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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到了夜里,商姝还是失眠了,下午也没睡成,她其实挺困的,要说是商识情的这几句话有多大的冲击力,倒也是没有,毕竟她早就不在乎了,可她就是睡不着,很平静的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循环起了许多商家的过往。
一早就和顾绥道了晚安,现下身侧之人的呼吸早已均匀,商姝轻手轻脚地起来,独自去到阳台的秋千椅上坐着晃荡。
二月的晚上没有那么冷了,商姝望着楼下的花园,用眼神一遍遍走着她和顾绥拖手散步的路。
“睡不着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的门开了,顾绥走过来,把手上的薄披肩搭在商姝肩头。
商姝浅浅一笑,伸手拢了拢:“好像我第一次来水岸住的时候,你也这么问过我来着。”
顾绥没坐,只依旧半蹲下来,温柔地捞过商姝的手抚摸:“想要自己待一会吗?”
夜色朦胧,商姝借着楼下花园的微光,看清了顾绥的脸,还是那般清冷的轮廓,只不过面上带着一丝从睡梦中抽离,却没来得及褪去的空茫。
“陪陪我吧。”她勾了勾顾绥的手指,轻轻说。
秋千微微摇晃,顾绥来到她身旁坐下,伸出胳膊把她揽在怀里,商姝靠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的香气,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什么话也没讲。
“顾绥,”良久,商姝轻轻唤她,“你想听听我妈咪的故事吗?”
那些曾经最不愿,也从未和你提起的故事。
“好。”
轻而缓的音节降落在耳边,商姝觉得连拂过的风都慢了下来。
“我妈咪生在葡萄牙的一个艺术世家,早年也是靠航运起家的,从‘商’转‘文’,用了三代人。”
第一代专注于生存与扩张,第二代开始讲求品味,第三代完成社会认知的转变,让艺术成为家族身份的核心。
“她很擅长画画,也很喜欢珠宝设计,和商韦就是在一个珠宝展上认识的,兴许是觉得投缘,又或者是因为别的,后来她就非他不嫁,因此和我外祖家闹得很僵,几乎嫁来澳城之后就断了来往。”
“起初,他们大抵也是恩爱的吧,妈咪用外婆偷偷给她的嫁妆支持商韦,又用一部分成立了‘明珠’,后来没多久就有了我。”
商姝顿了顿,用牙衔了下嘴唇内侧的软肉。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总是会对我笑,陪着我玩闹,还会教我画画,只是她也总偷偷背着我哭,我也是等大一点,才听之前照顾过我的保姆说,商韦在有了我没多久之后,就开始不怎么回家了。”
“她说是因为‘明珠’的事,商韦怪妈咪不顾家,想说服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妈咪不肯答应,他们就总是吵架,一开始我还不懂,当初成立‘明珠’的时候他分明没有反对,可后来我才明白,哪里是因为‘明珠’,是因为他早就在外面有了别人,连孩子都有了两个。”
商姝尾音讽刺地飘了,她笑了一下,可眉头却是皱着的,她想,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还要多谢这混沌的夜帮忙遮掩。
“可惜妈咪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错,于是为了挽救这段感情,收心回了家,还天真的以为商韦会回心转意。”
“直到我六岁那年,冯媛带着她的一对女儿上门,妈咪这才知道有这三个人的存在,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又远在千里之外,就只好试着去找商家,可是去了才发现,商家早就认下了这两个孙女,甚至比待我还要好得多。”
商姝的呼吸开始抖了,她下意识握上了顾绥的手,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她最不想去回忆的一段。
“我知道,她为了我已经很努力在忍了,所以她还是陪我过完了最后一个生日,可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终究还是太难以承受了,所以她就……”
跳了。
“我不怪她,”商姝哽咽,握着顾绥的手一紧,又改口,“已经不怪她了。”
金枝玉叶奔赴了一场镜花水月,极致的痛苦,让人再也没有能力去顾及其他的羁绊,她也经历过了,她懂。
“阿姝,阿姝……”顾绥的心都碎了,她紧紧抱着商姝,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她的背。
不该让她回忆的,可又不想让她憋在心里。
说“没事了”,说“都过去了”是何等容易,何等轻巧,她只好用动作,反复地,用力地告诉她,有她在这里。
“可是你说,你说她会不会怪我呢?”商姝用额头死死抵着顾绥的肩膀,眼泪一串一串地掉,说到后面已经近乎失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欺负她的人过得好好的,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我,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只能靠照片才能想起她的样子了,顾绥。”
商姝抽着脖颈,哭得一塌糊涂。
“不会的,不会的。”顾绥心疼得快要窒息,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像是被绑上了石头沉入海底,怎么浮都浮不上来。
要是她能早点知道就好了,要是她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这样她的小姑娘就不用受这么多苦,在别人手下委曲求全地讨生活。
“她不会怪你的,阿姝,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就是她最希望看到的事了,你还把公司做得这么好,怎么会是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呢,是不是?”
