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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底座里有什么特殊构造,水流经过时,除了哗啦声,还有珠子相撞的叮咚声,非常轻快,光是听着就十分清凉。
“长途跋涉的商旅特意送来的,”莫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安慰了一下曲宁,“希望你看点新奇的玩意儿能变得开心,主神总会回来的。”
曲宁勉强抬了一下嘴角感谢莫伽的好意,坐在这个小喷泉边上看了一会。
在人界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走长途的商贩,他们经常要穿越密林、荒漠,高山等等人迹罕至的地方,对庇护他们的神祇相当的诚心,携带的货物也美观又奇特。
不知道这座观赏用的喷泉,随他们走过了哪些地方呢?
它的声音太清脆悦耳,曲宁忍不住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拨了拨水流,沾湿了一整只手。
还是有点凉的,玩了一会,曲宁就站起身,坐回到凉亭下的椅子上,随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嘴唇不小心沾到了大拇指,曲宁尝到了喷泉的泉水,仅仅一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和山泉水差不多。
洗澡的时候都没少误喝池子里的水,现在这一点半点的曲宁更没在意。
他站起身,准备随便走走的时候,身体内部突然传来灼痛感。
刚才喝下去的清水像烟花一样在体内炸开,痛感迅速从胃部蔓延到四肢,曲宁不得不跌坐在地上,要张口呼救,口中立刻涌出大量血液。
其实并不是很难受,痛的程度甚至比肌肉拉伤还轻些,但实在诡异,曲宁能感到他的体力和生命力在急速流失。
连呼救都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声音很微弱,曲宁想再动弹,就已经不可能了。
再过五六秒,曲宁几乎失去了一多半思考的能力,躺在草地上,处理不了任何信息。
“曲宁!”
阿伏亚的第七天,祂走到了荒原和利索斯大原的交界处,米洛伊斯的牢在这里。
祂呼唤了米洛伊斯,与祂的憔悴不同,米洛伊斯堪称容光焕发。
“米洛伊斯,我想请你看看,你过去给我的预言,是否已经应验完毕。”
米洛伊斯爽快地答应了这个可怜的主神,调动神力,将它们凝聚在自己舌尖的令牌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随着祂舌钉的颜色越来越黑,舌面的纹路越来越亮,米洛伊斯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主神顿感不妙,几乎比预言之神更快地瞥见了祂的悲剧。
祂双目迸发出骇人的光,伸手直接穿过号称无坚不摧的牢,一把抓住了米洛伊斯胸口的布料,把祂狠狠拽向自己。
“米洛伊斯,说话!如果你敢隐瞒我,我一定让你——”
“预言正在发生!”
米洛伊斯大叫,祂抬起眼,还没看清暴怒的主神,就已经被狠狠甩开。
主神用最快的方法回到祂的神域,循着鲜血的气味见到了令祂肝胆俱裂,永世难忘的一幕——
七天未见的曲宁倒在草地上,口鼻处的鲜血流溢,把他的大半张脸都染得通红。
“曲宁!”
祂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飞奔向祂的爱人,将他抱在怀里,不停地用神力寻找曲宁体内的有害物。
从头发丝到脚底,从内脏到皮肤,阿伏亚的神力像往日数个亲密的夜晚那样游走过曲宁里里外外的每一寸,只是更加狂躁,更加焦急。
“……咳……”
曲宁勉强支起眼皮,阿伏亚的手掌拖住他的后脑,他能感觉祂向来稳定的手在发颤。
涣散的瞳孔花了很大的功夫才重新聚焦,在曲宁的眼中,阿伏亚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可怕,仿佛丢失一切的赌徒那般绝望,仿佛丧失幼崽的野兽那般愤怒。
他张开口,想安慰一下阿伏亚,告诉祂,他并不很痛,只是没力气,还有些冷。
但他的嘴唇实在太冰,只来得及断断续续的说出几个简单的短句。
“不……别、别为我……哭……”
阿伏亚并没有哭,祂一切类人的生理反应都消失了,只是死死的用那双碧绿的眼珠盯着曲宁。
祂的神力没有从曲宁身上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诅咒?没有,毒药?全无踪迹,某种誓言的反噬?更无凭证。
数次对曲宁提起自己“全知全能”的神祇,在此时不比其他任何生灵更多一分解救曲宁的能力。
“曲宁,别害怕,我会救你!我能救你!”
