得十两黄金,于是一狠心一跺脚,道:“远如天上月,近是眼前人呐。”
一拍戒尺,顺势一指。
陈良玉皱了下眉,当即断定这是个江湖骗子,不留神看见身旁站着的荥芮腼赧红了脸,娇羞地摸了把后脑勺,“我,我啊?我不行,我就是一扫地的,我哪,哪配得上……”
老道士嘴角抽搐了几下,字正腔圆地道:“你不配!我说的是你身边这位。”又对荥芮补上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荥芮上前就要掀摊子理论,被陈良玉拉了回来。民众没出乱子,巡卫先跟百姓干起来了,像什么话。
“老大,他说我是癞□□,那玩意儿一身疙瘩丑不拉几的,我怎么着也是青蛙吧?”
“青蛙,是青蛙。”
老道士泛着眼白,道:“那都一个物种。”努着嘴就要伸手去拿金锭。
陈良玉“呵”一声,眼疾手快抢了先,刀柄一挡,拦下了那只要拿黄金的手。
“连我是女儿身都没看出来,装什么神棍子。”
“你一看就是女儿家,”老道士捋着灰白杂间的稀疏胡须自圆其说道:“姻缘天定,关男女之身什么事?”
一通瞎掰!
陈良玉嗤之以鼻。谢文珺却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手一挥金锭子便赏了老道士。
陈良玉好意提醒道:“公主,你大约是被那老道骗了。”
谢文珺不以为意,“买个吉祥开心。”
顼水河畔是放灯的圣地。
放河灯,也放孔明灯。
上元节放天灯是很古老的习俗,寓意有二。其一,愿生者顺遂;其二,寄逝人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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