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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祺也的确回得很快, 不过只说顾绥还在顾家, 没敢多说别的, 叫商姝换上衣服, 等自己来接她一起过去。
直到坐上了车, 顾祺这才敢和商姝说明原委。
“一整天了,她, 她的胃受不了的。”商姝死死攥着扶手,不住地摇头,她怎么没早点觉察出异常呢?
“姐,你一会带我进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替她跪,他们打我骂我我都认,我——”
“不行,”顾祺也算了解那两位的性子,这样贸然出现,只怕会适得其反,火上浇油,“阿绥再怎么说也是亲女儿,他们不能真看着她出事。”
可你不一样,顾祺咽下了后半句没说,她知道商姝这是关心则乱。
时隔多年再次踏进顾家大门,顾祺心情复杂,不过这次没什么时间留给她感慨。
“大……大小姐?”
“书房在哪?”她忽略门口佣人那看见魂儿一般的眼神,直接发问。
管家出现得总是及时,像是对不住把二小姐诓回来跪书房一样,没有七拐八绕地通报,径直领着顾祺上了楼。
“阿绥!”一进门,顾祺就瞧出了不妙,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顾绥跪得有些摇晃,一手捂在胃上,一手在身侧撑着地面,听见顾祺的声音颇为意外,有些抬不动头似的,虚虚唤了声“姐”。
“怎么这么倔,让你跪你就真一直跪着,来,起来。”顾祺嘴上埋怨着,却是赶紧伸手要将人扶起来。
顾绥摇头,半是拒绝半是无力,她重重呼吸几下,才勉强挤出两个字:“阿姝。”
“有什么事以后再……”
顾祺停顿,看向顾绥苍白却又红得不大对劲的脸色,这才发觉手上搀着的胳膊,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有点发烫,她心下一紧,伸手探上顾绥的脖颈确认。
“阿绥,你发烧了。”顾祺有点慌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喊门口的管家进来帮忙扶人。
顾绥尚有意识,只是跪久的腿本就不听使唤,发烧更是让她浑身无力,她只好任由她们搀扶,尽量靠稳在人身上,尽力控制着四肢。
才走到门口,几人就迎面撞上了闻声而来的周绫和顾玉山。
多年未见,六目相对间,气氛开始变得微妙,顾玉山避开眼神低咳一声,周绫蹙着眉和顾祺对上视线,之后又看一眼旁边的顾绥,神色复杂地抿起了嘴唇。
顾祺并没打算多说什么,拔腿欲走,她今天踏进这扇门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带走顾绥。
见几人动起来,周绫终是忍不住开口:“怎么,这么多年不肯回来,现在还要带走她吗?”
周绫从不肯放下她的骄傲,以至于不论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只要一开口,就总能将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而这份骄傲与倔强,也在一定程度上很好地遗传给了她的两个女儿。
“和我姐没关系。”顾绥喘两口气,艰难地立了立身子,她不想因为自己又扯出那些陈年旧事,连累顾祺。
看着两个女儿如此,周绫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觉得可悲,她苦笑一声,继续对着顾祺发难:“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顾祺没答,只继续挪动着步子:“我要带阿绥去医院。”
“站住!”
“我说了,阿绥她需要去医院,你知不知道她——”
“姐!”顾绥当然知道顾祺要说什么,可她并不需要,也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换取他们的认同。
“阿绥,你……”顾祺皱眉深叹,之后死死咬住下唇。
“好,好,”周绫捂着心口点头,“你们姐妹两个,就是想合起伙来逼我去死,你们——”
“阿绫!”站在后头的顾玉山出声阻止,旧事叠新事,他们现在早已不复当年的硬朗,他怕吵起来,周绫真被气出个好歹。
“你拦我做什么?”周绫很崩溃,转过头对着顾玉山质问,眼泪又开始掉,“一个单亲,一个同性恋,我辛辛苦苦生养她们一场,只要求让她们当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我有什么错!”
