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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什么季行城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却非要等到方媛死去之后再来找他。季知野想不明白既然季行城那么想他回来,这七年他甚至可以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用尽所有方法,逼着他回季家,当年为什么不能对方媛施以援手。
他分明都已经站到最高的位置了,到底还能有什么东西掣肘着他。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分明知道我的存在,也做好了一切打算要把我带回季家,却不肯在方媛面前露出一星半点的痕迹。为什么你偏偏能容纳下我,能忍我七年,却容不下她?”
季知野说话的时候声线中带着隐约的抖动,他濒临崩溃决堤的边缘,脑海中还不断闪过鲜血从方媛脖颈处的伤口里缓慢流出的场景。
鲜红的血液往下缓慢地流着,浸透了她的衣领,方媛把眼睛闭上了,在季知野到家以后,方媛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他跌跌撞撞地跪在方媛的床边,想哭也哭不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拨打救护车的电话,孤立无援。
在救护车赶到抬走方媛的时候,季知野站在一滩流下来的血渍边上,神情恍惚,连手脚都是无力的,他有预感,他马上要失去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了。
季知野胸口起伏速度越发加快:“我真恨你。”
最后四个字,季知野说得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心脏发麻的痛楚迅速顺着血管迅速扩散,很快就痛到了全身。
他今年十九岁,一米九的高个伫立在原地,他不再像过去一样注视季行城时只能仰着头,让脖子胀满酸痛。
如今的季知野,是平视着他,他早就已经丢光了身上所有东西,赤着脚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孤寂原野中奔驰太久。
他早就一无所有。
季行城定定地看着季知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而季知野狠厉的目光像一匹孤狼一样,紧紧咬着他,气氛胶着凝固:“季知野,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我七年前就告诉过你了,没有答案的。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只能直白地告诉你,方媛是一个没有价值的女人,我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在我依旧能对你保持耐心之前,你最好做出正确的决定。”
“何况,不管你有多恨我,也没办法改变你的季,是季行城的季。”
“砰——”季知野将桌上的茶壶一扫,陶瓷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茶水飞溅,巨响顿时吸引来了众多黑衣保镖将他团团围住。
季知野恨不得拿起桌上碎的那片陶瓷碎片,狠狠割开季行城的喉咙,让他也尝尝慢慢迎接死亡的痛苦。
“你怎么不去死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真想杀了你给我妈陪葬。”
只看见季行城的脸逐渐染上郁色:“你大可以试试,能不能杀了我。”
季知野沉默片刻,压抑着,最终离开了。重重的摔门声响彻天际,仿佛连带着墙上的白灰都要被震下抖三抖。
在脱离出这片几乎让他窒息的地方时,季知野终于如释重负地卸下力,紧绷的肩膀骤然下塌。他冲出宴会厅,手指下意识紧紧抠着门,在嗅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终于不堪重负地吐了出来。
季知野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连吐都吐不出来一星半点,只有发涩的苦水胆汁。
那股久挥不去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几乎要让季知野快窒息了,顺带着四肢逐渐疲软,险些踉跄栽到地上去,突然一只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臂弯。
淡淡的烟草味涌上来,冲淡了记忆里那股鲜血的味道。季知野红着眼睛看向搀扶着他的那只手臂的主人,是祁越。
祁越大抵是热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臂弯里,一手牢牢搀着季知野,垂下眼静静俯视着他,单眼皮让他看着格外冷淡。
“不开心。”祁越轻声道,是个肯定句。
在祁越开口的那一瞬间,季知野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只觉得那一瞬间的自己心头胀胀的,很酸很涩。
“季知野,我送你回家。”
季知野就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着大门的姿势,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又一会儿,直到自己终于慢慢回归于平静才站了起来。
祁越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手心的温度透过他的薄款卫衣往里渗透。
他口腔内还在发苦,胸口疼得厉害,眼神有些散。
方才已经决定拉回理性,与祁越保持距离的季知野,在这样一个瞬间,忍耐不住想要为自己寻求一份慰藉。
“祁越,我可以抱你吗?”