顾绥捋着她的背,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她说着。
“嗯,嗯。”商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应声。
“我们阿姝受委屈了,”顾绥蹙着眉,轻轻地拍着她哄,“不哭,不伤心了,你要是想妈咪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看她,我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商姝在她肩上点点头,又过了好半天才渐渐止住了抽泣。
她从顾绥的怀抱中抽离,垂着头勾过她的手指揉捏,情绪发泄过后,反倒有点难为情起来。
“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姑娘连哭都这么好看?”顾绥替商姝擦去眼泪,之后轻轻捏捏她的下巴,笑着去瞧这颗漂亮的小荔枝。
商姝掀掀眼皮睨她一眼,不用力地拧了下她的手心,再重新靠回她的肩头。
第84章
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事, 连林琅也没有,抛开不喜欢诉苦和卖惨不谈,商姝认为这世上很难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可是, 她看见顾绥的眼圈红了。
商姝知道, 自己是个敏感的人, 她的情绪总是很满, 而哭,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以释放为目的,却又能够收放自如的事,所以她很爱哭。
但顾绥并不。
“刚才听我说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又静静坐了一会, 商姝垂着眼眸, 虚声问她。
人总是喜欢拔树寻根, 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爱人,尤其是面对自己的爱人。
“心疼你, ”顾绥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嗓音放轻, 放缓, “还有……”
“什么?”商姝把脑袋从她肩头抬起来, 立了立身子, 望着她已经红得不怎么明显的眼眸。
顾绥回望着她, 咽了下喉头,声音几不可闻:“想要你。”
披肩上的流苏一摇一晃的, 随着人,随着秋千,也随着风。
濡湿的眼睫缓缓地刷了一下,商姝伸出手, 轻柔地,反复地抚摸着顾绥的下颌,然后来到她的唇畔,用雪落般的嗓音告诉她:“你可以。”
爱是心疼,是交付,是占有。
而此刻,顾绥已经不再满足于心疼,不再满足于交付,她前所未有地想要占有她,占有她的过去,现在,将来,她的一切,直到永远。
第三次半蹲下来,它介于站立与下跪之间,可以是安抚与让步,也可以是掌控与进攻。
吻从四面八方落下,最终让柔软回归了更柔软的地方,她们和秋千一起颤抖,和月色一起荡漾。
被席卷过的扁舟开始控制不住地闪躲,可风雨却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商姝不得已松开紧攥着的吊绳,用发软的手轻轻捋着顾绥的头发:“去里面,好不好?”
