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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旐拱手,先行谢过朝恹,随后说道:“殿下是在哪里拾到的尸体?我想派人去探查一番,或许会有收获。人已经死了,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朝恹道:“那地我已经命人看过了,没有什么线索,那地应不是案发地。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再派人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朝恹示意李澜等会带孟旐的人去拾尸地看看。
李澜抬眼,看向孟旐,随后低下了头,应是。孟旐便道:“麻烦李兄了。”
朝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不是我要说晦气的话。如果找不到什么东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孟旐道:“那就只能利用这具尸体做做文章,看能不能把案子结了。”他的语气有几分嫌弃,看得出来,不喜欢死物。
两人谈罢此事,孟旐说起皇帝给他下派的三件事情。“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估摸着不少人在暗中看戏,殿下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朝恹笑道:“这不就上门了?”
孟旐笑了出声。孟纪在旁看了一会,这会插嘴,道:“孟府其他人也是愿意帮忙的,殿下千万不要同我们客气。”
朝恹没答,敛了笑容。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孟旐看了一眼孟纪,道:“大哥,你是不是太困了?”
朝恹起身,道:“不早了,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孟旐道:“我送送您。”待到送走朝恹,孟旐回来就对孟纪说,“殿下之前说得很清楚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对殿下说那话是以朋友身份,你说那话又是以什么身份?代孟家么?非要把孟家和殿下扯到一起?你是想看到殿下同孟家断交?我以为那日我把殿下的话转告于你们,你们已经很清楚太子的态度了。”
孟纪被他说得一愣又一愣,随即被弟弟顶撞和训斥的怒火就漫了上来。他道:“就你聪明是吗?你聪明怎么被燕王摆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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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旐和孟纪两兄弟起了隔阂,朝恹却没有受到影响。生活总要有点风波来作调剂不是?
他从孟府出来,回到东宫,已经是深夜,问及顾筠,张掌设说是睡了,中途醒来,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张掌设道:“没说,但娘娘说了一句,那不是噩梦,那是我预感到的糟糕的未来。”
朝恹垂眼,若有所思,片刻,抬手示意她退下,一步跨进寝宫。
临至暖阁,放轻脚步。
温暖的气息从阁间扑出,吹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朝恹松了松领口,轻轻走进。
阁内灯光很是昏暗,撩开素雅床帘,映入眼帘的床榻,鼓起一团。这倒是睡熟了。对方依旧把脸半埋在柔软被间,脸上一片红润。
朝恹坐在床榻边上,看了一会,垂指按住顾筠脑门,往后一推。
你之前在骂我是吧?
顾筠被推得皱起眉头,睡意朦胧的情况下,嘀咕一声,接着睡了。
朝恹胸膛震颤,发出刻意克制的笑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他侧着身体,躺了下来,隔着绸被,挨着顾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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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顾筠反而闲了好些,他先按照计划,将震天雷做了出来。
朝恹作为老板,第一时间听说了这个消息,抽出时间,来看了震天雷的检验现场。
这玩意威力巨大,检验场所需要选在无人之区。京郊多山地,不过要找个无人之区,还是较难,寻了几天,方才寻到地方。
四下均是树木,由于山间没有开采出路,骑马不便,故而大家都是靠着一双脚来到目的地。
抵达目的地时,大家碰到一只在外觅食的棕熊。
朝恹二话没说,带人追了上去。
顾筠以为他是要驱赶棕熊,布置好场景,砍出一圈隔火带,翘首等待,然而不多时,对方却将棕熊拖了回来。
顾筠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句你发癫啊就要出口,目光触及棕熊血呼哧啦的皮毛,舌头一卷,便将话咽了下去。
朝恹道:“我想看看你这震天雷对于熊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能够造成多大伤害。”
顾筠看了看棕熊,道:“死透了么?”
朝恹道:“没有死透也不敢带回来,这种东西,有口气就要反扑伤人。”他靠着一旁的树木,倦倦地解开袖子绑带,将袖子往上挽。结实流畅的肌肉,横着一道不浅的长伤口。
顾筠指挥着人把棕熊拖到适当的地方,退到安全地带,正好看到这一幕。
对方衣袖没破,哪来的伤口?之前他划伤的?但位置不对啊?而且看这伤口新鲜程度,显然是今天的,指不定是两三个时辰之前,但为什么不包扎?