祁越没有说话,面色平静,却微微颔首。季知野身上那股独特专属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朝祁越涌来,那似乎是洗衣液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慢慢与他身上的烟草味混合融为一体。
季知野不像普通人之间的抱法,而是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祁越的腰上,双臂缓缓收紧,整个头低低垂下,将脸埋入祁越的肩窝。
渐渐地,祁越感受到了自己肩膀处的衬衫被热泪浸湿。而眼泪的主人却没有抽动一下,光是依靠着一个人的肩膀,就已经无声流了很多眼泪。
在这一次,祁越才更加清晰清楚的认识到眼前这个表象沉稳却又性格乖张的季知野,也仅仅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大学生。
似乎没有人对他好,以至于连祁越都觉得自己做的有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被季知野定义为对他很好。
祁越抬起手,力道极轻,宛若羽毛轻轻飘过般触摸了下季知野的头发。“我的衬衫湿了。”他无奈道。
季知野眼睛闭着,贴在祁越那片湿濡的高级定制衬衫上,手上抱着他腰的力道不减反增,他沙哑着声音,略显疲惫地说着:“我不想回家,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第十六章
抵达墓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秋夜冷风一吹,竟然下起了毛毛雨。
祁越操控着刮雨器,将前挡玻璃上的水珠擦拭殆尽,他踩了刹车,停在墓地周遭。
这边的墓地算比较偏僻,荒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祁越默默拿出了保时捷车上配备的雨伞,撑开走到副驾驶车门边上。
季知野打开门走了出来,泥点子溅了两滴在裤腿上。他自顾自地往前走,祁越便撑着伞在他旁边跟,直到季知野走到一块墓碑前堪堪站定。
他分外出神,静静盯着墓碑上那张方媛年轻时候的照片,像是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季知野伸出手,半个身子探出伞外,手指轻轻触碰在了那张冰冷的照片上,雨珠顺着指尖往下滑,敲打着他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
祁越扫了两眼季知野:“你和你妈妈眼睛长得很像。”
纵然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祁越还是能看出来方媛的瞳色较常人浅一些,也是典型的深邃眉眼,乍一看有些像少数民族,或许是季知野的样貌基因融合得太好,以至于在他身上很难看出方媛那股特别的感觉。
“我们的眼睛颜色都比较浅。”季知野看着方媛照片上的眼睛,平静地说着。
“漂亮。”祁越语气淡淡地评价着。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深夜中令人发冷的秋风,裹挟着细雨,凌乱飘着打在人的身上。
祁越半边身子被冰冷的雨丝淋湿,徒徒生出几分秋日的寒来,天气预报似乎说今天深夜会降温。
季知野依旧挺拔站立在墓碑前,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站军姿一样一丝不苟。他灰色的运动裤上被溅了好几滴泥点子,灰色套装卫衣上也被雨点晕成较深的颜色:“走吧。”
祁越听着他的话,跟着他一起再度出了墓地,回到了温暖干燥的车上,他在坐上驾驶座后的第一件事,是又抽了一根烟出来递给季知野。
意思不言而喻。
季知野接过,却只是把它虚虚窝在掌心里。
汽车发动的声音逐渐响起,混杂着雨点敲打着水泥地的声音。
季知野只觉得很疲乏,眼眶酸胀干涩,连眨了几下试图润下眼睛都是徒劳,他呼吸缓慢,静静开了口:“祁越,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祁越没说话。
“我刚刚和季行城起了冲突,那一刻我真的想和他同归于尽。”季知野轻笑了下,声音甚至有点寒,他头抵靠着车窗:“只要一想到我妈妈的死,我就忍不住发抖,想吐,那个场景会成为我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我越来越冲动,越来越喜怒无常,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没法儿完全控制。”
“季知野,这不是病,你只是稍微有一些控制不好情绪。”祁越叹了口气。
“如果爱和维护也算一种病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都已经无药可救了。”
“你爱她,她会很高兴的。”
季知野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方幽黑的道路上,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从车窗边上闪过,淡淡的光时不时透过车窗钻进来映在人脸上。
“是吗,那她还依旧爱我吗?”
