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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利兹同样大喜过望,立即召唤出花瓣组成的小旋风将二人包裹住,转眼间便离开了这里。
“唔啊——”
曲宁晕晕乎乎地跌坐在地上,手下是泥土和鲜草湿凉的触感。
附近似乎有泉水或者溪流,水声不绝于耳,鼻端则传来芬芳的花草香,混合着不知道什么人身上的香膏气味,靠得太近,令人鼻子发痒。
他甩甩脑袋,循着香气抬头看去。
视野里站着一个穿得很清凉的少年人,脸上还有一些雀斑,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曲宁。
“你是那个人?”
少年声音清脆,说话却没头没尾,曲宁只好撑着还有点晕乎的脑袋问他:“哪个人?”
雀斑少年把曲宁从地上拉起来,张大眼睛和X光似的扫描曲宁全身,还想伸手摸一摸他的皮肤,被曲宁躲开了。
“就是主神……唔!”
还不等他说完,费利兹就眼疾手快地跑来手动闭麦,对着曲宁搪塞了两句“他认错人了”“又在说胡话了这小子”,抓着少年就推进了水里。
祂压低声音道:“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许告诉任何神任何人,也不许去打扰他!不然主神发怒我们整个神域都要完蛋!”
然后给少年翻了个个,又拍了一把背:“去找别人玩水去!”
雀斑少年咕噜咕噜吐了几个泡泡表示不满,但还是听话地游水离开了这里。
打发走了小神侍,费利兹嬉皮笑脸地回到曲宁身边,还不等祂开口打探,曲宁就先一步回答祂的问题。
“我听到他说的话了,我晓得他想问什么。”
见曲宁说话时面色凝重,费利兹的表情也僵硬了。
完了完了,这才第一天就不经意地把主神暴露了,神界要换爱与婚姻之神了!
“啊哈哈,你说什么呢!那小子是我的神侍中最爱说胡话的,为了排演戏剧还经常假装自己是剧本里的角色,他说什么你都别理他啊哈哈哈!”
费利兹着实不擅长说谎,祂的权柄让祂热烈而奔放,让祂能感知、并且赋予别的生物感知一切“爱”的能力,但同时也让祂在“欺骗”上无能。
因为欺骗完全在“爱”的边界之外,水火不容。
曲宁听了二十多年的谎话,当然不费吹灰之力地明白费利兹在骗他。
但他并不责怪费利兹,因为费利兹因为过于慌乱,露出了一个了不得的细节。
曲宁面色稍微转好,提着嘴角笑着和善点头,让费利兹悄悄松了一口气。
“真的吗……”
费利兹眼睁睁看着曲宁的微笑变成苦笑。
曲宁低下头,让费利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很难过的样子。
他低声道:“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他知道我,我就是那个新进主神神域当‘伴侣’的祭品。”
“——那个不被主神喜爱,当成杂物留在空房间里的可怜虫。”
一想到等下要做什么曲宁就想笑,于是抬起手,横着胳膊捂住了眼睛,彻底挡住费利兹的视线,断断续续道:“我还以为、只有主神神域的神侍知道,原来、原来所有的人、神、都知道……”
“你们是、是不是这样传播我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都哽咽了,甚至缓缓蹲下身,坐在草地上,把自己抱住,只露出柔软的黑色发丝和被气红了的耳朵。
费利兹全身的皮都收紧了,蹲下身急急地安慰他:“不、不是的,你听我说……”
“肯定、肯定是的……又不是我要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曲宁“嘤——”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很像大哭的前兆,费利兹真的要急得团团转,又是好声好气地解释,又是害怕曲宁回头给主神告状。
忙了半天不知道忙了什么,费利兹才想起来祂执掌着爱,最能令人欢笑、忘却一切烦恼的爱。
于是祂快速从草地上摘了一朵花来,拍拍曲宁道:“曲宁你看,你看我!呼——”
祂带着神力的气息吹在平平无奇的花瓣上,立时便有一连串凝聚着最美丽的风景、最美好的故事的浅粉色气泡从花蕊上诞生。
只要曲宁凝神看其中的一个,那泡泡中凝聚的爱与美丽便会立刻充满曲宁的思绪,保管他几十年都不会再因痛苦而哭泣。
“你看,你看这些泡泡!”
