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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商闻秋安静地听着,眯了眯眼,声音低沉,“余下的项家,估计也撑不久喽?”
“欸,大人可不要污蔑小的啊。”王铁柱赶紧将自己撇干净,生怕自己慢了商闻秋就要栽赃自己,“小的可没有这样说,是您自己说的。”
“是是是,我自己说的。”商闻秋无奈地叹口气,再一次生硬地转变话题,“丞相大人那头疾是怎么回事?”
“小的听说,是在秦氏钱庄东窗事发后,她的脑疾就愈发严重了。”王铁柱凑近商闻秋,压低声音说,“如今又一下子从万人敬仰到跌落神坛,转变太大,受得刺激太大,一时之间受不了,病情就加重了。
“据说现在不仅是夜不能寐,白日清醒的时候也疼,日日疼得撕心裂肺啊啧啧啧啧……
“据说现在丞相大人是茶不思、饭不想,睡也睡不着,只能清醒地熬着。两个月熬下来,那个脸哦,苍白;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有朝堂上精明算计的样子嘛啧啧啧啧。”
“她病重了,病人最怕冷。”商闻秋从身后草席上拽过一床并不算厚的棉被,“你给她送去,让她注意保暖,别冻着了。到时候病情再加重可怎么好啊?”
“大人大人!”王铁柱抱着那床轻轻的棉被,担忧地说,“这大冬天的,您不盖被子,怕是会冻出病来哦!”
“我年轻,火旺,不怕。”商闻秋信誓旦旦地拍拍胸口,看起来胸有成竹,“丞相大人是女子,年岁也不小了,病得也不轻,该给她盖。我一个健壮的青年,最不怕冷了!”
“可是大人……”王铁柱正欲再说,商闻秋及时开口打断:“别说了,快去。不然我不给你钱。”
“大人……唉……”王铁柱无奈地叹口气,抱着被子边走边说,“小的去了,您要是冷了随时说,啊。”
“知道啦知道啦,”商闻秋挥挥手,语气淡然地说,“赶紧去吧,千万别给人冻到了。”
“欸……”王铁柱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王铁柱走后,商闻秋起身躺回草席上,地砖的冰冷穿过草席扎到他身上,扎得他一激灵。
“今年的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商闻秋躺在草席上,看着寒意砭骨的灰黑色水泥墙,喃喃自语,“才十月份,洛阳就下雪了。我说怎么感觉今年好像不热呢。”
“那完了,”商闻秋翻了个身,开始担心起药品来,“今年气候反常,当归丸不会炼不成吧?”
“诶不对!”商闻秋猛地坐起来,“秋分早过了,该去拿当归丸了!”
这两个月他过得迷迷糊糊,以至于忘了时间,连秋分过了都不知道。
今年秋分是什么日子来着?商闻秋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但他确实忘得一干二净,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日子。
“取药的日子吧……还能有什么日子?”商闻秋边思索边自言自语,“取药年年都取,可我怎么感觉今年的不太一样?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被关得太久了,商闻秋忘了。
第65章 死谏臣
商闻秋被关进诏狱的半个月后,匈奴湖水部南下进犯,李承羽派吴战先前的副将,如今的大将军去迎战;一个月后,西北大将军战死,李承羽改派李怜竹的副将,现在的东北大将军阿莉去迎战;阿莉在三日前战死,塞北三省沦陷,匈奴直逼中原而来。
朝野上下动荡不安。
朝堂上,众人对于塞北之事,热烈争论。
“陛下,臣以为,”说话的正是内阁首辅,项思简,“该释放一些罪臣,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命。”
内阁首辅与丞相本就是同级,如今秦明空倒台,大汉又没有新丞相来接替她,项思简自然是飞黄腾达、仕途坦荡。
“啊?不行不行。”李承羽这几日愁得很,内心懊悔不已,却又不放心纵虎归山,“他们都是戴罪之身,若是手握重权并怀有二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可是陛下……”项思简还想争取,“若是不用,朝中便无人可用了。”
“大汉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李承羽的头发已有八成变得灰白,面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说好的野无遗贤呢?如今国家有难,却连一个能独挑大旗的都找不出来!”
