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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祇手掌触碰的区域开始,萨金的脖颈上裂出来一圈完整的割痕,渗出岩浆般的血液。
“下次挑衅我之前,先去询问潘德列恩的意见。”
梅诺斯收回手,萨金捂着脖子呛咳几声,扭扭脖子,伤口便恢复如初。
包括主神在内,在场的神祇都不把二人的小插曲放在眼里,长生和神力已经让祂们可接受范围的上限膨胀到可怕的程度,就算刚才梅诺斯和萨金大打出手,打到断肢横飞,也不过相当于人类间的你推我搡罢了。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小互动”,再加上主神在宝座上只看而不插手其中,众神们纷纷发言,你一言我一语地掺和了进来。
“萨金说得有道理啊,不过那么几个小国,打没就没了呗,难道梅诺斯你还和第三代和平之神那样想着征服全人界?”
“对啊,梅诺斯,你的神力已经足够强盛,损失这么一点,比斑鸠掉了一片羽毛还不值一提吧!”
“贪婪和斤斤计较是和平之神的延伸权能吗,为什么这两代的和平之神都这样。”
如果曲宁在这里,他会惊讶于为什么众神会对梅诺斯说这种话,和神宴上被欢呼着簇拥的态度相差也太大了点。
但是他不在这里,阿伏亚就不必向他解释:和平在剑拔弩张的局面下是被虔诚爱戴的福星,而在和平时期则是惹人厌烦的、拂在皮肤上撕扯不掉的蛛丝。
至于受欢迎?那只是繁华的表象,梅诺斯无法从游吟诗人的诗歌、祭司的吟唱、神祇的夸赞中获得实质性的利益,祂声势浩大,但同时捉襟见肘。
出于这个原因,即使和平之神的神庙如同众神指责的那样堪称遍地开花,但是主神清楚地知道,那些国主和大臣只是为了标榜自己,而非真的崇敬和平,梅诺斯并不是特别强力的神祇,祂的据理力争乃是合乎情理的。
在口水战进一步激化之前,主神开口了,却并没有如众神所想的那样惩处梅诺斯的“没事找事”,而是对祂表示了理解。
正要继续说话时,一个神祇从外闯入,携着两只宝盒,柔滑地卷过众神,转眼间便站到了漩涡中心。
祂首先向主神躬身表示敬意。
接着,祂捧起宝盒,笑吟吟地开口:“伟大的神祇们,我猜到你们将会为主神接下来的判断感到不满,所以,我从人界的流民中,取到了这两个——”
左边的宝盒打开,是一整条人类的舌头。
右边的宝盒打开,也是一整条人类的舌头。
两根舌头一个薄点尖点,一个厚点红点,并不血腥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底上,一见了空气便蛇一般动了起来。
无论多少次,众神都对赫托托迪斯的行使令牌的方式有些微妙的意见。
“诸位,我的令牌同预言之神米洛伊斯一般藏在口中,但祂是舌钉,而我,”赫托托迪斯伸出祂的舌头,无论多少次都会找机会夸耀这个宝贝,“我的令牌,乃是与我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舌头。”
“凡我亲自使用神力取下的舌头,见光便会一刻不停地蠕动着言语,这两条,分属人界战争中两个主要国度的权臣,我将以神力驱动,以便每位神祇都能听见他们的争吵。”
说完,两根舌头弹出的声音便在殿中畅通无阻。
阿伏亚有些烦躁地抬手支着脑袋。
“你们放任贬低我国主的流言四处传播,损害荣誉,哪怕银河干涸,我们也不后悔!”
“哈!他不曾为熄灭国境处的野火出力,更无视我与同僚们诚恳的请求,难道你国主无可指责?”
两根舌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就在众神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吵到了祂们所关心的部分。
“我们派了最勇毅无畏的战士去请示预言之神的预言,祂已言明,战神会降临在我们的国土之上,祂将使我们获得胜利!”
“在你们还祈求预言的垂怜时,我们已拆掉和平之神的神庙,修建更多仇恨之神和命运之神的庙宇!恨意会让我们的勇士变得无坚不摧,命运的庇护将使他们无往不利!”
