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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宁心想这人出去一趟怎么话变密了,真是反常。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曲宁的大脑迟钝地转了两圈,决定还是不要正面回答。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想你难过。”
男人的话语意外的直白,曲宁吓了一跳,直觉告诉他男人的关心已经有点过度,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里的人讲话都这风格,费利兹不也一口一个“小可爱开心点儿”吗?
是他此前接受的、偏内敛的文化教育使得他小题大做了。
“哈哈,我并没有难过啊,我很好。”
男人不依不饶:“不,你不好,你失眠,消瘦,没有哪个开心的人会这样。”
哪里就那么明显了,曲宁天天洗澡都没觉得自己瘦了,那男人眼睛又不是尺,难道还能量出来他哪个维度少了一厘米两厘米?
但看男人执着的眼神,曲宁不好好回答的话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他只好另找理由:“我在藏书室找到了比较有趣的书,看入迷了,熬了几次夜。”
似乎是合理的,主神点头。
“看的什么书。”
“《众神的档案》,”曲宁脱口而出,他可是真的看过,不怕男人考察他。
“你以前就看过了,”主神道,祂的记性没有那么差,尤其是祂在教曲宁神文的那段时间,祂被迫温习了那些早已消失的神的生平,现在一想到其中的某些部分,耳边就回想起当年无休止的吵闹。
以及曲宁专注的眼神、看到有趣处时弯弯的嘴角和眉毛、感到疲惫后抬手伸懒腰露出的光洁皮肤、还有他的呼吸,轻而平稳,令祂感到久未的宁静。
主神回忆得几乎有点微醺了,眼神放空了一会。
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这么入迷,曲宁等他回神了才道:“想到一些有意思的问题,在看第二遍。”
“什么问题?”男人的眼神又聚焦了,曲宁不抬头就能感知到他的眼神放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这种感觉很不爽,曲宁独立出来之后就很少被人盯着额头用眼神压迫过,再加上男人还在问问问的问个没完,要不是他确实只有这么一个能经常见面的朋友,他早溜了。
曲宁咬牙,半真半假地敷衍了起来。
“呃……我注意到很多神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戕害而消亡,但是在档案里,祂们离开得悄无声息,原因是什么,并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记录。”
主神指了指自己整齐洁白的牙齿,道:“自然而然消亡才是绝大多数神的最终归宿,祂们就像牙齿一样,会脱落,给新的牙齿让位,在神界,是很普遍的,没必要特别写下来。”
曲宁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牙,一半的脑子在想原来神并不是永生的,一半的脑子却忍不住用来想男人刚才的动作……有点性感。
饱满的嘴唇开启,齿形和排列都堪称完美,虎牙尖利,手指点上去的时候简直是在说:“对,看这里”。
说话时隐隐露出红的舌尖,颜色和他的爷爷的爱人很接近。
对了,说到他的爷爷的爱人,男人嘴唇往下便是喉结突出的脖颈,然后硬邦邦的锁骨,紧接着饱满的胸肌挺立,沟壑深长得看着就令人窒息,视线不小心横着划过去便是坠着宝石链子的鼓胀的大臂。
天杀的,为什么要在他最无力思考情爱的时间里放这么一个尤物扰乱他。
肯定是喝的果汁有问题,曲宁吞咽了一下,口腔里果真回荡着淡淡的酒味。
“啊、哦。”曲宁眨了眨眼,硬是把美色都模糊掉,清了清嗓子,沉着地继续问道:“我看到了很多神,一代一代更替,但是没有看到‘主神’的记录,‘主神’不会换牙……消亡吗?”
主神略过了曲宁的口误,认真地回答道:“是的,主神不会消亡,除非包括神祇在内的全部生灵都湮灭。”
“那……主神的地位至高无上,又不会消亡,如果祂做错了事,或者是个很坏的神,那么其他的生灵,都只能引颈受戮吗?”