确实是“野无遗贤”,但那些贤都在诏狱里了,我真的无能为力啊。项思简心想。
“呃……陛下…… ”项思简尽量委婉,“有没有可能您放出来就有了呢? ”
“可是朕不放心呐!”李承羽头痛欲裂,这两个月的变故让他又衰老了几岁,“朕真的怕死了边关守将谋反啊!”
“陛下,您不得不承认,”项思简清了清嗓,“诏狱里那些人确实是可用之才。倘若处理得当,也未必不可信任。”
“那以你之见,”李承羽瞬间来了兴致,“该当如何?”
“如今西北、东北以及南蛮全部被平定,只余下塞北的匈奴攻势猛烈……”项思简竖起四根手指,“臣以为,解决方案有以下四点……”
李承羽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一,举全国之力支持塞北的战事;其二,多方面施加压力;其三,增加大捷后的赏赐;其四,手中攥紧其致命把柄。”
她说得不疾不徐,每说一点,就会有一根手指落下。
“主意倒是好主意。”李承羽低头沉思片刻语气淡淡地说,“只不过大汉如今国力空虚,抄家没抄出什么东西;国库的钱给官员们发了俸禄、支持了西北和东北的战后恢复之后也不剩什么了,很难支持塞北啊。”
就是不想放人,有希望有人打胜仗。
“陛下可以先先释放秦明空,让她与颜如山规划一下善后章程。”项思简见李承羽油盐不进,开始着急,“尽可能多的省钱,才好支持塞北战事啊!”
项思简此人,性子火辣。在项府时,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她说往西,项府的人就绝对不敢往东,直到入了仕,遇到自己的一生劲敌——秦明空。
她们自相见的第一眼,就莫名看对方不顺眼:秦明空提出建议,项思简就来反驳;项思简花钱大手大脚,秦明空就跳出来指责她奢侈无度;项思简骂她“利欲熏心”“顽固不化”“罔顾人伦”,秦明空就骂他“无耻小人”“冥顽不灵”“本末倒置”……
项思简一着急,就给李承羽留了个把柄。李承羽抓住她的小辫子,问:“项爱卿,为何这么执着于让朕释放秦明空呢?”
“陛下,您别误会,”项思简躬身行礼,大脑转得飞快,“臣只是觉得秦大人实在是贤能,若不是野心勃勃,何至于如此?臣难得棋逢对手,与她惺惺相惜,如今她入狱,臣斗胆请陛下给她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项爱卿,”李承羽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项思简,“秦明空可是你的政敌,你此刻与她惺惺相惜,很难让朕不怀疑你的动机啊。”
“陛下,臣一心赤城为大汉,绝无虚假。”项思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李承羽起了疑心,正努力找补,“臣所言,句句肺腑啊!”
“朕意已决,项爱卿若是想保住项氏……”李承羽眯了眯眼,语气森然,“就最好别再提有关释放秦明空的话。”
项思简虽与秦明空是政敌,平日里也是针锋相对,可真让秦明空死了,她却舍不得。
虽然二人针尖对麦芒,可也是真心实意的敬佩对方。项思简敬秦明空敢于争先、开创了女子入仕的先河;秦明空也敬项思简尽心尽力、独自挑起项家大梁。
所以她们对对方的情绪都很复杂。
“臣请陛下释放秦明空,”项思简眸光暗下去,头也跟着垂下,“臣……臣愿死谏!”
“你这是在要挟朕吗?!”李承羽见她还敢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上心头地说,“你死去!你以为朕很在意你这个内阁首辅吗?!去啊!!!”
他本以为项思简只是威胁自己,却不曾想她毫不犹豫地就转头朝身后的顶梁柱上撞去!
“拦下她!!!拦下她!!!”李承羽再也坐不住,慌乱地站起来指挥,“别真让她撞死了!!!”
众大臣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拉项思简。
他们拉到的,是一具额头血洞大开、心跳刚刚停止的尸体。
项思简死了。
气氛在瞬息间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李承羽愣住了。
下朝后,李承羽躺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左思右想。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他问自己,“或许项思简说得对,处理得当,也不是不能用这些戴罪之臣。”
李承羽心在滴血。大汉虽然遍地黄金,但他半个月前的大换血已经将这些黄金摧残大多,剩余的黄金自然是不敢再丢;今日大汉痛失一栋梁,李承羽怎能不心痛?