朝恹抬头就对上他的视线,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顾筠见鬼的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从袖兜里面,掏出伤药和手帕,再从诌四那里要来一壶清水,走了过去,托起对方手臂,清理干净伤口,将伤药均匀撒在伤口,两条手帕绞在一起,包扎好伤口。
环境简陋,只能用手帕代替白纱。
朝恹含着笑意,道:“麻烦了。”
顾筠将伤药等物收好,把他的衣袖往上卷了一卷。
衣袖不算狭窄,能够轻而易举挽到上臂。顾筠看到了上次他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没有增生,泛着淡淡的红。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戳这道伤口,里面有点硬衬。
对方的身体绷紧了,肌肉凸起,线条变得明显。顾筠目光扫过,不得不承认对方身材比他好很多,轻轻啧了一声,他将对方的手臂丢开了,询问对方新伤从何而来。
朝恹自己把衣袖放了下来,道:“跟人打了一架。”
顾筠心里纳闷,堂堂太子,跟谁打架。对方很快就解答了:“杀手。”
顾筠:“?”
顾筠瞪圆眼睛,不是,天子脚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九族的人头,刺杀太子?他百思不得其解,望向朝恹。
朝恹道:“别看我了,我也不也不知道,对方刺杀失败,就服毒自尽了。此事或于我清查刑部旧案有关。”
这些日子,朝恹已经在做皇帝要他做的事情了。
现在主要清查刑部旧案,河道监冰和流民赈寒由于天还不算特别冷,前者不曾结冰,后者还未出现成片流民,故于空闲时间,做防御工作。
对比刑部旧案,这两件事才叫人头疼,毕竟很容易出现人力不可控的情况。
朝恹力求将防御工作做好,减轻事态。
“刑部旧案而今已经查出数件,影响小的,已经处理,但是……”
顾筠额角直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郎君,我这人不会武功,又怕死得很,就不听这些东西了。”
朝恹应好。
顾筠松了一口气,正要撤回自己的手,掌心传来湿润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退后几步,望向对方。
朝恹道:“不好意思,我是想要舔一下嘴唇,太干了,干得发疼。”
顾筠看向他的嘴唇,确定很干,出现几条裂纹,甚至起了一点点皮。
顾筠张着手掌,用衣袖擦掌心,道:“您为什么不喝水?”
朝恹按了按眉心,道:“太忙了,忘了。”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黑,疲倦之感十足。
顾筠看了看,压着的怒火渐渐散了,胸腔之中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挤压之感,他正要说注意身体,对方问道:“我有那么恶心吗?”
“没。”顾筠下意识回道,低头一看自己还维持着的擦掌动作,慢慢顿住。
朝恹问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说话了。顾筠咕涌着来到对方身旁,抿了抿嘴,小声道歉。震天雷爆炸的声波却将他道歉的声音淹没了。
顾筠:“……”
第97章
顾筠倒吸一口气,火药味与烧焦味飘来,呛入喉管。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有人递来拧干的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总算好受,他捏着水壶,朝递水人看去。
朝恹抱着双臂,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顾筠:“……”
顾筠把水壶盖了起来,递给李澜,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对方没有受伤的手臂。
朝恹余光扫来,顾筠眼睛还带着一点呛出的泪水,亮晶晶如同蒙上一层珠光,漂亮得不可思议。他的喉结不着痕迹轻轻滚动一下,默不作声,收回视线。
真生气了啊。
顾筠有点慌了,他伸出手指,捻住对方衣袖一角,轻轻扯了扯。
“我……”
“张二兄,妙啊!”王工匠和一群工匠像群蜜蜂一样围了过来,在顾筠耳边嗡嗡作响。
“ 狄人的重骑见了您这雷,怕是要供上马鞭求改行贩茶!”
“硝如轻霜硫胜雪,炭化松纹层层叠。震天雷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威力,火药加得多吗……”
“您收徒吗!”
顾筠:“……”我收你个头。
顾筠面无表情看向说这话的工匠。
对方以为他是想要收徒,搓了搓手掌:“我年纪大了,脑子没有年轻时好用了。但我家有两个小子,只要您一声,我就把两个小子给您送来。这两小子皮实,欸!尽管使唤!只要您空闲时间,传授他们一点经验。”
其他人一听,立刻愣住了。
“你这就过分了啊!说正事呢!”