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赫托托迪斯很有眼色地关上了盒子,恭敬地请示主神判断。
如此一来,众神们便不会对这次裁决的结果抱有意见了。
听完主神的裁决,神祇们散去,赫托托迪斯却留了下来。
主神还保有一丝耐心,问他有什么事。
赫托托迪斯语气诚恳:“主神,自上次您提醒我不要滥用神力,我已后悔了无数日夜,如今,我愿侍奉左右,为您前驱,以表达我的歉意和悔改。”
“不用了,你离开吧。”
祂不假思索地回绝了赫托托迪斯,言语一出口,便立刻执行,赫托托迪斯飞速往后退,眼睁睁看着主殿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上,然后祂穿过一分不差的传送镜,跌到人界的土壤上。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赫托托迪斯就被彻彻底底地拒绝了。
祂站起来,身上不染一粒尘土,脸上笑意也不减弱一分。
主神的油盐不进祂心中有数,早已有被逐出的心理准备,但这并不代表祂失败了。
主神以往拒绝神祇滞留在祂的神域,或者厌恶神祇的谄媚时,最轻也是连神带神域挪到离祂最远的地方去,这次只是言出法随让祂离开祂的神域而已,简直宽和得不可置信。
祂还是有机会的。
第21章
阿伏亚的转性并不是没有前兆的。
祂自己可能对祂的变化毫不关心,也没有留意到,但是费利兹作为一个相当敏锐的神祇,在今天进入主殿时就发觉了。
如果说此前主神对祂的创作不置可否是因为祂本质上没有在其中加入太过离谱的内容,那么这一次,祂一进来就感到心旷神怡,原因就只能是主神的心情相当不错,并且被爱泡得软化了。
在众神争执时,费利兹已提前知晓主神不会严苛地惩罚其中的任意一方,所以并没有参与进去,祂偷偷地趁众神不注意时神游天外,悄悄分析弥漫在空气中的爱的成分。
认可、疼爱、珍惜、爱怜、包容、愉悦、牵挂、思念、保护,再掺杂一些忮忌和焦急。
可能是因为主神乃是不知多少年过去才情窦初开的新手,也可能是因为主神神力充沛、天然地与万事万物有关联,总之,祂的爱相当的美味,费利兹勉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笑着在羽毛和泡泡中打滚。
主殿的事结束后,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迅速去找了一趟曲宁,在他面前嘎嘎大乐了半天,然后才带着谜语人的微笑召唤了巨量的花瓣传送自己回祂的神域。
多么好的素材啊!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曲宁一头雾水地目送神经质的费利兹,没过多久,阿伏亚就来了。
祂差不多是一有空就来找曲宁,如果曲宁在忙,那祂就一言不发地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直到曲宁忙完才凑上来,曲宁已经习惯了祂。
“我能看看吗?”
阿伏亚看到他手边的纸页上已经写了不少文字,摞起厚厚一迭,于是站在桌子对面微微俯身低声询问他。
祂的头发垂在桌上,简直像河畔被夕阳斜照的柳丝,曲宁呆了一秒钟,有些耳热地慌忙点头:“啊、嗯,你看吧。”
然后埋头忙他的事,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阿伏亚此前看他的日记是连招呼都不会打的,还会挑剔他的语法错误,强调祂不是自己所描述的那样“坏了的蛋”。
祂是从什么时候起转性的?
在浮动的香气中,曲宁分出去一小块意识去稀里胡涂地琢磨这个问题。
从祂陪他去找米洛伊斯求预言那一天?
不对,那会祂已经不会随意动他的画和日记了,除非曲宁拿给祂让祂纠正。
是更早些,他们像普通的朋友那样一起吃饭和散步的那次?
好像也不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时他的神文已经学得很通达了,阿伏亚进出藏书室只会翻阅架子上的书册。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耳边倒是会偶尔传来沙沙的声音。
曲宁借着喝水的动作看了一眼,阿伏亚侧对着他站着,胯骨轻靠在桌沿,神情专注地捧着那些文稿浏览。
额头饱满,鼻梁高挺坚硬,主神即使是侧面建模也毫无瑕疵。
曲宁内心的躁动实在难以掩饰,于是他放下水杯,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
在曲曲折折的走廊上闷头乱走的时候,曲宁的心脏还在猛跳,左右无人,他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怎么能……”
怎么能对朋友动那种心思!曲宁啊曲宁,日子一舒坦就和发了情的动物一样理智全无!
