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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眼皮轻轻一跳:“没有稍微正经点的路吗?来祈福的信众总不会都走这种地方来彰显信仰的虔诚度吧?”
石田辉撸起袖子,费力地打开后备箱, 向他们解释:“走西线的西正经山路?那你们今晚就得在山顶喝西北风了, 况且那边的路也只修到子安庙,后面全是林子, 到时候你们哪分得清哪条是人踩的,哪条是猪拱的?”
他费力地从后备箱里拖出自己预备的两件“神器”——两辆折叠自行车。
银色自行车迎风招展, 折射着刺眼的阳光,摆在地上,锃光瓦亮的甚至带点嘲讽。
五条悟像是看到什么活化石,凑上去,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有些瘪气的轮胎:“喂喂, 石田桑。这就是总监部给我们配备的交通工具?从四个轮子降级成两个,还是折叠的?总监部终于要破产啦?”
夏油杰盯着那两辆看起来十分迷你,怎么看都和他俩身高腿长的形象极不协调的自行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怀疑问道:“石田桑,这该不会是……二手淘来的吧?”
石田辉没直接回答,只是非常强硬把一辆车塞进夏油杰手里:“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车子肯定开不上去,徒步又太慢,这车轻便,不好走的地方扛着就行,遇到稍微平坦点的路段还能骑,至于经费……”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黑发少年。
“……”
好吧,夏油杰忽然福至心灵,有点尴尬地握紧把手,对他讪讪一笑。
哈哈,他好像、大概、应该了解拨款哪去儿了。
他轻咳两声,眼神飘忽不定:“……辛苦了,您费心了。”
石田辉这才满意点头,利落地把另一辆车推给五条悟:“不客气!山路难行,老板小心!”随即他表情突然严肃:“我怀疑,这次任务是针对两位的特级事件,请务必谨慎。”
“特级?那不是更有意思了吗?”五条悟双眼放光,态度嚣张。
石田辉不再多言,转身钻进驾驶座。商务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调头,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土,扬长而去。
山脚下只剩两人两车,他们沉默对视片刻,夏油杰率先憋出一句:“你想骑吗?”
五条悟直接用行动做出回答,他拎起一辆自行车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自行车部件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喂!悟!那是公物!”夏油杰嘴上喊着,手头上却学着他一扬,把自己那辆砸在了五条悟那辆上面。
“哇!左边左边!有石头!”
“看见了!”夏油杰控制魔鬼鱼,两人几乎贴着那块嶙峋的巨石擦了过去。
“右边!树杈要戳到老子的帅脸了!”
“你倒是把无下限张开啊笨蛋!”
“杰,老子好像看到有个人影晃过去了。”
夏油杰猛地刹停。
“人?哪儿呢?”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草树藤蔓,光线昏暗,只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五条悟皱了皱眉:“唔,突然不见了……”
夏油杰拍拍他的手臂:“是附近的村民吧,他们可能有更近的小路。别管了快抓好,我要加速了。”
两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南麓平坦的空地上,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收敛了嬉闹的神色。
一片老旧的木屋歪斜地挤作一团,屋顶的茅草和瓦片塌的塌,乱的乱,偶尔露出几个黑黝黝的窟窿。屋舍的布局毫无规律可言,统统笼罩在一片灰绿的色调里,建筑之间的狭窄小路交连得如同迷宫。
五条悟:“哇哦,这地方的咒力到处都是。”
在六眼清晰的视野里,这里的咒力残秽像一片巨大的蛛网,新旧交织地布满了每个角落。
夏油杰将魔鬼鱼收回去,低声说:“小心点。”
“阿……阿树哥……快、快点……要、要迟到了……”稚嫩结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座快要坍倒的屋子后面闪出来,她吃力地拽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
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和服,枯黄的头发扎着两个有点歪扭的小辫。走路时左脚似乎不太灵便,带着轻微的跛态。被她拉着的男孩双眼发直,动作僵硬地像个木偶,任由小女孩拖拽着。
“小樱花!阿树!”
