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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白大褂的袖口。
顾云舟低头。小女孩踮着脚，将一条用彩色丝线笨拙编织、中间串着几颗皱巴巴小星星的手链，塞进他戴着无菌手套、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掌心。“医生叔叔，您辛苦了。”她声音细细的，“这个给你……谢谢你救爸爸。”
掌心那粗糙而稚嫩的触感，让顾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婉拒，可目光触及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容拒绝的眼睛，所有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顿了顿，用另一只没被污染的手，艰难地从口袋摸出一颗常备给低血糖病人的糖果，弯下腰，轻轻放在女孩手心，放缓了声音：“谢谢你的礼物，叔叔很喜欢。爸爸很勇敢，他会好起来的。”
疲惫像是潮水，在精神稍一松懈的瞬间便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攥紧那条小小的手链，金属的星星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他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待着。脚步几乎是凭着本能移动，推开一道沉重的防火门，走进了空旷、寂静的楼梯间。
背脊贴上冰凉粗糙的墙面，他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松弛下来，缓缓合上眼。口罩下的呼吸沉重而湿热。寂静中，手机屏幕被点亮，苏南发来的那张合照再次浮现。他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暮色四合，陆昭阳的话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地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那些珍藏已久的视频一一删除，然后，发了一条视频配文仅有几个字的动态：“我很好，希望你也好。”
刚将手机收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声，从楼下的转角传来。顾云舟蹙眉，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蜷缩在楼梯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额头和细碎的黑发，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
另一边，许星河几乎是被沈默半扶着挪进医院的。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别动，我去找医生。”沈默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字句精简，但搀扶着他的手臂却稳健有力。
许星河虚弱地应了一声，想找个地方坐下等，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袭来。他捂住嘴，强忍着不适，踉跄着找到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再出来时，浑身虚脱，也顾不得和沈默的约定，顺着墙壁滑坐在了冰凉的楼梯台阶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顾云舟就是这时循声跑下来的。“你怎么了？”他蹲下身，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透着急切，“哪里不舒服？怎么坐在这里？”
许星河疼得几乎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冷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顾云舟见状，判断他无法清晰表达，便放缓语速：“能走吗？我是医生。门诊下班了，我带你去急诊。能走的话就点点头。”
许星河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戴着眼镜、神色关切的高大男人，用力点了点头。
顾云舟刚将他搀扶起来，没走两步，许星河的手机就响了。是沈默。
“在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隐有薄怒。
“碰…碰到个医生，他带我去急诊。”许星河忍着痛解释，气息微弱。
“嗯，门口等你。”沈默说完便挂了电话，言简意赅，但许星河莫名就是懂了，他说的是急诊门口。
挂断电话，许星河才注意到，这位好心的医生手腕上，竟戴着一条与成熟气质格格不入的、串着纸星星的幼稚手链。他心下闪过一丝怪异，但剧烈的疼痛容不得他多想，只能借着对方的力气，一步步挪向急诊室。
“诶？顾医生，你还没下班？”急诊同事看到他，有些惊讶。
“刚下手术，休息了会儿。遇到个病人，急性腹痛，在楼梯间发现的。”顾云舟简短解释，将许星河引荐给同事。
值班医生让许星河躺上检查床，顾云舟在一旁扶着，沈默则默不作声地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医生按压着许星河的腹部，仔细询问。
“初步判断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做出诊断，转向旁边的沈默和顾云舟，“有胃病史吗？”
“有的。”回答的是沈默，声音依旧冷淡。许星河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长期服用什么药吗？”
“下午四点半，吃了奥美拉唑。”沈默再次准确回答。
许星河忍着痛，弯着腰，心里疑惑更甚：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先去缴费做检查，然后准备挂水。”医生开出单据，递给离得最近的沈默。
沈默接过单子，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迟疑，脚步顿了顿。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略显僵硬地转向许星河，伸出手，声音更低沉了：“手机。”
许星河愣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心里满是感激，人家能陪他来医院，已经仁至义尽了。
就在这时，顾云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陆昭阳。
“喂？你还没从医院出来？”陆昭阳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有事说事。”顾云舟对这位好友总是没什么好脾气。
“没什么大事，我在附近商场，晚上一起吃饭？”
“没空。”顾云舟直接拒绝。
“我就知道。顺便说，你肯定还没看手机吧？你上热搜了。”陆昭阳那边传来商场嘈杂的背景音。
顾云舟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发的视频。他下意识想摸手机，另一只手还扶着虚弱的许星河。“等着，我忙完过去找你。”这种情况，他觉得还是跟陆昭阳待在一起更安全些。他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急诊室，刚推开门，就差点撞上缴费回来的沈默。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一场新的故事，仿佛就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悄然埋下了种子。
第5章 不期而遇
陆昭阳在灯火通明的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是散的，心也是。对于一个惯于在关系中寻找存在感的“恋爱脑”而言，最残忍的刑罚莫过于此——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自己无所适从的回声。几个小时前，他刚在顾云舟家的沙发上痛下决心：从今往后，要好好爱自己。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试图用购物填补某种空洞。他走进一家轻奢店，挑了几件当季新款。只是他挑衣服的眼光，似乎和挑男人的眼光一脉相承——总带着点不管合不合适的盲目热情。“还不错。”他对着试衣镜左看右看。一旁的导购小姐挂着职业微笑连声附和。他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包起来。”刷卡的瞬间有种短暂的、近乎报复性的快意。
提着大包小包，他继续漫游，目光却被一块灯箱广告轻轻绊住——“研途考研：每一份坚持，都为遇见更好的自己。”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还有些浑噩的心湖。早上那个被他敷衍挂断的考研机构电话，此刻竟和这行字重合了。他想要那个“更好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因为一段烂感情就彻底摆烂的自己。鬼使神差地，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你好，有预约吗？”一个声音响起，音质偏冷，语速平直。
