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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询问对方,小孩便道她知道后院在什么地方。
顾筠跟着她过去了,到了地方,瞧见许景舟顶着小雨,踩在一把靠墙的竹梯子上面,趴在墙头,嘴里正在骂人,骂得谁不知道,反正骂得很脏。
顾筠撑着伞,走上前,踢了踢竹梯。
竹梯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挂在上面的雨珠随之噗噗直掉。
许景舟怒而回头,道:“谁啊!找死啊!”他暴怒之时,配上这副和尚模样,当真凶狠,宛如夜叉。
小孩吓了一跳,两个夜行卫下意识绷紧身体,顾筠没有受到影响,与他太熟了。顾筠又踹了一下竹梯,道:“你在干什么?”
“是你啊。”许景舟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几下从竹梯上下来了,一擦脸上的雨水,笑着说道,“有事找我? ”
顾筠道:“要不然找你好玩?”
许景舟道:“那也行。”
顾筠无语住了。许景舟撞了一下他的手臂,道:“看来是坏事儿?”
顾筠嗯了一声,道:“换个地方说话。”许景舟示意他和自己去药房,医馆只有大夫一人,要想找个无人地方谈话,那是特别容易的事情。前往药房之前,他把银子给了眼巴巴的小孩,让她等会自己,他有话要跟她说。
小孩眼珠咕噜噜转动,道:“好。”
顾筠没再管她,进了药房,便道:“人找到了。”
许景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了一句:“谁?”
顾筠静静地看着他。
许景舟一个激灵,道:“郭阳泉?”
顾筠颔首。许景舟喃喃自语:“这么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
顾筠道:“我把郭阳泉留住了,过几天放他离开。”
许景舟道:“还放他离开?”
顾筠奇怪看他:“你什么意思?”
许景舟愣了一下,看向顾筠眼睛,没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点凶意。他竟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许景舟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道:“没什么意思。”
顾筠直直看他,看了片刻,明白了。他道:“起义军不止他一人,就算杀了他,还是其他人,难道能够都杀了吗?”
许景舟道:“我不是……”
顾筠道:“造成乱世的最大原因就是天灾,只要天灾还在,就会有起义军,不是郭阳泉他们,也还会有其他人。难道要一批接一批杀下去?这杀得完吗?”
许景舟道:“怎么杀不完?而且你说得情况,日后很大可能不会出现。你弄出了突火枪,而我离开寺庙之后,将会参军。太子需要人手,借助太子的扶持,我就能够做到武将位置,训练出来一批精兵锐将。大宣灭亡,是它武力值不够,如果武力值够得情况下,无论面临什么灾难,都能渡过,什么起义军,或许雏形都凝聚不出来。”
“我就觉得或许有更好的办法,关于天灾,从现在……”
许景舟道:“你为什么要拿百姓去赌?万一真有起义军,外敌再来犯,那就是万劫不复。”
顾筠道:“我并没有拿百姓去赌,我自己也是百姓中的一个。你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这事。”
许景舟心烦意乱,不想再说话了,起身离开医馆。
第92章
顾筠没有追去,按照从前的经验来看,对方很快就会回来。
他命人去买些许景舟爱吃的东西,随后环顾四下,果然那个小孩不会老老实实听话,这会儿已经见不到她人了。
诌四和另外一个名唤周玮的夜行卫都显出羞愧之色,道:
“她拿到银子后,说肚子疼,要去茅房。毕竟是个女孩子,我们就没有在外面守着,隔了那么一点距离,谁料对方拆开一块茅房板子,仗着小身板,钻出去,跑了。我们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顾筠道:“没事。”
顾筠就是瞧着她机灵,想要把她收入编制——小偷基本无父无母,好一点的有师父带着,不好的就是一个贼头管着 。
小偷小摸,到底不是正业。
对方如果愿意给自己找个出路,他就把她带到作坊那边,管吃管住给零用钱,让她给王工匠打下手,等到对方再大一些,就让王工匠带着她做事,当个帮手,帮着王工匠教导其他人。
王工匠一人,精力有限。
不过对方既然跑了,那就不谈了。如果后面遇上了,再说。
顾筠望向后院墙头,正想爬上竹梯,看看许景舟之前趴在上面,骂骂咧咧什么。
不远处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顾筠扭头看去,只见大夫蹲在茅房前头,骂道:“哪个缺德鬼把我茅房拆一个洞出来!今天真是倒了霉了!跟那小师父一样倒霉。”
顾筠福如心至,指着后院墙头,道:“跟这有关吗?”