祂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不知道醇厚悦耳的声音变得如同生锈的锯子撕扯一只口干舌燥的蝉。
曲宁也听不见,他的听力在阿伏亚到来的前后就已经变得很弱,任何声响都像浸在水中那样沉闷,现在,他的鼻子也闻不见自己鲜血的气味了。
“阿、阿伏亚……”好在阿伏亚的名字发音简单,即使曲宁这样濒死之人也能清楚地吐出。曲宁此生最后一次呼唤了他唯一的爱人,在视野再次模糊的同时,努力挤出几个字:“忘了我——”
他很想哭。
不知道是不是泪腺被摧残得罢工了,曲宁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流泪,但是却在“忘了我”三个字脱口而出时,从眼角泵出一点液体。
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鲜血,曲宁睁着眼睛但已渐渐看不清任何东西。
藏书室的书籍中,提到过黑夜之神,据说祂降临之处皆是永幕,用手指覆盖在谁的眼睛上,谁就会陷入比深渊更深,比梦境更黑的夜晚。
可能祂的手就蒙在自己的眼上呢。
第33章
在寂静到连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听不到的黑暗之中,曲宁回想起自己在两个世界一共只活了二十多年,先是努力的求生,然后是努力的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有过属于自己的工作,有过属于自己的小出租屋,有过神祇朋友,现在,他躺在爱人的怀中,却只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宁愿让祂忘记自己,也不要让祂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感伤,这是爱吗?费利兹从未说过,它会让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旁人。
最后消散的是意识,它并不像日出前后山间或者湖泊上的雾气那样渐渐变得透明,也不像掀开一层一层的纱帘,而是一群规模逐渐壮大的飞鸟。
最开始只有寥寥几只,每飞过一个曲宁难忘的人生片段时,便会有一两只加入其中。
妈妈和他一人吃一只冰淇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爸爸在几米外举起相机拍照,吐出来的照片背面是太阳一般的白。
“曲宁!醒醒!我的、我的神力!我的神力会让你好起来的!”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满地破碎的玻璃和陶瓷,水渍从倒在地上的冰箱缝隙中流出,成年人走得好快,没有人会把曲宁抱到和他们平视的高度,他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从家里带过去的毛巾,毛茸茸的像是一只小白兔。
“麦利!瑞特里!尹芙兰!冥神!他怎么了!”
升上了本地很好的重点高中,但是被另一户亲戚带走抚养了,只能读那里的普通学校,缴费单据被一只冰冷的手递到他眼前,是一张卡了红色印章的薄薄的纸,印章中心是展翅向红日高飞的鸟。
“再想想办法!米洛伊斯呢!潘德列恩!”
转正后有了自己的工位,很小,计算机屏幕还总会被玻璃窗的反光照到,有一次通知工资下月发放时,办公室一片哀嚎,曲宁苦笑着把成人兴趣班的报名页面关掉,从茶水间接过一杯热水,要重新坐下时,窗外有迷路的鸟雀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叫你无法看见死亡之人的未来!他没有死!”
被车撞的那天,曲宁并未注意到,被栏杆围起来的配电箱上蹲着一只小动物。钢铁丛林里,那可能是流浪猫,可能是斑鸠或者麻雀,可能是树枝上掉下来的虫,也可能只是一块灰扑扑的影子,它没有建模,只在曲宁被撞飞出去时在他的视野中停留了约莫一帧的时间。
“……”
某个寻常的午后,他有些头痛地读一首用神文写就的诗歌——“所有的灯烛都熄灭之后/我吹灭星星/从溪流里舀起一勺摇晃的月亮/夜莺啜饮它的汁水/它的光辉/随后飞进你浓稠的眼眸”
“为什么,我已经把你全身的血都换过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确认关系后不久,阿伏亚在他耳边说爱他,光线穿过庭院的巨树,洒下细碎的光斑,祂的吻带着一点橙子的香气,曲宁则痒得哈哈大笑,声音盖过了阿伏亚的低语。
“不,他还没有死,我没有看见他的灵魂脱离□□!他还有救!”
在又一个裹着毯子喁喁私语的夜晚,阿伏亚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问要不要为他修剪一下,曲宁说碎头发会扎脖子,阿伏亚笑着亲亲他裸露的皮肤,用神力将曲宁的头发变回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长度,含笑的眼睛看着曲宁一边惊叹一边跳下床,赤脚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灵魂破碎?把你的令牌给我!”