在外面晃荡到整个人降温了,曲宁才蔫头耷脑地回自己房间,倒头躺在床上催眠自己是见色起意,好在没一时冲动酿成大错,还有转圜的余地,以后压抑住就算了。
裹紧毯子,他打了个滚,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东西,熬了两三个小时才昏昏睡去。
在他睡着后不久,阿伏亚的身形自空气中悄然浮现。
祂俯下身,用嘴唇亲吻曲宁白天打自己的部位,动作极其粘滞,几乎要把曲宁的嘴唇和下巴吸出来印子。
祂的心已被爱满溢,浑身炽热如浓稠的岩浆,即使躯体距离曲宁有半米远,但仍然烤得他无意识地掀掉了睡前盖在身上的毯子,偏过头去躲开这个火球。
阿伏亚再俯身,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下颌,恋恋不舍地为他重新盖好毯子,这才安心地隐入黑暗。
是的,在曲宁离开藏书室之后,祂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隐了身形跟住他,曲宁的徘徊和垂头丧气都被祂看在眼里。
祂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不如说祂还为此感到庆幸——要不是祂跟了,估计又要被曲宁糊弄过去。
但是现在还不是挑明的时候,曲宁太年轻、太青涩,还很排斥他对主神动心的事实,祂太过激进只会让曲宁缩回洞xue。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地沉入日常了,没有人或者神主动提起,但是对于对方的态度都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阿伏亚更加黏着了,祂眼神中的含情脉脉即使是曲宁蓄意否认都无法忽视,时常被注视得浑身皮肉一紧,手指和耳尖都被加热得通红一片。
并且这个主神还变本加厉地、像水汽一般无孔不入地侵入曲宁的日常生活——此前祂还会找个“一起做什么事”或者“太无聊了来打发时间”的理由和他黏在一起,现在根本懒得找任何借口,曲宁一睁眼是祂,闭眼前最后见到的生物还是祂,一天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和祂挨在一起。
曲宁毕竟是一个不需要冬眠或者闭关修炼的普通人类,窝窝囊囊地找不到理由躲避,也更没有勇气把事情挑明了质问阿伏亚,于是只好强装镇定,偶尔用无害的玩笑来掩饰自己的心虚,然后移开视线的时候冷不丁被阿伏亚愈发用心的装扮撩动心弦。
他突然开始怀念在地球上的环境,那里到处都是人和躲藏人的互联网,想要避开招架不住的人简直易如反掌,实在不行花点钱在并夕夕上拼些口罩都能掩藏住自己的脸热。
但是在这里不行,除了和雷米他们在荒原上见过遮住头颈的长途旅人和商人,以及集市上用薄纱遮面踩在鼓上表演的舞者之外,神祇和人类都习惯完全露出脸部,有条件的还会用各种颜料或者珠宝装饰面部。
好在他不是完全被动,在特别火烧屁股的时候,他会用雷米他们当挡箭牌,好躲避阿伏亚浑身散发的魅力。
于是曲宁每隔几天就往外面跑,回来就埋头狂写,搞得自己非常忙碌的样子。
阿伏亚找不到理由强迫他待在神域内,也不好参与进曲宁的交友圈,便变着花样地布置曲宁的房间和藏书室。
每天都做一点装饰和改动,一段时间之后,曲宁的房间从原来的“简单但是足够日常起居”,逐渐变成了“奢华高级且处处小巧思”。
曲宁自认为不是意志力薄弱的人,但是在阿伏亚的种种行动之下,还是可耻地在脑海中陷入了幻想。
在他的幻想中,阿伏亚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出于日益坚固的友情,而是出于某种爱情。
祂像雄鸟一样打扮自己,让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都闪闪发光,无时无刻不追寻他的脚步,然后把他的房间整理得无比舒适。
一旦曲宁点头,祂便携带着鲜花或者别的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来拜访,然后在和他额头相贴,交换一个缠绵的眼神。
然后呢,他们会花一整天的时间做无意义的打闹,睡前亲吻他的脸颊,再醒来时金棕色的头发和他的黑发缠在一起,再被一点一点分开。
曲宁的幻想到这就结束了,他陷入睡眠和不安的间隙,生理上快要坠入梦乡,心理上却忍不住惶恐:这是他值得享受的吗?同时拥有一份真挚的友情和爱情,这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厚颜无耻接受的吗?
这并不是他经由思考后产生的想法,而是某种“自动回复”一般的防沉迷机制,一旦他的愉悦或者幸福到达临界值,便会立刻弹出一个警告页面 ,叩问自己是否值得,质疑自己是否般配,提醒自己要快点冷静。
这套系统顺畅无阻地运行了快二十年,曲宁依靠它躲开了许多不良诱惑,也依靠它免受幸福后紧接着的厄运的打击。
自从来这里,他改变了很多,比如能够坦然接受阿伏亚对他润物无声的好、能够和权力加身的神祇们交朋友,但他始终没有有意识地优化这套防御机制,导致自我怀疑的影子始终在房间的角落徘徊——
他的防御机制曾是优秀的盾牌,但此刻却成为了禁锢他进一步获得幸福的高塔,这个问题不被解决,那道暗影亦不会消失。
阿伏亚对此并不知情。
祂敏锐地知晓曲宁的踯躅并非是祂做得不够,而是另有原因,但祂毕竟和曲宁完全在两套不同的世界观下成长,因此即便祂神力无边、富有一整个世界,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用时间来渐渐融化他。
好在命运总会给生灵甜头的,在阿伏亚还没琢磨明白之前,曲宁的问题就靠他自己解开了。
那是一次很普通的出游,曲宁、雷米和麦利坐在某个小岛的海岸边吹风。
岛上有一座尹芙兰的小小神庙,尹芙兰收到请求,正在为被牛角撞破大腿的农人布下神力。
曲宁在那间屋舍外看了一眼,农人的大腿被撕裂开很大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把身下的毛毡都染成了红色。
他轻声问麦利:“他不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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