陆昭阳闻声抬头，看清说话的人时，心下莫名“咯噔”一下。眼前的工作人员个子极高，骨架宽阔，却异常清瘦，像一棵还没完全长开的白杨，带着点伶仃的意味。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更显空荡。最奇妙的冲突感来自他的脸——一张出乎意料带着点幼态的娃娃脸，偏偏配上一种近乎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
真割裂。陆昭阳想，脸、身材和声音，各长各的，互不打扰。
“早上有个叫小宇的给我打过电话，没预约，碰巧进来看看。”陆昭阳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在对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多停了两秒。
江屿看着眼前这个提着大堆购物袋、衣着讲究的年轻人，强打精神开始背诵课程介绍。他今天兼了两份职，水米未进，此刻全凭意志力支撑。他努力想让语速听起来流畅热情，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虚：“我们这里的全程班师资很强……现在报名有早鸟优惠……”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完了，低血糖。他心想，这一单肯定黄了。
预期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下一秒，一颗微凉硬糖被迅速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听到对方带着急切的声音：“你没事吧？”
陆昭阳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他将人搀到旁边椅子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没吃饭吗？”他语气里的关切如此自然，仿佛对方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工作再忙也要吃饭啊。”
话说出口，陆昭阳自己却愣了一下。这话……他曾对另一个人反复说过无数次，换来的永远是那句看似无奈实则索取的“不挣钱怎么养你”，而他当时竟会觉得无比感动，然后心甘情愿地转账。回忆掀开一角，带来一阵熟悉的恶心。
江屿含着糖，接过水，没说话。视线因低血糖还有些模糊，他看着陆昭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忪和自嘲，竟莫名觉得这个陌生人……有点可爱。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饿昏头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同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顾云舟。
“在哪儿？”电话那头是顾云舟特有的、带着不耐的简洁。
“哦，我在四楼，你上来吧。”陆昭阳这才恍然记起还约了人。
挂断电话，他转向江屿：“我朋友来了，下次再了解吧。你确定没事了？需要叫你同事吗？”
“那个……同学，”江屿下意识开口，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优惠就这几天，你……加我微信吧，有需要可以直接问我。”
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的瞬间却僵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手指飞快一划，界面切换，才重新递过去。动作快得几乎像个错觉。
“嗯？”陆昭阳有点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江屿移开视线，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刚……网有点卡。”
陆昭阳扫了码，看到跳出的并非机构企业号，而是一个私人微信界面，头像是一个黑黑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昵称就是”山与”。他心底那点对营销的反感悄然散去，顺手点了添加。
“加了，那你……记得吃饭。”他提起购物袋，转身离开时，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略显复杂的目光，正追随着他的背影。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柔地铺在许星河脸上，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些。药水正一滴一滴、安静地通过输液管汇入他的静脉。
“许星河怎么样了？”
林朗的声音带着小跑后的急促，从门口传来。他刚结束导员那边的集合就赶了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沈默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手机屏幕上，言简意赅地扔出两个字。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默。
“哦，那就好。”林朗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近，将手里打包的饭盒递给沈默，“刚才你突然发消息问我许星河平时胃怎么样，吓我一跳。还没吃晚饭吧？给你带的。”
沈默这才抬眼，看了看林朗，没多客气，接过饭盒默默打开，大口吃了起来。塑料饭盒的轻微摩擦声和食物的香气在安静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也许是这细微的声响，也许是身体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病床上的许星河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林朗第一时间凑过去，语气里满是关切，“要不要喝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我还是去叫医生来看看吧？”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似的，让刚醒的许星河一时不知该先回应哪个。
“不用。”这次是沈默开口替他挡了回去，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确定感。
然后，在许星河和林朗共同的注视下，沈默放下饭盒，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倒好温水，递到了许星河嘴边。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许星河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润泽了干涩的喉咙。他看着沈默近在咫尺的手，满腹的疑问终于找到了机会：“那个，今天……”
“哎，你是不知道今天！”林朗心直口快地接过了话茬，“沈默突然给我发消息，说你在宿舍疼得不行，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把我魂都吓飞了！真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宿舍的，当时就该硬拉你一起来医院……”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后怕与自责。
许星河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渐渐明晰。原来一路上沈默盯着手机，是在向林朗急切地询问他的情况；怪不得在医生面前，他能那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病史和用药时间。
他忍不住看向沈默。对方已经收回了水杯，重新端起了那份没吃完的饭，继续安静地、大口地吃着，仿佛刚才那个细心递水的人和此刻这个默默吃饭的人，并无不同。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许星河望着沈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谢谢”，最终化作了唇边一丝极轻的、了然的弧度。
第6章 夜色微光
陆昭阳提着几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刚拐过扶梯转角，就看见了倚在墙边、脸色堪比锅底的顾云舟。
“你是打算把商场每个角落都勘探一遍？”顾云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视线扫过他手里的“战利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这是准备攒够本钱，去给那位‘前任’献个爱心大礼包？”
“放屁！”陆昭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把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老子从此封心锁爱，立志当个快乐寡王！”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傲娇姿态，但眼神闪烁，明显底气不足。
他话锋一转，指着顾云舟，语气夸张地控诉：“倒是你，嘴巴这么毒，亏我还好心给你也买了件T恤！”顾云舟听到这话，神色略微松动，瞥了眼他藏在身后的袋子，没再继续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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