鸟儿越来越多,盘旋着加入飞鸟群之中,遮天蔽日地用羽翼挤满曲宁的脑海。
曲宁的生命力加速流失,最后一点关于人世的记忆也被飞鸟的翅膀遮住,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消散。
曲宁了无生息地躺在主神怀中,主神小心地再次抱紧他。
通过冥神的令牌,祂亲眼看见曲宁的灵魂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完整的脱离□□,而是碎裂成无数碎片,如同雨点融入水面一般消弭在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祂发觉怀中躯体的分量变得更轻了。
主神惊慌地低下头,看见祂的爱人正在崩解。
从口鼻开始,曲宁的面部在几秒之内就被完全破坏,主神凄厉地大叫一声,疯狂地为他注入神力,想要用它们来把曲宁缝好。
但是完全是徒劳的。
能移山填海、撼动整个世界的神力,在曲宁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主神开始慌张地用手收集那些落在地上的光点,要把它们都拢到一处重新拼成曲宁。
祂的速度是多么的快啊,快到只差一点就能跟上那些光点消失的步伐——曲宁的躯体,仍然势不可挡的完全溃散了。
最终在草地上留下的,只有孤零零的主神。
祂被曲宁拂过无数次的金棕色长发渐渐变得雪白,死气沉沉的披在身后,眼瞳也由碧绿变得浅淡。
永远挺直的脊梁颓然弯曲,最后一块光斑在主神手掌上消失后,祂恢复成了那个孤零零的、可怜的神祇。
祂捂住自己的脸,此时能做的唯有无声的恸哭。
被祂紧急叫来的神祇们不敢打扰祂,一个接一个的悄声离开。
“禁止一切欢笑或者吵闹,尤其禁止在主神神域附近卖弄恩爱”的消息比风跑得更快,众神噤若寒蝉,连带着提醒了人界的祭祀,绝不可大肆举办欢宴或者婚礼。
整个世界陷入沉默,主神对此一无所觉。
祂原本想着曲宁寿命尽了,就把自己消散掉,用全部的神力陪同他的灵魂,无论是浸冥河也好,漫无目的的游荡也好,总归能在一起。
但是现实却不给祂这个机会。
曲宁的灵魂和□□都完全破碎,上升或者坠落,全部都不见踪影,无处寻觅,这个过程如此之快,以至于在祂还在用各种方法奋力地对曲宁进行施救的时候,就完全结束了。
祂既没有救回曲宁,也没来得及为他殉情。
主神的泪水和无声的哭号给两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神界的状况稍微好些,神祇们安安静静地远离了主神,默不作声的把自己完全坍塌的神域收好,不敢发出一声抱怨。
人界糟糕得多,陆地不停的互相撕裂,然后互相碰撞,要花费数百万年才会完成的地质运动在短短数日间完成。风暴和海啸从未停止,伴随着一刻不停的倾盆大雨吞没无数屋舍和神庙,把它们变成游鱼的游乐场。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国主的生命和奴隶的生命一样低贱,富豪的财产和乞丐的财产一样贫瘠。
无数个国家覆灭,无数个家庭破碎,对此,神祇们难得的统一了阵线,尽力挽回损失。
仍然没有神祇敢去寻找主神,让祂停止这一切。
因为凡是脑子没毛病的,都看出来了,主神要么是想要用其他生灵的灾难逼迫命运把祂的伴侣归还,要么是想要把自己的神力和冠冕全都毁坏,追随祂的伴侣彻底消散。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他们都不在主神的视野中,换句话说,主神毫不在意他们。
旷世的灾难一直持续到主神找到罪魁祸首的那一天。
老实说,曲宁死都死了,害他的神祇或者人类被主神撕成碎片也毫无用处,主神一开始沉浸在悲痛之中,也无暇搜寻那个不敢对祂下手的胆小鬼——反正祂已决心要毁灭全部的生灵,不必多此一举。
是莫伽战战兢兢地站在花园之外,主动向祂陈述了曲宁死亡之前那七天所有的活动和饮食。
他出于恐惧和敬畏的声音颠三倒四,但好歹把主神拉回了现实。
前六天,曲宁都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无论是饮食还是睡眠都同以往相差太多,主神听到这里,几乎已经想象得出来,曲宁随意吃点东西就坐在走廊地下看着蜜蜂发呆的样子。
在祂强烈地思念着他的时候,他的想念也不必祂更少。
主神的泪水已不会从眼眶中流出,因为不会再有人心软地为祂擦去,现在它们只流淌在身体内部,如同剧毒的岩浆一般灼痛祂的心灵。
莫伽见主神并未有太大反应,咽了口唾沫,忐忑道:“……直到昨天,我们遵奉您的指令,将人界送来的有趣玩意带给曲宁,那是由疲惫的商旅带来的小型喷泉,据他们所说,那个喷泉能令人遗忘一切烦恼,即使经历再酷热的天气,只要听闻它启动后的汩汩水声,就能立马感到极致的清凉。”
此时,这只喷泉就仍放置在曲宁摆放它的位置上,泉水一刻不停地循环着,只是因为主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周遭环境上的原因,祂此前并未注意过它。
“我送来喷泉后离去了,在半路上想起来还未询问曲宁下一餐的安排,于是折返回来。”
他的声音逐渐压低,主神视线则逐渐聚焦。
“在花丛的掩映中,我看见他用沾了泉水的手端了酒杯,送到口边,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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