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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之前被梅诺斯指责自己无端夸大人界的仇恨,真相大白后梅诺斯并没有向祂道歉,主神也没有从中调停,急急忙忙地就回去陪自己的伴侣了,这件事祂还记着呢。
祂内心有一点小小的不满,也是很正常的吧。
虽然并没有到“仇恨”的地步,石板上也并未显现这件事,但这点不满确实存在着,为此瞒下主神“仇恨祂的神祇对祂乃是深仇大恨”这件小事,就算是祂们两清好了。
纳多特耸耸肩,收起了石板。
主神再次来到皮塔古纳特的神域。
不久前,这位眉毛粗硬的神祇穿着羊皮袄,脚踩牛皮靴子,腰间用鹅毛装饰腰带,给祂端上山羊奶制作的酥酪和热腾腾的牛奶。
祂说:“自从那天起,我不再饮酒,无论是酒神的,还是其他生灵的。”
主神心想,那会祂就应该察觉到的,如果皮塔古纳特没有记恨着祂,怎么会时隔这么多年还强迫自己戒酒。
于是在这一次,皮塔古纳特疑惑地再次为祂端上酥酪和牛奶来招待祂时,祂开门见山地向祂道歉。
“皮塔古纳特,那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隐居到几乎被整个神界遗忘的畜牧之神瞪大了双眼,好险没把盘子杯子倒过来。
祂确实有点恨主神,但没有那么恨,至少以祂的性格来说,祂不会因为这点恨主动报复主神,也从未想过让主神向祂道歉。
再加上祂可从来没从自己的神官那里听说过,主神竟变得这么谦和有礼。
不知道主神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皮塔古纳特不敢轻易回应,手足无措了半天,发现主神的确在等待祂的回答,祂才结结巴巴道:“没、没关系?”
主神稍微松了一口气,在皮塔古纳特不安的眼神下对祂说:“为了表明我的歉意,我想请你与我和我的伴侣共饮一杯理智之泉的泉水,我会尽快让我的神侍为你送来邀请。”
皮塔古纳特握紧的手终于稍微松了点,仍然有些手足无措,小心地回答祂:“呃、好?好的?”
主神颔首,向皮塔古纳特告别后回到神域,将祂的计划对曲宁和盘托出。
“你、你……原来你最近在忙这个啊!”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如果你同意,那我们就明天去,早一点解决这件事好吗?”
曲宁正趴在写文稿的桌子上吃点心,被阿伏亚超强的行动力吓了一跳,连喝两杯石榴汁才不至于被噎住。
“好是好,我没什么意见,”曲宁道,“但是,这样会不会让祂伤心呢,毕竟对祂道歉别有目的。”
阿伏亚用舌头卷去曲宁嘴边和手指上的糕点碎屑。曲宁吃过一块软软的蜜糕,咬开后会流出果酱和蜂蜜的混合内馅,祂在他手上尝到了,很甜蜜。
手指上传来湿热的感觉,曲宁触电一样收回手,心想应该在看到阿伏亚之前就把自己的手擦干净的。
总是这样到处舔舔舔,洗过手洗过澡就算了,今天他可是偷懒了,这手摸了纸张又摸了羽毛笔,虽说神祇不会脆弱到因此闹肚子,但是总归不卫生。
但是看到阿伏亚一脸享受的表情,曲宁又有点疑惑了:难道祂就是有这种特殊的癖好?
阿伏亚在曲宁刚放下的杯子中倒满新的石榴汁,一边喝一边说:“神祇不会这么斤斤计较,而且我虽然确实不是单纯的为道歉而邀请祂,但我对祂的歉意乃是诚恳的,祂知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祂会生出别的心思。”
见阿伏亚胸有成竹的样子,曲宁放下心来,第二天同阿伏亚去了利索斯大原上的理智之泉。
畜牧之神皮塔古纳特比祂们来的稍晚一些,来时手上牵着一匹雪白无暇的高大天马。
祂只一眼就看出来曲宁便是主神挂在口边的“伴侣”,立刻将手上的缰绳递给曲宁,说:“我想,你就是主神的爱人了。”
曲宁不明所以地结果缰绳,手感和看起来的样子不同,很凝实,天马顺着他的力气走到他身边,友好地低下头闻了闻曲宁的脑袋。
见曲宁接受了自己的礼物,皮塔古纳特松了口气,继续说:“我的令牌使我不但庇护人类们蓄养的牲畜,天上的云也同样作为神祇们的马儿被我管辖。我知道主神是因着你的缘故才特意向我表示歉意,因此我将它带给你,这是我最好的一匹天马,它由云气凝聚,比风更快,我将它赠予你当作感谢。”
祂偷偷看了一眼,主神此时正好背过身去给镶嵌宝石的小壶里装满理智之泉的泉水,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你改变了祂,祂比万万年前好相处太多了。”
曲宁笑,皮塔古纳特也笑,两神一人在泉眼边坐下。
阿伏亚已经催动神力让荒草凄凄的四周变得生机盎然,所有种类的花卉在一望的距离内拥拥挤挤着盛放。
