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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祂就离开了这里。
此前不觉得有多么煎熬,自从认识曲宁,祂是越来越不想和其他的神祇或者人类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摔回地上的赫托托迪斯一个字也不敢说,呼吸都停止了,直到这里再次有微风吹过,证明主神确实已经离开,才敢猛地吐出一口血,剧烈地喘息起来。
凌乱的头发粘在脸上,和血液汗水泥土混在一起,祂甩了甩扭曲的胳膊,擦了一把鼻下的血,原本变形的五官缓缓地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赫托托迪斯神色晦暗地看着这个坑的中心。
当时祂全部注意力都在逃跑上,连表情都没有来得及改变,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表情嬉笑的印子,滑稽又可笑。
祂扑在那个印子上,用双手疯狂地抓乱它,直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喘着粗气停下。
那个主神下手真够狠的,赫托托迪斯从地上爬起来,随着祂的动作,被主神打断的骨骼、破开的伤口,因挖掘泥土而崩断的指甲、被石子磨出骨头的指头全部都迅速复原。
口角之神的天赋之中,就这一点比较好使,不需要医疗之神的治愈,就能在挨打之后自愈。
但不代表祂不记仇、不代表祂不会感到剧痛和耻辱。
撩开头发,祂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了一口下唇,在主神的暴怒之中咀嚼到了一丝潜藏着的惶恐。
“爱人”,哈哈,竟然是“爱人”!
祂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人类单方面纠缠主神,那还没有那么有趣,但是主神显然爱他,那即使是拼着被主神严厉惩处的后果,也要好好地摆弄一下自己的令牌啊。
什么爱、什么恨、什么公平正义、什么命运、什么战争,其他神的权柄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唯有祂,唯有祂挑起的争端,才是所有生灵从生到死都逃脱不开的永恒的命题!
费利兹祂们啃不下主神这块硬骨头,祂来啃!
主神啊,从神变成人了,还能同从前一样油盐不进,高高在上吗。
对于赫托托迪斯的暗自记恨,主神并不是全然不知,但是一方面,祂认为赫托托迪斯的职权说难听了只是挑拨搬弄、引起口角罢了,只要祂全方位保护曲宁,祂就不可能真的伤害到他。
另一方面,祂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伏亚!”
甫一进入神域,主神就看见站在中庭水池边上的曲宁,正在大声喊祂的名字,很焦急的样子。
祂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反应,迅速来到他的身边,低头询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曲宁额上还有汗水,来不及擦掉,他抓住阿伏亚的手臂,大声道:“对不起!”
阿伏亚一愣,曲宁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早上我说那话时脑子不清醒,不知道怎么就冲你发火,语气很差,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
他想说“请你原谅我”,但是阿伏亚的眼神已经先一步从惊愕变成温柔和炽热了,烤得他不知道说什么,又把头低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把阿伏亚揪得离自己这么近。
曲宁松开阿伏亚,干笑两声:“我找了你很久,还以为你不想见到我故意躲起来了,哈哈。”
阿伏亚的心已经化成水了,祂重重的抱了一下曲宁,顺便把他身上残留的口角之神是神力清除掉。
“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不是真的讨厌我。”
祂凝视着曲宁,看着他可爱的眼珠转来转去地躲祂,睫毛一上一下地翻动。
氛围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
曲宁比祂对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化更敏锐,在耳朵变红之前就从祂的怀里滑了出去,哥俩好地想要搂祂的肩膀继续干笑,结果身高不够,只好改成扯着祂的衣服,好歹把那点暧昧给驱散了。
“哈哈哈,那就好,到处找不到,好哥们真是给我吓死了。”
阿伏亚不想听见那个和神祇的“消散”同义的“死”,也不再想当曲宁的“好哥们”。
“嗯、嗯,总之你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曲宁松开阿伏亚,转身欲走。
“去哪里?”