顾玉山上前握住周绫的肩,重重叹一声。
“什么叫正常?”顾祺听着周绫的旧事重提,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她太了解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
“算我求你了,你们已经毁了我的幸福,就放过阿绥吧。”
话毕,她再不理身后的一切,和管家搀扶着顾绥下了楼。
商姝在车上等得不安,没坐几分钟就从车上下来站着等,现下见门开了,几乎是刚瞧见人影就跑过去迎。
“顾绥!”商姝从管家手里把人接过来,抖着嗓音叫她,“怎么这么烫……”
顾绥半张着眼,难耐地呼吸,想要开口叫叫她,安慰她,却把力气全都花光在了站立和行走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
“去医院。”顾祺在另一边架着顾绥,也再说不出其他的。
上了车,顾祺坐进副驾吩咐司机,又马不停蹄地联络医疗中心,商姝坐在后排,抱过顾绥靠在自己身上。
顾绥额头抵在商姝的颈窝,小姑娘的皮肤冰冰凉凉的,靠得她舒服,她又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太烫。
“阿绥,阿绥……”商姝心碎地,无助地叫着她,握着她滚烫的手反复揉搓。
眼泪掉在手背上,被抹开了,好像就这这样的体温,只用几秒就能被蒸干了。
阿姝……
顾绥在心里叫她。
不想让她担心的,也不想她再为自己落泪了。
顾绥想要动动唇,想要抬抬手,可身子却软得像棉花,棉花里点一把柴火,从上到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烧,又燥又疼,呼吸像是过了滚水,不知道和鼻腔到底是谁在灼谁,顾绥想,如果她此刻也有眼泪,恐怕还没流出来,就先被烧干了。
“阿绥,别睡,坚持一下好不好?”商姝喉咙紧得不像话,整个人都抖起来,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脸颊。
怎么会这样呢?早晨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顾绥掀掀眼皮,头很疼,胃很疼,腿和膝盖也很疼,可她还是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商姝的手指,告诉她,自己努力。
到了医疗中心,直到顾绥被医护人员接过,商姝这才肯放开手,手上空了,心跳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发慌,她只好狠狠掐着自己。
她听着护士皱着眉头说39.5℃,她看着针头刺进顾绥的胳膊,她跟着走到一个个检查室门口,跟到不能再进,然后止步扶着旁边的墙,眼看着顾绥被推进去。
顾祺扶上她的手臂,叫她一起去旁边的休息室等,商姝只摇摇头,抹一把眼泪,定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顾相宜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林琅。
林琅劝了好一会,商姝这才肯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等待是最大的折磨,悬而未决的濒死感浸染着每一缕思绪,将人的恐惧与不安无限放大。
头越来越晕,呼吸也被阻塞,商姝用掌根死死抵着额头,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望着那严丝合缝,把她们隔在两端的门,她还是没忍住,掩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她怕极了。
她不知道这来势汹汹的高烧是因为什么,但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想过了最坏的那一个。
她真的,没办法再失去顾绥一次了。
商姝又想起了何兰黛,其实那天的故事她并没有讲完,又或者是她假装自己已经全部遗忘了。
可是她没有。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生日那天晚上,何兰黛穿了一条很精致的蕾丝长裙,纯白的,像婚纱,她嘴甜地夸妈咪漂亮得像新娘,可何兰黛却哭了。
做错事的孩子慌张地替妈咪擦眼泪,她想,一定是裙子不够漂亮,一定是新娘不够好看,一定是蛋糕不够甜,一定是自己不够懂事。
临睡前,她躺在妈咪怀里,其实她的小床更软一些,但她还是想和妈咪一起睡,妈咪念完最后一个故事,关了灯,下了床,她揉着眼睛,扒在床沿问妈咪要去哪,可是再也没有人回答。
是不是她再问大点声就好了?是不是她再多问几句就好了?是不是她不说那句新娘就好了?是不是她再乖一点,再会逗妈咪开心一点就好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何兰黛被送走的时候,她其实看到了,她看到白色的不再是裙子,而是一块很长很长的布。
很多人和她说过,她的命已经很好了,有的羡慕她不愁吃穿的富贵,有的羡慕她无人管束的自由,后来,连她自己都羡慕自己,因为她有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爱人。
她很知足了,商姝不止一次地这么和自己说,也和她的爱人说,甚至她在神佛面前许愿,都只想着用自己的去换,而非纯粹地索求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既然她命这么好,命运为什么还总是要用她最在乎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和她开玩笑。
“求你了,顾绥。”
她在心里和她说。
如果你答应我的话还作数,求求你,别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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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三章!