原先空旷的天空因为皮塔古纳特的到来,渐渐有雪白轻盈的云朵汇聚,缓慢的飘动着。
这是一副异常、但是同样难得一见的美景。
阿伏亚率先举杯,对皮塔古纳特缓缓说道:“皮塔古纳特,我年轻时,处理事务并没有太多经验,对神祇、对人类都太缺乏耐心和体谅。”
“那天,你已经因为你的失误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其他神祇对你嘲弄、趁机毁坏你的神庙、抢夺你的信众,早已经超出了界限,作为主神,我理应制止。”
祂停顿一瞬,继续道:“但我没有。并且在那之后的万万年间,我都没有关心过你,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神祇。直到前不久我才惊觉我给你带去的了严重的伤害……为此,我向你道歉,并且感谢你,即便对我这个主神失望透顶,也未曾自暴自弃,而是将人界的畜牧和神界的云彩都管理得井井有条。”
皮塔古纳特举杯,舔了舔嘴角,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主神,我过去是恨你的,”祂看出来阿伏亚对曲宁的不一般,因此借着曲宁在场,说了许多大胆的话,“我恨你以雷霆手段处置我的错误,却对祂们落井下石的行为不加理睬,初代正义与公平之神——我已经忘记了祂的名字——告诉我,那确实对我不公平,但是无论是祂,还是其他神祇,都对你无能为力,因为你只会在我们彼此戕害时出手,除此之外,你不会理会任何小事。”
“我的痛苦被当作‘小事’忽略,我的神庙在一夕之间被拆除了十之七八,转而盖起其他神祇的神庙。我为了我的过错而令神侍祭司宰杀的牲畜,它们的皮毛和血肉至今还堆在我的神域中保存着,不曾腐败,像一座山一般压着我的视线,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忘记。”
“我因为懦弱和羞愤,不敢报复那些欺辱我的神祇,只好深深地躲藏起来,等祂们一个接一个消散、有二代、三代的神祇再次补位时,我才稍微好过了一点。”
“神界没有掌管记忆的神祇,而时间又是一条太漫长的河流,它不能折返,也不能为某一个生灵停留,无论我是否情愿,我脑中的画面和各种激烈得要把我烧着的情绪都渐渐的变淡了。”
皮塔古纳特苦笑一下,曲宁也同样沉默。
阿伏亚对他说,神祇寿命漫长,再浓烈的感情都会被稀释得寡淡,可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个“稀释”的过程,会因为神祇漫长的寿命而变得如此困难而痛苦,几乎是将这份痛苦反复体会数千遍。
人把自己的爱恨保存一生,直到淡忘的那一天,也不过百年,但是神祇却需要千年万年。
那阿伏亚呢,祂能够轻描淡写地提到博纳,说祂不再怀念这位良师益友,又用了多少年呢。
主神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覆盖住曲宁的手背,无声地安慰他。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消散,我曾以为我会带着这些东西到生命的尽头,但是你向我道歉了,”皮塔古纳特微笑,饮尽了杯中的泉水,“我原谅你,主神,你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阿伏亚颔首,同样饮尽泉水。
在曲宁也要试试看这泉水是否真的会给人带来理智的光辉时,阿伏亚制止了他,皮塔古纳特也取过他手中的杯,倒满祂带来的羊奶酒。
“我早已决定再不会沾酒,但是我想,年轻的人类会想尝尝看用最古老的方法制作的羊奶酒。”
曲宁便放弃了理智泉水,浅尝了一下皮塔古纳特的羊奶酒。
奶香味和酒味都很重,酸甜醇厚,并不辣喉咙,非常美味的一款饮料,曲宁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最后被晕晕乎乎地带回神域时,曲宁迷糊中听见阿伏亚在哼歌。
是不熟悉的调子,他在神界和人界各国都未曾听闻,于是醉醺醺地问阿伏亚在唱什么。
阿伏亚把他抱紧,低声说:“是我刚诞生那会,人类用来呼唤神祇的歌。”
第32章
祂的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很温和,像是树叶间的轻响:“当时,人类没有分出像现在这样繁多的国家和群体,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编纂同一套歌谣,费很大功夫准备祭祀给神祇的祭品。”
“这是我记的最清楚的一段,你喜欢吗?”