阿伏亚还没有和曲宁独处够,怎么舍得放他走,不需要思考,祂便贴了上来。
“去、去找雷米祂们玩。”
这倒不是搪塞阿伏亚的假话,曲宁原本的计划就是找祂道歉,然后便出神域——自从阿伏亚允许他自由进出后,他没少跑出去玩过,除了雷米之外,还认识了死亡之神麦利和医疗之神尹芙兰,都是经常在人界游荡的神祇。
阿伏亚监视两界,自然知道曲宁的交友情况,不过因为那些神祇对曲宁无害,所以才不插手。
但是今天曲宁都为祂走出第一步了,那祂也不会消极怠工了。
现下曲宁的房间里已经出现了许多那些神祇给他的小玩意,他的空闲时间也分出去一大半给祂们,更可恶的是,他从房间跑出来找自己,还不忘记换成适合外出的鞋子,显然是想要在祂这里露完脸就跑出去玩。
祂想要加入曲宁的活动,但……
“那你去吧,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早上没有一起吃饭,晚上可以一起吗?我让他们做些你喜欢的。”
祂轻飘飘提及早上的小遗憾,以退为进,使得曲宁偏向雷米祂们的天平立刻回正,缓缓向“阿伏亚”倾斜。
唉,道过歉应该好好在一起打发时间来展现诚意的,可是他和雷米祂们有约定在先……那就只好答应阿伏亚,晚上早些回来陪祂了。
第20章
怀着微妙的愧疚,曲宁出神域后和三位神祇游玩得并不十分痛快,太阳还没落到海里就先回了神域,看到阿伏亚正靠着餐厅的门边发呆,和留守在家的宠物猫狗似的,两只眼睛空落落,顿时更加唾弃自己人不如新的行为。
好在阿伏亚并不小心眼,语气仍然平静,眼神也同从前别无二致,还颇有兴趣地询问他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
曲宁想了想,对于他来说,神域外的许多事都是有趣的,但是对于神祇,尤其是阿伏亚这种活过的岁月尤其长的神祇,那些事恐怕就和森林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苔藓一般,毫不起眼,乏善可陈。
他犹豫了一下,简单的用三两句话概括道:“有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来了一批做生意的异邦人,麦利帮我隐去了身形,我们混在人群里看。”
“异邦人中有会一个耍木偶戏的,木偶并不十分精致,但是他技术很好,让它们简直像是真的人一样蹦蹦跳跳。”
“嗯,”阿伏亚认真地听了,然后等了好一会,见曲宁没有下一句,有些意外道,“然后呢?”
曲宁有些茫然,不晓得为什么阿伏亚会感兴趣:“然后?然后就没了,我们就这样闲逛,看看这种表演,还有他们倒卖些小零件、讨价还价什么的……很无聊对吧。”
阿伏亚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曲宁,认真地说:“不无聊。”
为了让曲宁相信,祂用了更多句子来作证:“就像我之前同你说的,我自诞生起就忙碌了很久,对于两界其他生灵的兴趣早已被附加在我身上的责任磨灭了,难得的空闲,我会选择待在清静些的地方,而不是去人界打转。”
“我的祭司和神官们更倾向于帮我记录人界比较重要的事件,比如战役和国主更替,而不会在普通的集市或者小农庄中着墨。事实上,我脱离人界太久,你认为我会觉得无聊的小事,都是我全然不曾知晓的。”
如此一来,阿伏亚实在是十分的真诚,曲宁不好再珍惜口舌,尽量详尽地把他的所见所闻都讲述给了祂。
阿伏亚也相当捧场,会详细地询问他略过的每一个细节,讲到高兴的地方便随着曲宁微笑,讲到遗憾的地方便随着曲宁轻轻叹息,仿佛祂也跟随着曲宁度过了一整天一般。
一直到曲宁犯困,阿伏亚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一天,目送曲宁回去洗漱睡觉。
有曲宁在,祂一百年都未必有的情绪起伏全都压缩在了短短的一点饭后闲谈的时间里。
曲宁也根本不知道,即使是处理牵扯到半个神界的事情、倾听神祇关于人界百年事件的报告,也不会让阿伏亚提起比“听曲宁讲人界琐事”更大的兴趣。
像面对他一般用心倾听其他生灵的话语、为之变幻喜怒,对于其他神祇来说,更是无法想象的。
依照人类的作息,曲宁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阿伏亚悄然进入他的阳台,借着神域内模拟出的月光看向床帐中心的曲宁。
他的头发真的很长了,白日里有时会用布巾折成条来束住,曲宁似乎一直想找机会把头发剪短到初见时的长度。
阿伏亚伸手捻起一缕,又小心放回原位。
其实变换发型对于主神来说是很轻松的事,如果曲宁愿意,阿伏亚可以让他的头发每天都不重样,也可以永远的保持同一个发型,但是。
但是阿伏亚喜欢曲宁自由生长的头发,和祂的永恒不变不同,它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长一点点,像是人界使用的日历,只要看见,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过去发生的事,想象未来会发生的事。
阿伏亚坐在床尾,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眼睛仍和磷火一般幽幽地凝视曲宁。
有祂坐镇,这下别说口角之神了,麦利都无法潜入此处。
从曲宁的视角来看,自从给阿伏亚分享外出的见闻开始,他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段时间——
