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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无知、愚鲁、莽撞,不理解王翰为什么能写出《凉州词》,因为他当时认为沙场分明是给他纵情撒欢的地方,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打仗很悲凉。但如今,商闻秋眼见着自己的至亲、自己的挚友一个一个离自己而去,历尽千帆,真的可以唱出那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活着,就是最好的结局。
商闻秋笑完了,伸出手勾住柳夏的脖颈,疲惫地说:“夏哥哥,我累了。”
“我带你去换个药,”柳夏的胸口上早就蹭上了商闻秋的血,“然后给你洗个澡,你想睡就睡吧,我好歹算个人。”
“你要真趁我睡着了对我做什么我也不怪你。”商闻秋这时候反而有精神调戏他了,“毕竟你一看也不是个君子。”
“你伤得这么重,”柳夏已经抱着他往回走了,“我要还干的出那种事儿,就真的畜牲不如了。”
他俩擦过海勒森的肩膀,海勒森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有勇气抬起头直面柳夏的眼睛,问:“王上,商将军,请问花边呢?”
他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
他第一次直视柳夏的眼。
柳夏被海勒森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脚步微顿,几乎没有犹豫就又抬步向前走去:“不知道。”
“花边……”商闻秋拦下他,对海勒森说,“在后面运粮的车上,你自己去看看吧。”
海勒森向他道了谢,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忐忑地向后走去。
“花边怎么啦?”柳夏问商闻秋。
商闻秋平静地说:“走了。”
此话一出,商闻秋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能这么冷静?
柳夏听明白了,抿着嘴,再不言语。
海勒森逆着归来的军队,一直摸索到后勤部队,找到运粮的那几个支队。
海勒森把数千辆马车摸了个遍,终于在一辆空车里发现了花边。
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面带微笑,仿佛只是沉睡了。
“花边,”海勒森趴在车边,轻声唤道,“醒醒,到家了。”
没有人回应他。
“花边,别睡啦。”海勒森勉强地笑了,轻轻晃了晃马车边,试图唤醒一个再也醒不来的人,“前面就是塞北大营,商将军、李承天和草原王都在里面,就差你啦。如果你还是嫌冷清了,我就让人把阿布接回来陪你玩儿。”
花边还是微笑着,没有动静。
“……边,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求你了。”海勒森伸出手戳了戳花边的脸,却只触及一阵直透心底的寒意,“只要你醒来,我二话不说带你回家,不是塞北大营,是你的故乡,你的老家。你不是说想啃你老家的大饼吗?我天天给你买,实在不行我学,天天包给你吃,只要你醒来!”
花边醒不来。
曾经那条鲜活的、张扬的、肆意的生命,随着塞北的风雪一起散了。
他的肉/体还在塞北,灵魂应该跟着风南下回家了吧。
第167章 恨海情天
他静静地看着花边,看着他安安稳稳的睡颜,忽然想起些往事来。
那是曾经他们第一次带阿布的时候,海勒森将阿布抱在怀里哄睡,花边就坐在他旁边看书。那时候他们二人还不是很熟,都不太好意思跟对方说话,所以坐在一起的气氛有些尴尬。
花边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没一会就觉得无聊,一边心想海勒森这人怎么这么无聊一边举着书偷偷往他这边挪了点。
花边的身体总是热热的,哪怕只是靠近海勒森一点点都能带来明显的热气。
海勒森注意到这丝气息,微不可察地偏头看了花边一眼。
花边登时脸红,放下书,像只小猫一样炸毛道:“看什么看?!哄你的小孩去!”
“你自己靠过来的,我看看怎么了?”海勒森缩着脖子反击道。
“……小爷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花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服,梗着脖子说,“管的着吗你?”
“你脸怎么红了?”海勒森盯着花边脸上的红晕,问。
“……你家住海边啊?管得这么宽。”花边闻言,迅速转过身去将脸埋在膝间,“你看我理你不?”
海勒森一边嘟囔“这人真奇怪”一边轻拍阿布的后背。
他和花边都没有说话,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热的。”良久之后,他听见花边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鬼使神差地问花边:“你,为什么要来塞北?”
“我来,是要守护一些世间罕见的美好之物。”花边回答他说。
他又问:“你所谓的‘美好之物’是什么?”