穿着深褐色狩衣的老者出现在了巷口,他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手里拄着根光滑的木拐杖,身后跟着个体格结实的中年大汉。
大汉手里拿着几把刃口发亮的旧锄头,另一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沉重的藤编大筐。一见村子口的两人,他便顿住脚步,警惕扫过一眼后低下头,匆匆折返回去。
老者快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木杖重重一顿:“祭祀的钟声马上就要响起了!这个时辰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还不快去中央广场集合!误了时辰,惊扰了地藏大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樱花吓得哆嗦:“对、对不起……大长、长老大人……我、我们这就去……”她说着,又想去拉那个叫阿树的男孩。
大长老冷哼一声,毫无温度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最终落到了村口的两个少年身上。在瞥见黑发少年身上的耳钉和灯笼裤后,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闯入圣地还赶不走的污物。
老者直接移开目光,木拐杖“笃、笃”敲着地面,放慢步调朝村里走去。
夏油杰脸上挂起惯常的温和笑容:“您好,老先生。我们接到报告,前来处理贵地近期发生的异常事件……”
大长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拐杖声敲得更重更慢。
“喂,杰,刚刚那个中年人就是山上那个。”五条悟压低声音,指尖勾了勾夏油杰的手指:“我对比五条家规矩还多的祭祀没什么兴趣。你跟着那个老头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把戏,我自己去转转。”
“报告里说的那条泛滥的河在那边,我去瞅瞅。”
夏油杰知道他的性子,略一思索,手掌在五条悟胸口一抚,一只形似甲虫的咒灵便乖巧趴伏在了他的衣服上,形同一枚别致小巧的胸针。
“带着这个吧,到时候它会带你找到我。”
五条悟捻起小甲虫,嫌弃地说:“噫惹,有点恶心。”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随手把它塞进了衣领内侧。随后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旁边的巷道里。
夏油杰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敲击声。那声音在岔口时总会游移一下,分明是在绕路。
他穿行在四通八达的小路上,两旁是蒙着厚厚灰尘,紧闭着的纸窗,饶是嗅觉不敏锐,也能隐隐闻见空气里中浓重的线香味。
大长老在村落中心停下来,眼前是一个深色石板铺成的圆形广场,不规整的石板边缘粗糙,缝隙里探出几从枯黄的草尖。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瞬间攫住了夏油杰的目光。
是足有三四米高的子安地藏像。石像线条粗犷,微微低垂的头颅下面容模糊,唯有嘴角向上弯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它单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臂向下探出,巨大的石掌向上摊开。
破败的村落里,石像不可避免地布满风雨侵蚀的坑洼,表面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或苔藓。
广场台阶下聚集了不少村民,鸦雀无声地自动分成两拨。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旧衣站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炽热癫狂。女人们穿着更灰暗的衣裙,低头挤在边缘和后面,像一片沉默的影子。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拽在手里,大气不敢出,只有眼珠不安地转动。
村口见过的中年人领着几个黑袍男人上前,沉默地将一个用枯黄稻草和深色藤蔓草草扎成的草垛,合力抬放在那只巨大的石掌下放。那个草垛瘦长,秸秆胡乱地支棱着。
大长老走到了人群最前方,背对地藏像,举起木杖,开始用古老晦涩的语调吟唱着什么。他身后的几位老者紧闭双眼,嘴唇翕动,沉声应和。
祭祀开始了。
夏油杰悄然混入人群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隐晦地扫过一张张狂热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他感到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低头一看,正对上小樱花那双怯怯的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母亲身边溜了过来,怀里仍然抱着阿树的一条胳膊。
夏油杰压低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你叫小樱花,对吗?”
吟唱似乎告一段落,大长老转过身,对着地藏像深深鞠躬,村民们也齐刷刷跟着弯腰行礼。
小樱花怯生生点头,飞快瞟了一眼正在行礼的大人。
“别怕,这个祭祀是做什么的?”
小樱花眨眨眼,就在夏油杰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慢吞吞地小声说:“是在…供、供奉子安……大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词汇:“他会、保佑村里…风、风调雨顺……安宁、繁、繁荣……”
夏油杰耐心听着,小樱花依旧拽着他的衣角,努力踮起脚,用气声慢半拍地说:“大…哥哥……你不是、是村里人……”
夏油杰微微弯腰:“嗯,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就在这时,长老的吟唱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又急促,他猛地转身,拐尖指向那个草垛。
几个强壮的村民举着火把,面无表情走近。
五条悟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在八泽村西侧的小路上。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没走多远,他就找到了任务报告里的那条河。
结果那只是一条溪流,充其量是条山涧。水流确实湍急,河岸两侧也确实有被水漫过的痕迹,泥土还湿润着,一些草伏在地上,水位线印子清清楚楚。
五条悟蹲在岸边,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六眼细致分析着。水位在近期有过明显的上涨,而且幅度不小,应该是前几天的暴雨导致的。
但是……
他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河床不宽,水流虽急但深度有限,即使在最高水位时,也很难使“数人”失踪。
五条悟挑挑眉,来了兴致,双手往脑后一枕,溜溜达达地沿着河往上游去了。
广场上,祭祀接近了尾声。夏油杰的目光落在燃烧的草垛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小樱攥紧他的衣角,大而有神的眼睛被火照得亮晶晶,半边小脸染着橘红,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小脸全是困惑:“早稻…姐姐……前两天还、还和我玩翻花绳……”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她说给、给我……摘后山的红、红莓果,可、可是……”
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地嘟囔:“……不见了……找不、到……”
“不见了?”夏油杰心里咯噔一下:“谁不见了?早稻姐姐?”
“嗯……不见了,前天、天……她还在、在的……”她无意识绞着夏油杰的衣角:“可是…红、红莓果……还没、没给我……”
小樱花犹豫了一下,期待地问新的哥哥:“哥、哥哥……你可以…和我玩……翻花、花绳,陪我摘……红莓果、果吗?”
夏油杰摸了摸小孩枯黄的发尾:“好,有时间哥哥就陪你玩翻花绳,摘红莓果。”
红莓果就是草莓,有些地方还是习惯另一个叫法,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几从。
那个瘦伶伶的草垛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焰扭动着蹿向天空,把地藏菩萨那张模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小樱花捂住鼻子。夏油杰看见她的动作,抿了抿唇。
长老拄着拐杖念念有词,那声音在风拂过火堆的呼呼声里,显得又低又哑。村民们依旧沉默地站着,空洞的眼睛里映着那团摇曳的火光。
夏油杰揽着小樱花,小樱花拉着阿树,他们一起站在人群最边上。少年用力眨眼睛,定睛望去,那草垛似乎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被火焰扭曲了的影子。
第48章 未婚夫
火焰渐渐熄灭, 大长老转过身,对着村民说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话。村民们再次齐刷刷鞠躬行礼,而后沉默地次第散去。
夏油杰身形高大,站在一堆妇孺之间格外突兀。小樱花突然扯动了他的袖子:“大、大哥哥…我、我妈妈说……请、请你们…去我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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