第87章
顾家医疗中心效率很高, 不到半小时检查就出了结果。
商姝的心被狠狠揪起,可她还是立刻吸一下鼻子站起来,生怕晚了一秒。
“根据血常规结果显示来看, 二小姐的高热是由细菌感染引起的。”医生端着报告说。
细菌感染?
商姝惊诧之余懊恼不已, 那天淋了雨, 顾绥就有点咳嗽, 她们还以为只是受凉。
“由于二小姐体质比较特殊,”医生顿了顿,和顾祺对视一眼,“身体对感染本就敏感,加上干预得有些迟, 导致免疫系统持续过度反应, 我们已经在全力控制, 药物,补液, 监测都在进行,但关键还是要看她的自身反应。”
“那, 那她的胃……”商姝被倒流的眼泪呛了一下, 话都有些说不完全。
医生很清楚她在担忧什么, 于是很快回道:“急性感染和复发关系不大, 现在最主要的风险, 是后续有可能引发的并发症,要是器官功能受损, 还是比较麻烦。”
短短一席话,让商姝的心放也不是,悬也不是,紧绷的神经被反复拉扯, 她有些踉跄,身侧的林琅赶忙伸手扶住。
后头的门开了,顾绥躺在床上,闭着眼眉头堆起,像是很难受,护士要将她推去病房,商姝上前跟在床尾,又怕自己碍手碍脚,只好用眼睛紧紧牵着她。
到了病房,护士给顾绥换到更大更舒服的病床上,商姝听见挪动时顾绥发出的低吟,知道她一定很疼,她死死咬着下唇,心被碾得不成样子。
顾家派人来问顾绥的情况,顾祺出去应付,林琅和顾相宜站在商姝身侧陪着。
等医生护士离开,商姝对着墙把眼泪抹干净,又深深调整了几下呼吸,这才往顾绥床前走去,她知道,要是顾绥看见她这样,一定会心疼,她不想让她担心。
握着顾绥那只没输液的手,听着她沉重错乱的呼吸,商姝感觉得到她想睁眼,只是难以做到。
“别怕,我陪着你,难受就睡吧。”商姝捋着她的手背,轻轻说着,因为再大声一点,她恐怕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
顾绥大概是听到了,眼睛缓缓动了动,之后头歪向商姝在的一侧,沉沉睡了过去。
顾相宜过来,搭上商姝的肩膀:“商姝姐,这的医生对我小姨的身体状况最了解,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和那个没关系就好说,别太担心,我们都在呢。”林琅也跟着劝道。
“嗯。”商姝低低应声,视线却是一刻也不肯从顾绥身上移开。
细菌感染就是这样,让人的体温忽高忽低,反反复复。
夜里,顾绥一度烧到了40℃,看着她打起了寒战,浑身都在发抖,商姝下意识想帮她揉,却被护士拦住,说容易干扰血液循环和体温调节,加重身体负担,得让它自己过去。
听着医生和护士交代提前准备呼吸机,要是出现呼吸不畅就立刻用上,商姝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尽了。
顾绥足足烧了三天,退热时偶尔醒过几次,也都昏昏沉沉的不大清醒,吃不进什么东西,然后又继续烧起来。
商姝寸步不离地守着,即使休息室就在旁边,同一个套间,只有一墙之隔,她也依旧不肯去,实在撑不住,也只是握着顾绥的手在床边趴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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