即使没有约雷米祂们,他也会挑一个精力充沛的时间段独自外出晃悠,然后把他脑中的记忆转化成语言倒豆子一般说给阿伏亚听。
和开始学习神文时不同,阿伏亚在段时间里是非常好的老师,祂不随意打断曲宁的描述,不过分纠结他的语法,更不会不耐烦地用任何理由来扫曲宁的兴。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曲宁的记述和表达做得越来越好,原本就不弱的观察能力更是更上一层楼,在阿伏亚鼓励他用执笔来记录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太谦虚、太畏缩,高高兴兴地去了许久未踏足的藏书室,在洁白如新雪的纸上认真地写下第一行文字。
内容是简单阐述了一下记录的原因,曲宁想了想,换了个颜色的墨水,紧挨着上文再次落笔。
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用中文翻译了一下而已。
在他刚来这里不久的那段时间里,他沾着清水在桌面上随手写字,无论是内容还是心情都总是茫然的,如今他再一次用文字来回顾家乡,却没有那么多乡愁了。
中文来表述只是很短的一句话,要不了半分钟就写完了,曲宁满意地看了看,确认两种文字都没有书写错误。
墨迹干透后,这份记录就有了神文和中文整齐对照的标题页,曲宁把它放在一边,在正式开始写正文之前,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在他某一天永久的离开阿伏亚之后,祂再进入这里,翻开旧纸堆,看到这陌生的、横平竖直的文字,会不会想起他呢。
会不会都无所谓吧,人死之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微生物和昆虫们分解,阿伏亚忘记他或者铭记他,都不会改变他死亡的事实,也不会让他知晓。
麦利在收走某个垂死之人的生命时告诉过曲宁,人死后,灵魂会下沉,穿过厚厚的土壤,过滤掉生前的记忆,然后进入冥间,跨入永远不会增减的冥河,在其中浸泡。
之后是什么流程祂也说不清了,尹芙兰起先觉得是被冥河分解,然后把无用的部分转化成岩石之类的东西沉淀在地底。
麦利说:“冥河又不是肠子,怎么还吃灵魂拉岩石呢,太奇怪了……你思考什么都会用你那一套逻辑,医疗之神的令牌把你害成傻子了。”
曲宁笑倒在一边,一时间也不觉得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
尹芙兰一本正经说:“那灵魂会变成气泡?或者成为冥河的一部分?”
麦利同样猜测道:“也可能在冥河里冻得彻底忘记一切之后又被吐出来,然后变成新的人。”
曲宁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标了“灵魂回收厂”几个字的大工厂,下半身飘忽的灵魂们从这边进去,经过过滤、浸泡等工序后成为小小的婴儿形状的灵魂,晃晃悠悠地飘回人界。
笔尖点在纸面上,滑动出一个字符。
第一篇,就写那天发生的事吧,从神祇们对生死的猜测开始。
曲宁在藏书室舒舒服服地回想那天麦利和尹芙兰的搞笑对话,阿伏亚则在主殿有些头疼地处理神界事务。
也不是什么大事,神祇们之间的争执罢了,只是实在不好决断,叫来的当事神都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
梅诺斯坚称仇恨之神纳多特为了炫耀祂的神力而在人界夸大了本不该有的怨怼情绪,而萨金则是一丘之貉,趁机混在其中布下战火,鼓励人类用暴力发泄情绪。
纳多特难得离开冥间进入神界,祂略显憔悴瘦弱,声音乏力地辩白说,祂同过往一样隐世,并不曾干预人界的发展,证据是祂身上雾气般浓重的冥河水汽,唯有久居冥间的神身上才会出现。
祂指认费利兹同样可疑,因为当前神界能催动情绪的主要神祇只有祂们,而人类的怨怼不光会因单纯的“仇恨”而产生,“爱”同样是它的源头之一。
突然被叫来的费利兹大声表示是无稽之谈,祂近日都未曾踏足人界,况且恨意并不是祂的食粮,祂没有理由摧毁人类的和平生活。
萨金嗤笑在场的所有神祇——不过这是祂的习惯,不可当作正经发言。
萨金只是相当骄傲地承认了祂挑动战火的功绩,炫耀地特意向梅诺斯展示祂收割下的大量头骨,至于那几个国家为何会突然剑拔弩张,还有什么爱啊怨啊之类的东西,祂都毫不在意。
“不过是为我提供燃料的蕞尔小国,没了就没了。现在国主的脑袋已经成为我仓室的装点,而你们,也没有办法从死人口中问话,我不明白,众神为什么要为这种事而大费周章。”
转向阿伏亚,祂倒是微微躬身,低眉,视线不敢扫在主神和祂宝座的任何地方上。
“尤其令我疑惑的是,竟然还闹到了主神面前,”祂再度转向梅诺斯,肌肉鼓胀,长矛尖端燃起一星火苗,“强力的和平之神,难道被权柄融化成了胡涂的蛆虫吗?”
最后一个字说完,紧接着就是一道残影闪过,梅诺斯已经站到了萨金面前,右手紧紧掐住祂的脖子。
祂的叶子项圈划过水波一般的流光又恢复原样,与青筋暴起的小臂不同,梅诺斯声音平和淡然:“萨金,我刚诞生时,就能割掉你的头颅,我以为,你应该从那件事中得到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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