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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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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姝和顾绥并肩坐在包厢宽大的沙发上,刚才顾绥进来时关掉了音响,关掉了其他五彩斑斓的灯,于是这个只有暖光的安静包厢,活像个会议室。
商姝摸了摸手背,她感觉顾绥今天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总之,格外沉默。
虽说这很合她想保持距离的意,但想到得尽可能给林琅争取点时间,又总不能和顾绥在这干瞪眼,于是犹豫片刻看向顾绥的左肩问道:“过几天,你的肩膀是不是就可以拆线了?”
“嗯。”顾绥盯着眼前的桌子,淡淡应了声。
商姝见人冷淡,也默默将头转正:“拆线之后也得好好养着,公司最近不忙,你可以不用每天都过来。”
“好。”
依旧是一个字,淡淡的,毫无波澜的。
商姝压了压眉毛,觉得气压有点抵,她站起身,走向一旁的冷柜:“要喝东西吗?”
“不用,你喝吧。”总算多说了几个字,顾绥将腿叠起,抱着胳膊再次陷入沉默。
商姝被她的冷漠弄的一头雾水。
这算什么啊?忽冷忽热,才信誓旦旦地说要追人,现在又这副模样。
商姝从冷柜里随手抓了瓶巴黎水,冰镇后的玻璃瓶有些冻手。
她走回沙发继续找着话题:“罗薇她们发的声明我看了,弄的不错。”
“解决了就好。”依旧五个字。
正在被打开的巴黎水泄出不大不小的“嘶嘶”声。
商姝捏着金属色的瓶盖用指尖转来转去,越看越觉得火大。
“你在生气吗?”商姝将一口没喝的水盖好放回桌上,墨绿色的玻璃瓶和桌子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顾绥偏过头,抬眸对上了商姝的眼睛,但随即又快速不着痕迹地移开,淡淡说了句:“没有。”
“行。”商姝轻轻点了点头,不明白这人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于是自顾自滑起了手机。
顾绥用余光扫了下身边人。
她的确没有生气,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如何再面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或者说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人。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商姝甚至觉得自己被这静默搞的快要耳鸣。
顾绥想到了什么,终于尝试着开口:“下周我要陪相宜飞一趟伦城参加竖琴集训。”
商姝滑动屏幕的手微微一滞。
这人才从沪城回来,又马上要飞国外了吗?
她抬了抬眼皮:“好,我说了,没事你不用经常过来。”
顾绥完全可以不用来S&S坐镇,日常和光镜的联络也都采用线上的方式,除了一些紧急的事,她这个顾问平时其实是个彻底的自由人。
商姝看了这么久,再迟钝也知道顾绥其实是为了她才天天往公司跑的,所以刚好借这个机会提一句。
毕竟保持距离,自然也包括物理距离。
顾绥没应,两人又沉默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商姝见人终于打算主动和自己搭话,扭过头看了一眼,只是这问题好像来的有点过于突然,过于生硬了。
“嗯。”她也学着惜字如金,附赠了一个点头,表示肯定。
顾绥见商姝面色还算不错,这才勉强相信了这个答案。
她将环抱的胳膊放下,一只手捏在膝盖上,踌躇着动了动唇:“公司有什么事让你压力这么大?”
商姝闻言熄了手机屏。
没头没尾的,这是在问什么?
她捏着手机,抱起胳膊:“这也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
她还在骗她。
“是吗?”顾绥苦笑,捏着膝盖的手稍稍用力,她声音发寒,“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商姝听着她不怎么和善的口气,原本积压的火被扇得更旺,她眉头深深蹙起:“顾绥,你到底想问什么?”
顾绥指节泛白,那力道像是要把膝盖生生捏碎:“我说过,你不擅长撒谎。”
她自觉已经给了商姝很多台阶,给了她很多次机会开口,可为什么她总是这样避而不谈,将自己牢牢锁起来,让她无法靠近呢。
“所以呢?”商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心中忐忑,面上却依旧强装着镇定。
顾绥听着那倔强的反问,再也没心思和她兜兜转转,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那根本不是维C对吧?”顾绥尾音颤抖得厉害,“阿姝,你不要骗我。”
商姝听到那个关键词,深吸了口气阖起双眼,长长的睫毛止不住发颤,她神经紧绷,心高高悬起。
果然还是来了。
她不知道顾绥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是从何而知。
是那次去顾家医疗中心看耳朵的医生?还是那次昏倒的药瓶?还有什么可能引起她的怀疑呢……
商姝尽量平和的开口:“你现在是在审犯人吗?”她将双手交叉紧握,“顾绥,我不想跟你吵架。”
顾绥不理会她的反问和警告,只觉得她无关紧要的话越多,自己反而越来越靠近那个答案,她神情有些飘忽地呢喃:“所以轻度焦虑也是你编来哄我的,对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商姝冷声做着最后的挣扎。
听她没有否认,顾绥心如刀绞,显然那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的声音夹杂着哽咽:“是因为我的原因,是不是?”
“我说了,这是我……”
“回答我商姝。”
顾绥的耐心悉数崩塌,她叫着她的名字,心仿佛被硬生生地掏了一个洞,顺着那个洞喷涌而出的是血是泪,好像要抽干她所有的一切,直至成为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
她开始四处寻找,直到看见那朵刺眼的金盏花,她一把抓住那个手腕,举着的手随她清瘦的肩膀一齐剧烈颤抖:“还有这个,也是因为我,是不是?”