他声音很轻,仿佛只是用气音在说话。
季知野不清楚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方媛和季行城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为什么她那么恨季行城,可他却不姓方而要姓季,为什么明明很爱他却要抛下自己一个人离开,为什么嘱咐他要像石缝里的韧草一样努力活着可自己却选择自杀,为什么要给他留下一个打不开的盒子。
季行城那天问他,方媛留下了什么?季知野也不清楚。
他曾经尝试过无数次,都没能真正打开它,而真正的密码和钥匙在哪儿里,季知野找不到。
保时捷很快就靠边停了车,车外依旧下着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水泥地上,在低洼水滩中泛出涟漪。祁越和他共撑一把伞,真如他所说那样,送他回了家。
老式居住房似乎有些不防潮,一下雨,屋内就不可避免地渗进来点儿潮湿的气味。祁越把雨伞收好,随意放在门外,应季知野的要求进了门。
他的衬衫现下是彻底湿了大半,顺带着发丝都浸着水。
房内空调开了除湿,祁越一身水也不好坐在沙发上,只能略显干巴巴地站在客厅里,看着季知野手一顺,直接把套头的灰色卫衣脱了下来,抓着它扔进了洗衣机。
他一回头,赤着上身冷不丁和祁越对视上,眼眶还带着点红。“你先洗个热水澡吧,我给你拿衣服。”
“介意凑合一下吗。”季知野头也不回往卧室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得到祁越否定的回答后快速抓了套衣服出来,另外一只手里还拿着一盒没有拆封的内裤。
他匆匆放在浴室,沉声:“放在换洗衣物的篮子里了。”
季知野的身材练的很好,估计是自己自发的私下锻炼练出来的,宽肩窄腰,背肌随着动作微微耸动,腰腹侧边还带着三道明显的鲨鱼线,六块腹肌突出。
他就这么光着上半个身子,又慢慢走去拿了猫粮,开始给七月的食盆里倒,自顾自地又去查看猫砂,来来回回弄完猫的事情,才想起来要去厨房给他自己煮点东西吃。
季知野刚拧开老式煤气灶的开关,兀自转头过来:“还不去洗洗吗?可能会感冒。”
他神色有些淡,面容平静,只是神态中带了几分倦意:“你要吃面吗,吃就多煮一碗。”
祁越眯了眯眼,见季知野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张口懒洋洋道:“我给你当了一晚上司机,你给我煮个面还要问问我要不要啊。”
那人的动作略顿:“怕浪费。”
季知野撒了谎,他是怕祁越不会留久一点。
索性,祁越扔下一句:“煮吧。”便一边解着扣子一边往浴室走,他湿哒哒的皮鞋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水渍。
季知野回头看了眼,耳边是锅内咕噜咕噜沸腾的水声,他走到玄关处,从最内里拿出一双新买的棉拖,轻轻放在了浴室门口。
他煮了两把面,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两碗面煮好后端上桌,他顺手拿了干拖把将刚才他和祁越进来后弄湿的地板擦干净。
刚弄好一切,祁越就穿着他的衣服出来了。祁越比他矮一些,一米八出头,而季知野有近一米九,衣服和裤子对于祁越来说还是稍微长了点。
祁越把牛仔裤的裤脚稍微挽了一节,洗过后的头发湿哒哒的,缓慢地冒着水珠,脚上穿着那双季知野新买的棉拖。
季知野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去拿了毛巾出来,伸手递给他。
“煮的鸡蛋面?”祁越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搓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嗯,你吃辣吗?”季知野拿着罐老干妈,不徐不疾地坐下。
“不吃这个。”祁越隐约蹙了下眉。
季知野迅速扒拉了一点在碗里,神色淡淡:“那可能我煮的会很难吃。”
祁越不信,挑了两口塞进嘴里。古怪神色顿时浮现在他脸上,他嚼了两口,又不太确信地用筷子拨了拨面:“……盐呢?”
一股子清汤寡水只剩下食用油的味道。祁越虽说可以说是有钱少爷远庖厨,但最起码的调料还是知道点,没长做饭的手但长了吃饭的嘴,品了半天也品不出季知野究竟加了什么调料。
“我以为你吃老干妈。”季知野的碗里已经红艳艳一片,看着比他的有食欲那么一点。祁越无语凝噎:“你不会做饭啊。”
“可以煮熟。”季知野思索片刻,默默出声。
祁越气笑了,心想着还以为他有多会煮,一副信手拈来的样子。他早该想到的,季知野不经常下厨不是因为不想做,是真不太会做。
他和这碗鸡蛋面对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了:“你把那个老什么妈给我来一点。”
季知野抬眼,把自己的碗推到祁越面前:“你可以先试一口。”
祁越狐疑看了季知野一眼,见季知野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底气十足。
他看着面前这碗鸡蛋面,究竟是吃还是不吃都成了一个尴尬的问题,最终祁越还是怀着点尴尬的心情将就着吃了一口:“可以。”
一抹诡异的绯红顺着脖颈爬上耳后,祁越淡定地把碗递还给季知野。
不知道是不是祁越心里有点怪,顺带着看见季知野的眼神,都隐约觉得是不是季知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和朋友吃一碗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祁越隐约崩溃。
他冷静呼了一口气,一边往面里扞了点儿老干妈,一边在心中默念。
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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