顾绥叆叇着双眸,偏头吻了吻她的手腕,之后用行动说“好”。
想和她是负距离的不止有身体,想和她做相生相伴的藤蔓,被名为爱的雨露滋养,在名为爱的烈焰中燃烧。
顾绥今夜特别不满足,商姝感受得到,和那次极致的温柔不一样,一浪接一浪的炽热,让她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指尖被淹没,顾绥觉得自己的理智也被一齐吞噬殆尽了,那些无能为力的过往,那些没能护住她的遗憾,她等不急想要将它们全部埋葬。
“阿姝……”她动情地叫着商姝的名字,手腕时而急促,时而柔缓,又一次次在商姝难以自持时,停下来轻轻地安抚。
不想让她那么快到。
想让她快乐得再久一点,再深一点。
等到商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度蹙起漂亮的眉眼,用飘渺又悦耳的气声,在她耳畔轻唤“阿绥”的时候,顾绥才终于抿上她的耳垂,疼惜地呢喃:“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回到过去了,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嗯……”眼泪落下来了,商姝攀着她的后颈失神地喟叹,亦像是在回应。
折腾到快天亮的后半夜,商姝觉得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连怪罪顾绥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到顾绥在轻柔地帮她清理,然后不知道哪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年节把日子短暂拉缓,过完之后,就又不声不响地变回了常速,眼看就要平稳地迈进阳春三月,可商韦还是没撑到。
商识情来电话说下病危,是在二月最后一天的黄昏,彼时的商姝正准备从公司回家,而顾绥正在顾家给要回法国的姑姑践行。
顾绥很少失礼,这天却在和姑姑道了声抱歉后当众离席,之后直接去了医院和商姝碰面。
商姝从前竟不知道商家有这么多亲戚,而更有意思的,是没有几个人认得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因为她并不期待商韦的道歉,甚至都不清楚他还能不能说话,还能再喘几口气,可她还是来了,她猜想这其中大抵有心软的成分,但更多的,或许叫做两清。
商姝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到了周身被机器管子围绕的这个地步,大概所有人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所以商姝的这一眼,也说不上看得有多详尽,要不是有冯媛和商识情姐妹站在旁边,她应该都认不太出床上躺着的人是谁。
商韦走得很快,就在她来之后不久,人类离世时最晚消失的是听觉,加上刚才房间内的母女三人,透过玻璃窗齐齐望向她的那一眼,商姝想,商韦应该是知道她来过了。
听着门内门外真真假假的嚎啕与低啜,望着融进亲戚堆里神情恍惚的母女三人,商姝平静地看了眼顾绥,然后问:“我,应该要哭一下吗?”
顾绥什么都没说,只揽着她的胳膊轻轻摩挲几下。
葬礼由秘书室紧锣密鼓,又按部就班地操办着,许多事,许多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有旁的商家长辈,有冯媛,所以除了守灵和其余的面子功夫,也再没什么需要商姝操心的。
怕媒体乱说话,后面的流程商姝没同意让顾绥陪着,说身边有宋兰也,过几天还有林家人,让她放心。
第二天,家族守灵仪式,豪门尤其是生意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平时尚且少不了求神拜佛,看重风水吉忌,这种场合自然是安排的越隆重越好,因此商家的灵堂内很是热闹,一班班法师和僧侣轮流诵经,不间断地进行着超度仪式,堂侧还有人定时来点灯换香。
商姝穿着孝服跪在最前头,没跟那母女三人有什么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几个小时下来,膝盖已经有点麻了,她盯着那张被白菊簇拥着的黑白照片,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心中思考,即便是这样的阵势,又是否真的能洗清商韦的业障。
第三天,讣闻正式发布,下午第一轮吊唁,林家人就先来了,好歹是世交旧友,柯雅慧和林父也洒了两滴眼泪,林琅还留下来,一直陪着商姝到了晚上。
第四天,吊唁高峰,顾绥和顾祺代表顾家人前来,这才有机会和商姝见面,由于太多人看着,商姝不好离开太久,就只领着顾绥到后头无人的休息室里,简单说上了两句话。
知道顾绥担心她,因为她看得出来顾绥根本没睡好,脸色憔悴得和自己不相上下,所以她只温柔地摸了摸顾绥的脸,没敢让她看自己乌青的膝盖,她还知道顾绥私下里派了人手护着她,只是不好明说,不好太张扬。
第六天,内部家族会议,公布商韦的遗嘱和信托安排,以及后续财产继承和分配的细节,和当初孔秘书说的大差不差,冯媛像是失了心气,不吵也不闹地接受了。
尘埃落定,商姝在会议室外被商识情叫住,商识情说等处理完商韦的事,她就打算带冯媛和商知意出国生活一段时间,一是为了调整心情,二是她也还想继续读书。
其实还有三,只是商识情不说商姝也知道,过段时间开完董事会,她就要开始和集团挂钩,想来冯媛也不愿留在这里,亲眼看她过得风生水起。
出殡日,澳城下起了小雨,如同电视剧和小说里那样,雾霭沉沉的天,淅淅沥沥的雨,商姝想,大概是老天看她没有眼泪,所以特意施舍一些给她。
顾绥早早就在外头的车里等着,宋兰也在身旁替她撑着黑伞,而她在商韦的墓碑前,又一次盯着那张黑白照片,以原配长女的身份行三跪九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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