“商闻秋……秦明空……张思明……”李承羽细数这些名字,“罢了罢了,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第66章 怨念结
同时,诏狱。
秦明空头痛到精神失常,她又想起来了些往事。
她十七岁时,因秦耀祖走失,她被秦飞越打了一顿关进柴房。
那是洛阳的十二月,三九寒天,柴房又暗又冷,她一个人无助地蜷缩在角落哭。
“里面的朋友,”幼小的商闻秋隔着墙,好奇又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怎么一直在哭啊?”
“我没事,谁哭了?”秦明空哭哑了嗓子,却倔强地不肯承认,“你是谁?”
“我是商闻秋,”商闻秋奶声奶气,“是姑苏商家的人。”
“我秦明空。”秦明空擦干眼泪,清了清嗓,说,“洛阳秦家的人。”
“听你的声音,”商闻秋趴在墙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是个大姐姐吧?”
“嗯,”秦明空垂下头,将鼻子以下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发闷,“庶出第五女。”
“啊,大姐姐不要哭啦!”商闻秋年岁虽幼,却已是听不得女孩子哭泣,唇笨口拙地安慰着,“姐姐要不要吃东西?我手里有个馒头,给你吃。吃了东西就不哭啦好不好?”
秦明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快一天没吃饭了,肚子确实早就瘪了。
“放门口吧,”秦明空擤擤鼻子,鼻音极重地说,“我待会儿去吃。”
商闻秋轻手轻脚地将馒头从门缝递进去。他还是不放心,忧心忡忡问:“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哭啊?”
“干你屁事儿!”秦明空瞬间炸毛,恶狠狠地嘴硬道,“你一个小破孩儿懂什么?!你家住海边儿啊管这么宽?!馒头放下了就滚!”
“啊……”商闻秋动作微顿,似乎是被这凶狠的话语吓住了,“对不起姐姐……可姑苏就是沿海城市啊……”
“还顶嘴?!”秦明空背上的伤口崩裂,疼痛使她的语气更加恶劣,“赶紧滚啊!再不滚我打你了!!!”
“好好好,”商闻秋放下馒头,“我走!我这就走!”说完,还补了一句,“姐姐不要伤心啦!”
“滚啊——!”
见没有声音回应,秦明空这才缓缓站起来,挪到门边,捡起地上的馒头。
那馒头洁白的表面蹭上了一层灰,看起来格外丑陋;握在手里还微微发热,肯定没拿出来多久。
她狠狠咬了一口,就着眼泪的咸味,吃完了一个馒头。
一批出去寻秦耀祖的家丁回来了。
“找到了吗?”秦府的下人们慌慌张张地问,“找到少爷了吗?”
“嗐,别提了,”其中的一个人摊开手,叹了口气,说,“我们把洛阳城掀了个底儿朝天,除了窑/子,哪里都搜过了,根本找不到。”
“那为什么不去搜搜窑/子呢?”
“你傻啊?那地方能搜吗?搜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哦哦,也是。”
柴房的门被踹开,秦飞越怒气冲冲地冲向秦明空。
“你个贱人!”他狠狠甩了秦明空一巴掌,“老子就耀祖一个儿子,你他妈还给老子弄丢了!若老子明天还找不到他,老子就要了你的命!”
“爹,”秦明空早已习惯,纵然侧颊火辣辣的,她眼神依旧无波无澜,“你先别急,别动怒,今天还没过呢。”
“你这个贱人!臭/婊/子”秦飞越急火攻心,一时间口不择言,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倒,“用这个眼神看老子?装你妈的清高!你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我呸!”
“爹,您消消气儿,别跟我一般见识。”秦明空冷漠地看着发疯的秦飞越,语气平淡无波,“秦耀祖会找回来的,您别着急。还有,我娘没那么不堪。”
“你他妈还顶嘴?!”秦飞越又是一个巴掌过去,扇得秦明空眼冒金星,唾沫横飞,“老子就骂!你妈就是个任人玩弄的脏东西罢了,还不让说?!养的狗乳臭未干就敢和老子对着干,长大了是不是还要弑父啊?!我去你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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