大夫道:“怎么没关?有关。小师父救的人,今天醒来了,一大早,从这里翻出去了。那个缺德鬼,不说谢谢小师父,也不说谢谢我,就这样逃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许景舟趴在墙头骂骂咧咧,顾筠心道。
他问:“医治此人需要多少药钱?”
大夫道:“小师父已经支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说是后面来付。”
顾筠道:“后面一部分我来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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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舟离开医馆,走出数里,迎着吹来的林风,冷静下来了。
因为救来那人从医馆逃跑,他这一天都觉得烦躁,故而碰上不一致的看法,来不及细思,整个人便炸开了。
现下冷静下来,他就觉得自己不该跟顾筠吵架。
他调转方向,穿过这片极为狭小的人造树林,打算回去。细雨打在叶间,密密匝匝,如同鼓点。踩过湿答答的腐叶,忽而听到一道极为尖利的叫声。
什么鬼动静?
许景舟背后起了一层寒毛,正要加快脚步,随后又听到一声接一声地求救。许景舟来不及多想,随手折了一根粗壮树枝,循着声音,疾驰到了声源。
“殿下饶命!我保证不会将您杀了太后的事情说出去,您饶了我吧。我不像两个哥哥,我嘴最严了,而且我也不像他们贪财……”
许景舟站在林间,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狼狈摔在地上,在她前方,有着几人。
“嗖——”羽箭破空之声传来。
许景舟看到那个女子心口被一箭射中,对方衣上晕开血色,浑身抽搐,绝了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出手之人。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几乎与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衣,容貌极盛,并非艳丽,而是俊朗。对方眉骨较高,朝下倾出一片阴影,严严实实盖住眼睛。
冰凉雨水顺着对方的脸庞往下流淌。
许景舟和男子对上视线,不过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此人正是太子朝子钰。在他身后还有几人,其中一人乃是李澜。
许景舟心跳加速,往后边退边道:“我来得不巧,这就走了,你们慢慢处理。”
朝恹抬起湿漉漉的眼帘,从李澜手中接过一支羽箭,搭上,拉弦——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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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阵阵,乌云翻滚,树叶“哗哗啦啦”作响。细细的雨水滑过深绿叶面,砸到许景舟脸上,他定住了脚步,看向对方。
朝恹道:“你听到什么?”
许景舟道:“什么也没听到。”
朝恹笑了一声,四下嘈杂的声音把他的笑声淹没了,他垂下眼,松了手指。
羽箭飞出,势如破竹。
许景舟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他握紧了手中树枝,白色树浆从折断之处溢出,黏黏糊糊往下流淌,苦涩味道直往鼻腔里面呛,头脑因此清晰。
他盯着射来的羽箭,锐利的箭头已被雨水打湿,距离他越来越近,“唆——”他听到羽箭飞来的细微之音,耳朵泛起疼痛。
羽箭擦着他的脑袋而过,坚硬羽毛划破了他的耳朵。
他伸手摸去,摸到鲜红血液。
那一支羽箭直直没入地里,尾部还在震颤。
“谈谈?”朝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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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许景舟回来,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正要命人去找,便见远方出现一个褐色人影。
不多时,那道褐色人影到了眼前,不是旁人,正是许景舟。
对方浑身已经湿透,不等顾筠开口,忙进了医馆。他在医馆有备衣,换了身衣服,蹲在炭盆前烤了会火,方才向着顾筠道歉。
顾筠盯着他的耳朵,他注意到对方耳朵有伤。
“怎么回事?”顾筠问道。
许景舟不在意地摸了一下耳朵,伤口已经泛白,低声说道:“没事,不小心给树枝划到了。”
顾筠不疑有他,对许景舟道:“关于天灾,我的想法是,距离天灾还有二十多年,至少二十年。我想要提高粮食产量,粮食多了,天灾之时,能够活下去的人就多了。再则,将天灾之事告知朝恹,做好预防措施,天灾是在他登基后几年才出现,只要中途不出大乱子,就来得及……”
许景舟道:“他会信么?”