“我不看,我也不要去什么爱河恨河了,我要离开这里……”
曲宁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抬头,把自己深深地埋起来,费利兹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祂从未让神或者人在他面前悲伤痛苦,因为祂即是那些负面情绪的对立,即便是要收取眼泪,也只愿收集因感动和快乐而留下的甜蜜泪水,因此眼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祂有些崩溃地道:“你告诉我你怎样才能高兴起来,爱与婚姻之神的神域不能走出悲伤的人!只要你开口,哪怕是要看到白日里的星河、黑夜里的旭日,我都为你做到!”
脸埋在腿和胳膊之间的曲宁露出一个“计划通”的表情,只是仍然压低着声音道:“我不喜欢被骗,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我实话。”
别说回答一个问题,就算是要爱河倒悬咬咬牙也能做到,费利兹大方地同意了:“你尽管问!我以爱与婚姻之神的令牌发誓,绝对不欺骗你!”
曲宁无声偷笑了一下,缓缓开口:“你其实不是什么神侍,就是爱与婚姻之神对不对?”
“……”
曲宁抬起头,脸上除了因为有点闷而沁了薄薄的一点汗水之外,根本没有一点泪水,睫毛都根根分明干燥清爽的,笑意慢慢地看着呆愣住的费利兹。
“嘿嘿!”
“啊!”
终于回过味来的费利兹一下子跳了起来,花容失色地尖声叫到:“你骗我的!”
曲宁笑嘻嘻地摇头晃脑:“是你先骗我的!爱与婚姻之神?欺骗之神!”
“你、你这个——”费利兹扑上来就要像教训自己的神侍一样教训曲宁,不说要让他笑到全身酸痛动弹不得,至少也要让他笑得只能乖乖认错。
“我还叫你小可怜!你这——”
见费利兹哪怕急得跳脚也吐不出“混蛋”之类的字眼,曲宁一边笑一边有点可怜祂。
在大笑着躲避费利兹的过程中,曲宁说:“不是因为你发誓的时候、啊哈哈哈哈、哈!用了神的名义、你,你一开始,就说那个小雀斑、是……”
“哈、哈哈,我真的笑不动了……你说,他是你的神侍!”
“如果你不是神的话、怎么会这样说呢!”
费利兹这才知道自己早就露馅,而曲宁假装痛哭的那一段更不是因为自己被神界的生灵看轻而愤懑,只是想要让祂亲口承认身份罢了。
好吧,至少祂不用担心主神会大发雷霆惩处祂和神域中的神侍们了……但不能放过这个欺瞒了祂纯洁心灵的坏曲宁!
费利兹懊恼地用神力让曲宁笑了又笑,暗下决心以后讲话不能再这么随意了。
另外还要去欺骗之神那里好好学习一些骗人的手段,不说拿去骗别的神或者人,至少不能再对此一无所知才好。
一人一神瘫在草地上好半天,曲宁才揉了揉笑得发痛的脸,站起来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费利兹惊讶:“不是去爱河吗?今天神侍们在编排全新的戏剧,你可以在船上看!”
曲宁笑着摇摇头,拒绝道:“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下一次吧。”
“好吧,”费利兹是彻底没了摆弄曲宁这个小小凡人的心思了,随便曲宁要做什么,祂按照主神的意思乖乖当个解闷的随从就行。
“你要去哪里,每个神的神域都在不同的地方,你如果从这里出去,那就是在奥莱亚山谷。”
曲宁回想了一下他看过的地图,并不能对上,想来那是太多年以前的,地形变动和人们称呼的习惯变化了太多,根本不能拿来指现在的路了。
那个什么主神就这样放着退休地图尸位素餐?就算是出行有神力的神,也要稍微更新一下数据库,了解一下人界的地理人文吧。
在内心吐槽完毕,曲宁询问费利兹:“离主神神域远吗?”
“嗯,很——远!”
费利兹伸出手臂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主神的神域离其他的神域都很远,大概隔着大半个人界,如果你走路去那里,那你的见闻可以编成一部浩浩荡荡的史诗了!”
那看样子是只能拜托费利兹帮忙了。
一开口求人,曲宁就有些局促不安,脸上的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先前捉弄费利兹时的小得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并且因着对方是与人截然不同的神的缘故,他更加紧张,只觉得自己快要落到泥土里去。
他低声道:“费利兹……大人?你能不能,带我去主神神域附近,我要在那里找人。”
倘若曲宁身上流淌的是爱,那么费利兹会比闻到鲜血气味的鲨鱼更加敏锐地觉察,但是曲宁只有忐忑不安和谨慎,费利兹感知不到,还觉得曲宁在逗弄祂。
尤其是那个诡异的“大人”,太可笑了,只有凡人中的臣子和官员才会喜欢这种称呼吧。
要叫自己的话,“大神”?“伟大的爱与婚姻之神”?“众神都喜欢的·美貌无双的·掌握最美好的权柄的·花见花开的·费利兹大神”?会比较好。
但是考虑到曲宁是个话一说多就可能会疲劳的凡人,还是叫祂费利兹吧。
于是费利兹大笑着拉着曲宁,再次使用神力,无数花瓣围绕着一人一神飞舞,越来越快,直到完全遮蔽两道身影,直接用行动答应了曲宁结结巴巴的请求。
“什么大人啊!你真可爱!”