“嗯嗯……”
曲宁胡乱点点头,一接触到床,几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沉睡。
阿伏亚跪坐在他的床边,抚摸了一会曲宁的头发,尽管爱人已经听不到了,但祂还是缓缓开口。
“心情好的时候,神祇会响应人类的乞求,或者解答困惑,神界的神祇很关注人界的事,因此我偶尔也会看一眼那些小小的人类都在做些什么。”
“从我的视角来看,包括祭祀在内,人类所有的行为都是很无聊的,我不理解他们的情绪起伏,也不理解一个个体为何总是精力充沛地与其他个体建立联系。”
“现在我明白了,很多时候,一颗心只有和另一颗心碰撞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曲宁,我希望你能响应我的乞求,好好的活下去,也希望命运能稍微宽慰我,给我更多陪伴你的时间……”
阿伏亚的泪水滴在曲宁的手指上,祂最后亲吻了一下曲宁的额头,迅速地退出了神域,头也不回地潜入了深海。
在既无神祇常住,也无生灵游弋的漆黑一片之中,阿伏亚的第一天在有时微笑,有时悲戚的哀鸣中度过,祂几乎要忍不住自己寻找曲宁的心,浑身灼热得令海水沸腾。
第二天,阿伏亚强迫自己找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祂将海水凝结成不同的形状,但是无论如何,它们都带有曲宁的影子——
杯子,和曲宁曾共饮的那一只,上面镌刻了数种硕果的花纹;小人,只有巴掌大,五官分明是曲宁的五官;微缩的神庙,是和曲宁一起去过的那一座。
第三天,祂控制不住的喊叫,被什么尖锐物品刺痛了一般哀嚎,海洋之神代表众多神祇小心翼翼地来看望祂,这才知晓祂是因某种原因不得不与伴侣分开,独自居住在深海中,于是为了避免触碰祂的霉头,恩爱的神祇们低调地躲进荒野中的洞xue,费利兹以爱情为主题的戏剧停了排演,连带着整个神界,都不敢轻易在情爱中欢笑。
第四天,阿伏亚回到陆地上,仍远离一切生灵,独自在荒芜的原野上行走。祂的哭泣声不再回响在祂的身边,而是变成某种苦涩的气体逸散在空中,凡是接触到的神祇,都会不由自主的哀叹。
整个神界愁云惨雾,在此之前,祂们还不知道,主神的情绪波动会给祂们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人界也同样陷入了静默,只是他们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因罢了。
与此同时,曲宁也在神域中思念着阿伏亚。
他并没有阿伏亚那种撼动天地的能力,因此,具体的体现是他每天发呆、看向门或者窗的时间大大的增加了,连吃饭都吃得很少,往日最心爱的几道美食摆在眼前,曲宁也只肯略微咀嚼几口,便陷入沉思。
更别说什么外出散心了——他害怕自己前脚刚走,阿伏亚就回来,导致两个人错过彼此,因此,自从阿伏亚按照计划离开神域后,即使是雷米祂们送信邀请,他也并未答应外出。
至于整理文稿,他差点把墨汁打翻一次,写着写着就呆住、笔尖干透了都不知道两次,把已经写过的东西再重复一遍三次之后,他只好承认自己就是个“被爱情消磨意志的傻瓜”,总之,他实在是无法继续动笔了。
阿伏亚离开的第七天,曲宁消瘦了些,独自坐在他们的小花园之中看着蜂蝶飞舞。
这是一个不冷不热的午后,如果阿伏亚在的话,他们会在这里乘凉,吃一点清爽的水果,或者味道浅淡的糕饼。
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一起看着这片因为受到主神神力加持而永久盛放的花田。
曲宁摘下藤曼上的一朵小花,把它夹在之间随手捻转,漫不经心地想,花园的状态很好,至少说明阿伏亚仍然好好的活着,只是暂时不能和他见面而已。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
没有神祇敢在主神不在神域的情况下闯入这里,曲宁也不主动出去,就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们主动应谶的举动到底有没有成功也难以知晓。
曲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未觉得独居的日子有这么难熬过。
都是阿伏亚的原因,曲宁随手把花丢在身边空着的位置上,有些生气的想,他原本一个人活得多好啊,刀枪不入的,既不害怕寂寞,更不恐惧时间。
自从和阿伏亚在一起后,祂的耐心和要把曲宁完全浸没的爱惯得他变得如此脆弱,这才分开一个星期,就如此萎靡不振。
都是阿伏亚的错,曲宁小小地“哼”了一声,倘若阿伏亚像寻常的伴侣那样,对他不这样全心全意,也不那么全能,他就不会如此依赖他了。
如果把自己比喻成一个蛋,那阿伏亚就是醋,硬是把他泡得又软又弹。
这么想着,曲宁把自己给逗乐了一下,正要分享,扭过头去,却仍旧是一个空空的椅子。
他略呆了一会的功夫,莫伽抬着一个什么东西走来了。
莫伽对他的态度已经不如他刚来时那么热情了,似乎是觉得他耽误了阿伏亚,对曲宁总有一点微妙的恶意。
尽管如此,莫伽还是有几分职业道德的,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
“这是最近才送来的小喷泉。”
莫伽将这尊雪□□致的喷泉放置在曲宁附近的草地上,拨动了什么开关,内部储存的清水立刻从中心喷出,形成一道半米多高的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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