顾筠道:“按照他的性格,会信。”
许景舟啧啧两声。
顾筠随即看向了他,疑惑不解道:“你这是什么反应?”沉思几息,“你之前好像对他没有这样大的意见,现在意见这样大,是出去冷静之时,见过他了?还是听说了什么?”
许景舟一滞,反应飞快,道:“我是觉得朝子钰此人,心机深沉,需要万分小心。”
顾筠噗地笑了,道:“好的。”
许景舟抓了抓头发,颇为烦躁,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他……”窗外雨声大了几分,他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你留郭阳泉几天做什么?”
话题跳跃过快,顾筠顿了一下方才跟上,回道:“总得让对方歇歇,如果急急将人赶回,未免太不人道。”
许景舟道:“你没想过收为己用?”
顾筠道:“你想收为己用,我不阻拦。不过你不要打着收为己用的旗号,背地杀人。”
许景舟拧起眉头,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筠朝他翻了一个白眼,道:“走了。”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个小孩你见到了,给我带一句话,就说我想找她做事,问她愿不愿意。对了,你那个逃跑的病人,要不要诌四两人帮忙找找?”
许景舟道:“话会带到,病人不必找了,本来我救他也没想过回报,只是对于他这种逃跑行为,极度不满。”
顾筠颔首,想了想,道:“这人有什么特征?”
许景舟道:“这人说来,相貌平平,不过脖颈侧边有块小疤,瞧着不像普通百姓。”
顾筠心念一动,这不是那日含珠长公主的马车撞中的那人?
许景舟道:“你是怀疑……”
顾筠道:“伤重,刚醒来就要逃跑,要么是害怕负担医药费,要么此人见不得光。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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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子!我家驴子呢!”
距离医馆几百米外,某户人家剁了草料,用簸箕一端,打算去喂用来拉货的驴子,到了圈口,往里一看,驴子没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绳子陷在淅沥沥的粪土里面。
今日不过起晚了,怎么驴子就不见了?
雨水冲刷去了一切,上哪里寻找驴子?
妇人丢了簸箕,一拍大腿,哭了起来。家人不解,跑了过来,瞬间暴怒,骂着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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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哒——”
两个人头从麻袋里取出,血淋淋。李澜松手,那两个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到李常喜脚边。朝恹坐在窗边,雨声淅沥,他垂着眼帘,拿着竹镊夹起干茶,投入沸水之中,从容煮茶。滚滚热气,蒸腾而起,宛如一片白色雾气。
朝恹余光扫了一眼被人压着,跪在地上的李常喜,嗓音淡淡。
“不看看是谁?”
李常喜抖着身体。
朝恹道:“李澜。”
李澜上前一步,按着李常喜的脑袋,往旁一转,再用力往下压去:“李公公,你的亲人啊,怎的这样无情,不去看看?”
李常喜对上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大叫一声,闭上眼睛,软倒在地。
李澜把他提了起来,扒着他的眼皮,让他看着两颗人头:“拜你所赐,他们成了这个模样,你要好好记着,这样,他们才能找得到你,请你下去团聚。”
“不……不……”李常喜疯狂挣扎,面部表情扭曲,一张嘴,吐了出来。
酸臭味弥漫整个空间,李澜拧起眉头,把他丢开。
秽物沾上李常喜衣服,他惊恐地撑地后退,直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头,嘴里碎念,不过片刻,泪流满面。
朝恹看向敞开的茶壶:“什么时候吐不好?非要现在。脏死了。”他用方布包起茶壶,连茶带水一并倒了,“人带下去,好好招待,我要一个清醒的人有什么用。”
李澜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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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大亮了。
朝恹去见了皇帝,告知慈宁宫旧物外流一案,已经彻查清楚。他将一干犯事人员名字记于册上,呈于皇帝。
皇帝翻开,扫了一眼,目光凝聚在罪魁祸首的名字上头。
“李常喜怎么处理的?”皇帝询问。
朝恹道:“同其他人关押在一起。不过对方得知阿爹追究责任,未曾招供完全犯人,便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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