花边转过身来,笑着说:“就是璞玉啊。”
花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海勒森亲眼见过,否则他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到花边脸红的样子。
“谁是璞玉?”他看着花边那张仿若天上仙的脸,竟有些难以呼吸,一时有些慌了神。
怎么能这么好看?海勒森心想。
“就……商闻秋啊。”花边没看出来海勒森的心思,也没工夫猜他的心思,“此人一片赤诚肝胆非你我可比,我想好好辅佐他,这样他将来无论如何也亏不了我。玉不琢不成器嘛。”
海勒森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听没听进去。他被花边这张脸吸引过去,迟迟不肯挪开眼。
那个人就这样撞进他的眼眸,闯进他的心房,再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给他原本发霉枯黄的生活添上了新的光彩。
从那之后,他们便不分你我了。
海勒森本来的日子是冰冷无光的,他在柳夏手底下日日战战兢兢,即使柳夏根本没把他怎么样他也害怕。他不敢喜不敢悲,时间久了,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是很严重的心病。
海勒森是要上战场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回来,所以至今没有谈情说爱,也没有私人财产,自己所有的钱全给在边境流浪的可怜小孩了。
柳夏不理解他,也不屑于理解他。海勒森一个人消化这些情绪,好的不好的都一律收入囊中。消化得了也得消,消化不了也得消。
直到这次跟着柳夏来到了塞北,见到了商闻秋,见到了花边。
花边太过炽热耀眼,也太过张扬不羁,仿佛在云端翩翩起舞的天上仙人一般。
海勒森一介凡人抓不住他,只能站在地上看着远在云端的仙人起舞,偶尔抓住仙人不慎掉落在地的雪白绸带便心满意足了。
是花边告诉他人世间不只有杀戮与黑暗,是花边告诉他人间还有真情在。
有时,他把阿布哄睡着了,便会走过去问一旁的花边:“你为什么相信‘人间还有真情在’?”
花边只是对着他淡然一笑:“因为,如果每个人都只记得仇恨,人间早就不是这样了。我觉得吧,人再怎么样也是应该有很多很多种感情的,只靠单独一种感情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终究是不长久的。”
海勒森在柳夏身边混了这么多年一直是靠伏低做小活下来的,倒是从没想过别的感情。他的七情六欲只剩下畏惧,因为他无依无靠,凡事靠自己,连个可以互诉衷情的朋友都没有,只能靠心里的害怕与恐惧来告诉自己:我还活着。
所以他将自己的恐惧无限放大,时间久了就变得胆小、懦弱了。
他常常因为自己的性格被人瞧不起,心里是挺不好受的。
但总比死了好。
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如今的状态不过是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升起一层雾霾,维系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但凡出点什么事就会立刻崩盘,他以后可能就要靠仇恨活下去了。
直到花边跟他说:“那是不长久的。”
海勒森抿着嘴,心脏里的血液仿佛倒流了一般,一直在他的心房和心室间翻涌沸腾。
他有点想吐。
“你要是问我有没有恨?恨嘛,我也恨,人嘛,难免有恨。”花边没有注意海勒森的表情,“我以前就是靠仇恨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仇恨撑起的不过是我的皮囊,爱才能撑起我的精神。”
海勒森强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听花边讲话。
“所以你要是问我:现在还恨不恨?”花边掏出折扇盖住自己的下半边脸,“我会非常自信地告诉你:我不恨了,我要爱。
“爱是世上最伟大的感情啊海勒森,”花边眼角弯弯,眼眸里盛满了星光,“恨一个人太累了,爱一个人是不会累的。”
海勒森不知道花边经历了什么,他只觉得花边这些话给他的冲击力太强,仿佛要撞碎他的外壳、扯碎他的灵魂一般。
他在出冷汗。
海勒森静静地看着花边。
【只靠单独一种感情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终究是不长久的】
【爱是世上最伟大的感情啊海勒森】
“不,花边,我爱不起来。”海勒森终于说了一句狠话,“我恨你,花边。你永远也别想得到我的原谅,我要永远恨你。”
他恨死他了。
他恨他死了。
“我恨你!”