主神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也就是嘴角上扬了一丁点而已,而且在曲宁捕捉之前就恢复了往日的矜持:“你的词汇越来越好了。”
“主神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神,而且祂的神力来自与其他神和人,即使是为了保持自己的神力,也不会胡作非为的。”
“是吗,我看到档案里有一些神被主神折断了丢到冥河里了。”
曲宁对于男人的话保持怀疑态度,在他的认知里,折断然后扔河里,实在有点超乎想象。
男人也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那是因为那些神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如果不强行破坏祂们的神力,搞不好会让所有两界都陷入灾难。”
“有这么严重啊,”曲宁感叹:“我还以为神祇大多都是费利兹和雷米那样的呢。”
听他提到这两个神,而且印象似乎还相当不错的样子,主神不知为何有点不爽——明明是祂认识曲宁更早吧,怎么曲宁对他如此冷淡,既不主动寻找祂,也不询问祂外出做了什么,但轻佻的费利兹和话多又多变的雷米却能轻轻松松占据曲宁的心神。
祂轻嗤一声,选择先拿让祂莫名不爽的费利兹开刀,祂道:“你不要小看费利兹,祂也做过很多很恶劣的事。”
“任何神的权柄使用好了都能颠覆人神两界,祂可能在你面前很友好,但其实祂年轻时蓄意挑起过许多不该有的情欲,搞得到处都乱糟糟。”
如果费利兹在这里肯定要大声叫嚷冤屈,非要让公平与正义之神乌索彼德过来辨个清白——祂可从来没有像在冰层上催生鲜花那样对任何神或者任何人强行催生过爱欲!
祂年轻那会只是会放大对方本来就有的情感,而且在被主神狠狠训斥过之后就再也没胡乱做过那种事了!实在按捺不住冲动也只是让神侍们编排歌舞戏剧而已啊!零个人零个神受到了伤害!
至于“搞得到处都乱糟糟”,主神啊主神,不能因为你讨厌轻飘飘粉嫩嫩的东西,就把祂的花瓣、羽毛、泡泡都贬低成没用的杂物吧!那些东西可是很受神们和人们的喜爱的!
曲宁也直觉不相信男人的话,歪了歪头,并没有接话,饮下最后一点果汁后便离席了,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手上的银叉在他转身的瞬间被融化成了银水。
随手甩掉那些液体,主神的脸色难得有点阴沉,召来费利兹到神域中会面。
祂站起身,走出宴厅的瞬间,袒露大片皮肤的柔软白袍又变成从脖颈一直遮到脚面的黑衣,丁零当啷的宝石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雪白皮肤上的深黑色的纹路。
固定头发的发链也被冠冕取代,更显得威严不可接近。
费利兹来见祂的时候,主神的外貌和神情已经与平常毫无二致了。
“主神。”
费利兹颔首。
主神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第二次打量这个比祂年轻太多的神祇。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上一代爱与婚姻之神已消散日久,人界与神界都陷入倦怠惫懒,没有欢笑、没有吵闹,连争执都冷酷又乏力。
因此费利兹甫一诞生,就忙得不可开交:祂要驱散阴霾,要驾驭着天马在各处降下祂的神力,要给情侣们做婚姻的见证。
等费利兹终于有空来见主神时,祂不可不谓容光焕发,无意收敛的澎湃的神力激荡在殿中,引得其他神祇都有些骚动。
当时的主神有点倦怠地打量了这个新生的神,记下祂的面容后,便表示会面结束,径直离开了。
那会是完全不上心,但是现在,主神看着把“爱”“婚姻”在自己身上具象化的俊美神祇。
不可否认,费利兹确实很有迷惑力,哄哄经历简单的曲宁不是难事。
“你是不是对曲宁使用你的权柄了?”
祂一只手放在神座的扶手上,说出这句话时,扶手有些轻微变形。
费利兹刚从宴饮聚会中退出,原本因为喝了点酒神的酒而沉沦的大脑在听到主神咬着酸气的发问后立刻清醒了过来。
祂从诞生起便浸在爱中,自然知道爱催生恨、催生忮忌、催生猜忌、催生恐惧、催生怒火,催生种种酸涩苦辣的气味,而祂此刻便嗅到了其中的几样。
如果放在别的人或者神身上还好,祂可以大肆使用祂的神力摆弄情潮,但祂面对的是主神。
这个冷淡、威严、不近人情,除了倦怠、厌烦和愤怒之外没有更多的情绪起伏的主神。
“没有!”
第9章
费利兹急忙辩解,恨不得多长几条舌头。
“我遵照您的吩咐,邀请曲宁来我的神域游玩!进入神域后,我还没来得及带他去爱河,他便说有事要做,让我带他去了这附近的、您的神庙中。”
“我并未陪同曲宁进去,而等他出来后,我便将他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此后我确实递了一些信件,但您知晓,我的信件中并未附带多余的神力!”
祂既然知道主神对曲宁有几分上心就不会轻率地对曲宁过度使用自己的神力——至少不会使用“婚姻”那部分——祂是随性些,但不是无脑啊!
费利兹急急地辩解着,而主神则在思考:辨别真伪的神位始终空缺,公平与正义之神乌索彼德在处理关于情感的争执方面稍显乏力,理智之神潘德列恩更是职能不对口。
有点头痛地把手指点在太阳xue上,主神有些烦恼,神祇明明已经足够多了,怎么一到需要的时候就少得这也做不成那也办不到。
不过刚才那一问好歹把祂方才憋不住的不快给散去了。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主神打断费利兹更多的举证:“知道了。”
费利兹这才放下心来。
主神还未离去,祂小心问道:“是否是因为曲宁在您面前赞扬我了?”