曲宁要开口,但是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不得不抓住费利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算是回应。
再次踏上陆地时,曲宁站在硬石铺就的小道上,不远处有屋舍和珍珠般散落的羊群,环绕这里的,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
有风吹来,他的发丝胡乱飞舞遮挡视线,日光晒在赤裸的胳膊和小腿上也有些灼烫,但是曲宁开心极了。
“终于不是反自然的神域了——”
他大喊着,快乐来得如此之快,令他一时间忘记了一切,只顾着在小道上飞奔,几乎要义无反顾地冲到海里去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再也不回陆地。
费利兹飞去跟着他,尝了一口曲宁身上的爱,如果不是理智尚存,还记得一人一神是来干什么的,恐怕早已加入曲宁,尽情地奔跑打滚体验对自然和自由的爱。
——毕竟那就在祂的权能范围内。
死亡之神麦利或许能带走生命,但是人一生的快乐、爱与婚姻都由费利兹所有;命运之神瑞特里终日摩挲纤细如蛛丝的命运轨迹,但是哪怕是最微小的美好体验都由费利兹管辖;战争之神萨金的战火毁灭一切爱恨,拉平生灵之间的一切差距,但爱和希望仍然会像野草那样在焦黑的土地上不断诞生,只要有生灵存在,便用不会绝迹。
费利兹颇有些自得,在空中打了个滚,随手挥下粉色雾气,这座小村庄的人便会一团和气,在欢声笑语中度过至少十五个日升月落。
第6章
筋疲力尽的曲宁终于停下脚步,他离大海还很远,但是已经疯够了,开始办正事了。
“费利兹,我要去找祭祀或者神使,你找到他们在哪里吗?”
“寻找”并不是独属于某个神的职能,众神在这种领域也各有妙招。
费利兹挑挑眉,半闭着眼闻嗅了一下,然后轻声道:“比较纯粹的,因为侍奉神庙而感到愉悦的……在那边。”
祂一手提着曲宁就像丰收之神提着祂的藤篮,掠过高高低低的房舍,掠过追逐家鹅的孩童,掠过长满红色浆果的茂盛灌丛,终于在远离这一切的庞大建筑处停下。
“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费利兹笑着摸了摸曲宁的头发:“神会将另一个神贸然进入祂的神庙的举动视作轻视与挑衅,我可不愿惹恼主神。”
曲宁点点头,转身向神庙走去。
许是在神域中生活了太久的原因,他已经习惯了那里的威严与完美,在他刚来时还会被人界精巧的石雕和缤纷的彩窗而感叹,但这次再看见神庙内更加大气的雕塑和彩绘,却只觉得有些粗糙。
今日没有多少人来这里,神庙内只有一个身着雪白长袍的人在爬上爬下地清理着一尊堪称硕大的雕塑,曲宁走上前去,站在雕塑的蛇尾旁边仰望它。
看得出来,这里的塑像和森林里的祭坛上的塑像乃是同一个神,只是后者的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抬起,指尖向下,手心向前,浑身并无衣物或装饰,肌肉鼓胀,充满张力。
而曲宁面前的这个则保守地穿上了委地的长袍,一手紧握令牌,一手托着一只环绕着数个圆环的球体,圆环的交叉处栖着振翅的飞鸟,一大把胡须垂在胸前,面容苍老,表情威严而悲悯。
曲宁心生疑惑:在这个真的会有人见到神祇的世界,对同一个神的雕塑,竟然也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吗?
“又见面了。”
白袍人缓缓爬下架子,看样子是认识曲宁的。
曲宁道:“您是这里的……”
“祭司。你叫我祭司就好,我的名字在成为祭司的时候便不再使用了。”
她平和、温柔,在清水池中清洗擦拭用的布巾,所有动作都不紧不慢。
“你和主神,相处得还好吗?”
“我没见过祂,”曲宁如实回答道:“祂从未进入过神域。”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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