第168章 暗夜诉衷情
同时,另一边 。
“夏哥哥,”商闻秋被柳夏按在浴桶里,疲惫到睁不开眼,“花边死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撕心裂肺地吼出这个结果,可事实却是超乎意料的平静。
商闻秋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
柳夏正给他盘头发,闻言一愣,旋即又继续动作:“……把他带回他老家安葬吧。”
“你不用盘了,”商闻秋不置可否,“也顺便给我洗洗头吧。”
“好。”柳夏松了手,“你都困成这样了,就安心睡吧,洗完了我给你擦头发。”
“嗯。”商闻秋点点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商闻秋睡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被柳夏死死抱在怀里,动了几下竟然还出不去!
商闻秋放弃挣扎,乖乖躺回去。他刚躺下,就莫名感觉柳夏的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但是现在月黑风高,他没办法取证,只好留着疑惑试探他。
“夏哥哥欸~”商闻秋坏笑着喊他,“醒醒,外面接亲的队伍来啦~”
柳夏小脸一红,心里快爽死了,身体上却依旧不为所动。
嘿,你个小赤佬,还挺能忍。商闻秋心里想着,嘴上不停:“哥哥,走喽,咱俩去见家长喽。”
柳夏手臂蜷了一下,整个人变得热热的。
商闻秋见这人这么能忍,只好使出必杀技:“柳夏,起来,我不跟你过了。”
“不行!”柳夏果然被他激起来了,将商闻秋抱得更紧,“我的。”
商闻秋心道:果然啊果然,柳夏你小子果然就吃这套,啧啧啧,不愧是我。
“那什么……柳夏?”商闻秋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了,“你先松松手,我要憋死了。”
柳夏松开手,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商闻秋,在夜色的衬托之下,看起来就像一只对猎物志在必得的老鹰。
“诶呀,我发现你这人真的特别较真。”商闻秋像只小麻雀一样挠了一下柳夏的胸膛,“我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想谋杀亲夫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嘛。”柳夏一脸可怜样,但姿势却一点都不可怜。
他和商闻秋是面对面侧躺着的,大腿压在商闻秋的大腿上,手臂虽然松了,却还是虚虚地环在商闻秋身上,呈现警惕、护食的姿势。
“你这人真是……”商闻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凶起来是真凶,柔起来也挺柔的。”
“秋秋喜欢吗?”柳夏这下又像个小猫一样趴在那里问,“我其实还可以是黑芝麻汤圆哒!”
“别了,”商闻秋笑着,“你其实就是闽浙的绿茶。”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扯着淡,一直从百草园扯到三味书屋。期间,商闻秋笑了好几次,柳夏也跟着他笑,氛围好极了,也让他们二人暂时忘却了悲伤。
柳夏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相反,他平日里的作风几乎可以用“无情无义”来形容。他得知沈乘鹤死的时候并没有过于难过,自己的宗亲全死光了也没什么感觉,如今花边死了他的内心依旧没什么波澜。因为他以前没怎么得到过爱,所以不需要别人给他爱。
比起别人给,他更喜欢给别人。他虽然以前没被人坚定地爱过,连他母亲死前最牵挂的也是自己那个脓包父亲,但他会坚定地爱别人。他起初还会害怕商闻秋并不喜欢自己,但当塞北逢故之后,他们在无声之间表明心意,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很淡薄,但商闻秋是个有情有义的,所以他不能像以前一样义无反顾地继续战斗,他必须要照顾商闻秋的情绪。
于是他耐着性子陪商闻秋絮絮叨叨。
“我以前还是洛阳的混账的时候,叔父还活着。”商闻秋摇着头跟柳夏说他以前的事,“我那时候叛逆得要死,没少挨打,但他打我也没用,我不疼了就继续出去混,混完了再回来挨打,就这样。”
柳夏收回思绪,静静地听他讲。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叔父竟然主动要求我去跟洛阳的那帮纨绔一起玩了。”商闻秋还在绘声绘色地跟柳夏讲着,“我后来才知道是商家不行了,他希望通过我打通商家与洛阳的关系,这样他就能在朝堂上多一点底气。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商家可跟别的什么世家大族不一样嘞。”商闻秋眼睛亮亮的,“我们家世代奉行‘不进宫、不卖女、不入赘’的原则,在后宫没人,商家的荣耀都靠着自家男儿堂堂正正地拼出来的,所以我们家走下坡路比别家快是正常的,我也能理解叔父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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