主神掀起眼皮,碧绿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爱神,像冰雪一样寒冷,也像野兽般蓄势待发。
费利兹却不那么紧张了,祂知道自己猜对了。
祂微笑道:“爱是我的权柄,所以辨别您忮……生气的来源我轻易便能感知,是曲宁。”
“我没有对他使用过我的权柄蓄意让他爱我,”费利兹再次强调自己的清白,还顺便把曲宁这个不知道干了什么没轻没重的事害得祂过来挨批的胡涂虫洗刷了一番:“如果曲宁在您面前提到我,表示喜欢我,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他对我乃是纯洁无暇的友爱。”
主神沉默,祂的视线已经收回,手指轻轻点着变形得看不出原貌的扶手。
“他同我也是朋友,他有在你面前提到我吗?”
送分题!
先不管主神竟然把自己称作曲宁的“朋友”,费利兹道:“我当日来神域请他同我离开,便声称您是我的朋友,是您担忧他会孤单所以让我来陪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信任您的缘故,他是断然不肯与我走的。”
满分答卷!
主神冷冽的气息终于收敛,祂颔首,费利兹知道这是“没事了你可以离开了”的意思,于是高高兴兴地回去继续宴会了。
至于要不要提醒主神,让祂知道祂虽然自称是“朋友”,但祂对曲宁的感情显然不在“友爱”之中,费利兹狡猾地笑了下。
祂才不要这么傻乎乎呢,主神吓唬祂,那祂就要在一边看着赫赫威威的主神需要在“爱”的迷宫中打转多久才能找到自己的心。
伟大的主神啊,一身神力,让神界人界无不拜服在祂的冠冕与令牌之下,最暴力的神在祂面前也如同挥舞树枝的孩子,最智慧的神在祂面前也无法隐瞒任何想法。
可怜的主神啊,不曾体验过爱恨,也未尝咀嚼过痛苦,祂不屑于被这些支配,因此祂便不知晓爱是多么甜蜜多么可怕的东西,祂的矜傲加上无知,不晓得会让祂变得有多笨拙可怜。
费利兹在宴会上饮下酒液,陷入粉色的梦境之中,在意识飞散之前,祂想,这只是爱与婚姻之神小小的报复罢了……而且主神也根本没问这事啊!
不日,除了主神的神域之外的神界之中,众神们瞒着主神浩浩荡荡地加入了一个此前未有此后也不一定有的赌局,央求了公平与正义之神乌索彼德坐庄:一方认为主神没多久就会与凡人决裂,一拍两散;一方则相当乐观,认为主神会深爱凡人,直到凡人的生命尽头。
为了壮大队伍,祂们甚至去拜访那些早已隐居的神祇,游说祂们加入。
费利兹这边更是快马加编,以曲宁和主神才刚刚开头的现实进度为基,编排了十几种不同发展、不同结局的剧本,趁着热度,在神界内到处巡演,赚足了眼泪和欢笑。
对于外界在超前想象祂和曲宁的感情的事,主神隐约察觉到了,从神祇们看着祂嘀嘀咕咕的举动和精彩万分的表情之中。
但是祂不在意,觉得只是费利兹祂们在玩什么新游戏而已。
只要不损害两界的秩序,神适当的活跃是无害的,祂不需要过多干涉。
曲宁则是完全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费利兹的信件大大减少了,似乎是非常忙碌,雷米更是有些神经,也不好好讲故事了,好不容易溜进来了也只知道看着他尖叫或者嘿嘿傻笑,然后风一样跑走。
按照祂们的性格来说,并不算很奇怪,曲宁这样想着,铺开一大张新纸。
他能进入的区域越来越多了,这里是某建筑的顶层,采光完美,还有很大很光滑的石桌,非常适合他画大一点的画。
浸足了墨汁的硬笔落下,曲宁回想着他见到的东西,一点一点画了起来。
首先是他现在居住的主神神域,然后是费利兹的神域,接着是神庙。
数张大尺寸的纸上都只勾了大概的形状,挂在墙面上,主神进来时询问曲宁为什么不画得更细一些。
“先画大形吧,我怕我会忘掉,细节可以慢慢补充。”
曲宁搬了椅子反坐在上面,抱着椅背看窗外的风景。
看来看去都是那样单调,和老式计算机的壁纸似的,但也算曲宁为数不多的放松项目。
主神也站在了窗边,看了看窗外,和千百年前所见到的内容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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