顾筠正要感到欣慰,便听他们说道。
“张二兄,看看我家的小子!打小脑壳就聪明,事教一遍就会。”
“我家的小子比他们家的小子聪明,已经考上秀才了!就是年纪大了一点点。他自带丰厚拜师费,张二兄不用提供吃住,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我家族里好多小子,别的本事没有,但非常勤快,吃苦耐劳,我带来,您挑?同他家秀才小子一样,自带丰厚拜师费,不用包吃住,尽管使唤,他们能当牛做马!”
王工匠挪动脚步,显出羞涩之意:“可以留出一个徒弟名额吗?我娘子肚子那个还没出生,不过村里有经验的婆子说,是个男孩。我和娘子会教好他,伺候您的生活起居,给您养老送终,那都不在话下。”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拜了您为师,就是您的儿子,王工匠所说的,他做得更好!”
“收我家小子,他比有些人的亲生儿子都孝顺,拜您为师,绝不叫您吃亏。”
“我家小子做梦都想给您当儿子,日后他还想给您修个大宅院……”
……
顾筠年纪轻轻,一堆人争着抢着给他送儿子。
他看着面前争着争着就要吵起来的工匠,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松开朝恹衣袖,忙呵斥住了。
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顾筠先将矛头指向王工匠,道:“你都说了孩子还在你娘子肚子里,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我教给你的,你学好了吗?过段时间,我要抽查。”
再看其他人,“我不收徒,不过你们家里要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们,但先说好了,你教一个自家人,就得教两个外人,外人由郎君这边选定,你们只负责教导。无论自家人还是外人,都要用心教导,不可藏私。王工匠会监督你们,制造火器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会出现人命。”
顾筠说罢,工匠们互相看了看,再将目光聚集到王工匠身上。
片刻过后,纷纷应好。
虽然做不成张二兄的徒弟,但自己能够将所学传授给后代,也不错了,即便为此要收两个外人。
顾筠按住工匠们,也没有道歉的心思了,想着待会儿再说,便去查看震天雷爆炸现场。用了好几枚震天雷,之间隔开了一大段距离,以便互不干扰。走到现场,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具破破烂烂的棕熊尸体。
鲜血几乎糊了一地。
顾筠测量了每个震天雷爆炸范围以及爆炸威力,确定所铸造的震天雷大获成功,来到棕熊尸体面前,拿出小册,一面记录震天雷相关数据,一面对观察棕熊尸体,对跟来的朝恹道:“如果这是个人,已经四分五裂了。”
震天雷的威力却比突火枪大上许多。
朝恹半蹲了下来,检查了一番,忽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顾筠清亮的眼珠子缓缓转向了他。
“不满?”
朝恹道:“我无法支付震天雷的报酬。”
顾筠迷惑道:“我都没有说要什么报酬。”
朝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细微尘土,道:“我还欠你两件交换之事。这两件交换之事,必然不会简单,依我现在之力,或能满足。但震天雷的报酬,我便拿不出来了,前面两件事情,已经耗空我的能耐,除非你是想要一些我轻而易举就能满足的东西。但我并不是不给报酬了,我先欠着,等有能力了,一定履行约定。”
顾筠想了想,凑到他的耳边,想及对方对自己的想法,又远了一点,用气音说道:
“其实这个报酬对于你来说,特别简单。我只要你这一生,一如现在,为国为民。”
朝恹缓缓侧头。
即便顾筠之前远了对方一些,此刻两人的距离依然超出正常社交。
朝恹侧过头来,顾筠几乎要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他连忙往后撤了一步,然后便听到对方展开笑容,感慨了一句。
“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够培养出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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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然是一个和平开放,人人平等的地方才能培养出他这样的人。
顾筠又开始想念家人了。
云如纱布垂于青山之巅,天色不染一尘,蓝与白,色彩分明,宛如一幅油画。
他同众人收拾好残局,出了深山,站在山脚平地,踩了踩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头,仰头看着天空,心想,难道自己不能回去了吗?
这个念头忽然而起,叫他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来不及生出更多情绪,他的脑袋里面响起一声巨响,声音绵长,伴随着窒息感,维持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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