“顾绥你放手。”商姝看着对方额上因激动而暴起的青筋,呼吸变得急促,她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
上一次在水岸也是这样,顾绥发脾气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不真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如今却还是因为同一件事。
僵持了半晌,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手腕捏在顾绥手中,发痒发痛。
蓦地,她垂眸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所以你来质问我,是想干什么呢?”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顾绥,我不需要你负责,可你为什么非要揭开我的伤疤来一探究竟呢?”
感觉到腕上的手微微松动,商姝借力抽离开来,她揉着泛红的手腕,望着顾绥错愕的眸再度开口:“是,那的确不是维C,我得的也并不是轻度焦虑,而是PTSD。”
“三年来我被噩梦缠身,我常常不敢入睡,甚至不敢闭上眼睛,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想好起来,可我又怕好起来,心理医生说的EMDR我一次也没去做过,因为它的副作用之一是失忆,我怕这样我就真的会把你忘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想这样……”
“所以我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着,靠药物来控制那些无处不在的噩梦,来维持我短的可怜的睡眠,因为我知道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我必须找事情给自己做,强迫自己和这个世界尽可能建立多一些连结,哪怕只是一件好看的衣服,一道好吃的菜,因为这样我才不会每分每秒都想着去死……”
“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商姝说完,仰起脸看向了顾绥。
既然她想听,那她就全部,完完整整地说给她听。
可当商姝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却发现里面早已盛满了悲戚。
这眼神让她想到了母亲房间那副圣像画,她记得那副画,相框是带着藤蔓纹饰的胡桃木做的,画的下面铺着一块好看的蕾丝布,旁边永远燃着一只白色的长蜡烛,画中人的脸微微低垂,那双眼睛好像装着沉寂了千百年的哀愁,面上未干的泪映着烛光,仿佛能包容一切伤痕与罪愆。
而她正对着那眼眸双手合十,想要透过那份寂寥告诉她:
“你是我无法逃避的苦杯,
也是我甘愿饮尽的救赎。”
流盼落下一行泪。
是她鲜少见过的泪。
在她的印象里,顾绥哭过的次数寥寥无几,而似乎每次都和她有关。
她看着顾绥颤抖的指尖缓缓靠近,双颊感受到了那对掌心传来的阵阵温热,她触摸她的耳廓,轻抚她的下颌,像是虔诚地捧着一串易碎的玫瑰念珠。
“对不起啊……阿姝……对不起……”
抱歉这三年让你受苦了,抱歉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没能陪在你身边,抱歉出现在你的梦里,抱歉让你独自垂泪,抱歉让你一个人喝酒,抱歉让你习惯了抽烟……
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爱城,抱歉没能亲手送你毕业礼物,抱歉没能再陪你吃一次那家意料,抱歉没能赴冬天和你赏雪的约……
抱歉没能为你再塞一塞被角,抱歉没能为你再吹一吹头发,抱歉没能为你再围一次围巾,抱歉没能再好好抱抱你,抱歉没能再多说几句爱你……
抱歉没有给你留下一个美好而完整的过去,抱歉不敢承诺给你一个光明而幸福的未来,抱歉……
真的抱歉。
她就这么一遍遍地,对着因自而己受伤的珍宝说着对不起,她早已经数不清说了多少次,直到捧着脸颊的手触到了带着余温的泪,顾绥慌乱地想要替人抹去,却是越抹越多:“别哭呀阿姝……都是我不好……不哭……不哭了啊。”
商姝把手捂在心口,依旧固执地咬着唇流泪。
眼泪咸涩,她一点都不喜欢。
这声迟了三年的对不起,就在这么一个平凡的下午,在两人苦涩的眼泪中,毫无预兆的飘进了商姝的耳朵,也钻进了她的心。
她尝试着说服自己,不如就先用这声声对不起,换她晚点再去追究那个答案吧?
“阿姝……我陪你一起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见商姝终于不再落泪,顾绥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的语气温柔,还掺杂着些许恳求。
见商姝犹豫着不肯点头,她又继续说道:“没事的阿姝,不要怕,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把我忘了,就算你忘了,我再陪你慢慢想起来就是了。”
“忘了就忘了,谁要再想起你。”商姝吸着鼻子嘴硬道。
这算是答应了,顾绥抽过几张面纸塞到人手里,看着商姝用力地擤着鼻涕,她只觉得心疼又可爱。
“肩膀确实应该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她边回想,边一一回答着商姝刚才那些被自己草草敷衍的问题。
“公司的话,我还是会去的。”毕竟想要追人,就算只是坐在公司陪她忙也是好的,顾绥想着。
“还有……对,罗薇她们发的声明我也看过了,解决了这件事,应该能稍微松口气了吧?”她单手托着脖子,盯着商姝的脸。
商姝咬腮,白了她一眼:“这不是会好好讲话,偏要在那边气人。”
“是,大小姐教训的是。”顾绥弯弯唇,哄着人道。
商姝将手里的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揉了揉发痒的眼睛开口道:“那你下周出国的事……”
“嗯,可能要待一周。”顾绥拧开了那瓶巴黎水,重新递到人手上,“一周很快的。”
意思是,很快就回来了,不要太想我。
“哦。”商姝不理会她的言外之意,喝了一口巴黎水,是青柠味的。
“她们怎么还不回来?”顾绥说着就掏出手机,打算给顾相宜发去信息。
“咳……咳咳。”见她这般举动,商姝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主线任务”,想阻止一下顾绥,却一口气没倒顺,被水呛得猛咳起来。
顾绥当即丢下手机,轻轻拍着人的背替她顺气,一边念着:“慢点……”
这……也勉强算歪打正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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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在原地愣了半天,还没从“我、喜、欢、你、”四个大字中缓过神来。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孩,她清了清嗓子:“行,我知道了。”
显然,她并没有相信。
顾相宜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登时有点委屈:“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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