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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心道:看来许景舟并没有把郭阳泉收为己用,这也合理,郭阳泉这种野心十足的家伙,本来就不容易臣服,他能留在京城这么久,已经出乎意料。
也不知道许景舟提醒了郭阳泉之后家乡会遭难的事情没有。算了没有也无所谓,到时候请朝恹的人看着点就好,毕竟是他的百姓。
不过那个女孩……这是顾筠第二次见到对方。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他以为对方不想接受他的建议,前往作坊,给王工匠做助手。
现在看来,顾筠看向许景舟。
许景舟道:“她去,之前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现在弄好了。”轻轻撞了一下顾筠的手臂,压低声音,“别告诉我,不收了。”
顾筠道:“哪能?”他蹲下身去看女孩,笑意盈盈,“现在总能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
女孩这才站了出来:“张招娣。”
顾筠让诌二有空把张招娣送去地方,询问许景舟,什么时候走。
许景舟看了看天色,说:“来接我的人应该到城门了,是得走了。你别送了,就到这儿吧,事情我也交代完了。”
顾筠说:“再送一段距离吧。”
初时不觉,甚至见面都屈指可数,可等到分别之时,却有万般不舍。
顾筠有些难过,沉默着一路没有说话,他这一送就送到城门前一段距离,许景舟开玩笑道:“喂,要不跟我一起去?”
顾筠道:“我不是那个料,我在京城等你。”
许景舟正经起来,拍拍顾筠的肩膀,抬腿就走。顾筠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出了城门,和人汇合,翻身上马。顾筠垂下视线,正在此刻,对方又下了马,着急忙慌跑了回来。
顾筠注意到这点时,对方已经跑回一半路程,他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快步迎了上去,正要开口,对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生日快乐!”
顾筠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费了一会力气,才从这种状态中把自己拨出来,脑子转动,他有些哭笑不得回道:“我不是今天的生日。你就为这个回来?”
“我知道,不过你生日那天,我肯定不在,提前祝你。”他在袖子里掏出一串盘得很光滑的黑色佛珠,“送你。心情不好,盘它,心情好,盘它。”
顾筠:“所以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景舟道:“无敌霹雳万能佛珠。”
顾筠:“……”
顾筠无语,揣着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赶苍蝇似的,把人赶走了。
他预备回东宫了,方到附近一个粥棚,便见一群流民在闹事,说是分配不均,自己没有吃饱。
现场部署兵卒立刻出动,想要暴力镇压,但他们越是镇压,对面越是激动,发展到后面,刀刃相见。
他正要派诌二,周玮两人协助兵卒,便见附近冲出几个随从一般打扮的人。他们身怀武艺,训练有素,三两下就把闹事的人压了下来。
为首之人在压下人后,向着一旁站着的锦衣年轻人行礼,说:“怎么处理?”
顾筠首先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个兔唇——唇部不对称,上唇裂开,但未到鼻基底,鼻部略微畸形。这是典型单侧二度唇裂,放到现代能治,但在大宣……
他再往其他地方看去。
这人居然生着一双凤眸,遮住下半张脸,对方与朝恹长得有些相似。
顾筠有些诧异,不等他多想,附近的巡城御史就带着人来了,他是确保赈济顺利,调拨资源的官员。他见到了年轻人,立刻行礼,道:“八殿下。”
怪不得跟朝恹长得相似,原来是朝恹的兄弟。
朝耀示意巡城御史不必多礼,对自己的随从说:“这群愚民就交给你了。”
巡城御史道:“本就是我的职责。”
朝耀道:“幸亏今日我出门寻找嘉柔郡主,正好路过此地,否则非要见血才是。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指不定太子还要挨训。”
巡城御史连声说是。
朝耀叹了口气,道:“太子身上的事情太多了。”巡城御史看了朝耀一眼,明了他在想什么,心下冷笑,面上却还应上一声是啊。
朝耀不再多言,带着人就走。
顾筠已经藏入人群之间,对方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顾筠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返回东宫。
回到东宫之时,时间还很早,顾筠没有看到朝恹,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他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这种失控感,让他很是惶恐。
顾筠坐在窗前,捧着温暖的花茶,静静看雪。
“殿下!”正在此刻,外面传来这样一声。顾筠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花茶淌出,泼了他一腿。虽然不烫,但温热的液体落下这一刻,却叫他如梦初醒。
顾筠抿直唇线。
他放下花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刻意坐上一会,方才出去。
“殿下……”顾筠一眼看去,却不是朝恹,而是朝耀。
顾筠:“……”
顾筠立在殿门口没有动静。
朝耀则站在不远处打量他,目光很是放肆,叫人不适。
张掌设挡到朝耀面前,道:“殿下,我们殿下真的没有回来,请您去春和殿正殿等我们殿下吧。这里是东宫后院,女眷之地,您这种万金之躯,不适合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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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张掌设还没顾筠高,即便挡在朝耀前面,也挡不住对方的视线,至于她的话,更被对方无视。
朝耀立在原地,目光还定在顾筠身上。
人确实好看,不过穿得太厚,瞧不出多少风姿。他房里的人,知道该讨好谁,便不如此。
顾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他行了礼,冷冷开口:“殿下是不要名声了吗?”
朝耀哈地笑了,他道:“我是来找太子的。”
顾筠道:“我们殿下不在,您来此也找不着,张掌设方才说了。”
朝耀掏了掏耳朵,道:“刚才没听到,这女官声音太小了。”
顾筠道:“现在听到了,殿下还要留在这里吗?”
朝耀道:“不过一个妾罢了,也敢同我这样说话?你是被太子宠坏了吗?”
顾筠走下台阶,在对方几步之遥的位置,站住脚,微微笑道:“我被宠坏了,但我并未忘记身份,做出越矩之事,您呢?”
朝耀脸色立马变了,一脚踹向张掌设,若非顾筠眼疾手快,拉开张掌设,张掌设就要被他踹中腹部。顾筠道:“殿下,这是东宫。”
朝耀道:“东宫?东宫又怎么了?!”
顾筠定定看着他。
朝耀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剑拔弩张之时,左春坊大学士孙允博来了。
他是被见势不对的紫藤喊来的。
东宫属官大部分都被派出去做事了,只有一些年纪大的,或者德高望重的留了下来,孙允博两者都沾。
一到这里,他便沉下了脸,先说顾筠不对,请他回房待着,而后对着朝耀拱手,道:“殿下是想臣参您一本吗?如果您想,那我也不是不能做。”
朝耀甩袖就走。
他的人不敢进来偏殿,在外守着,一见他出来,忙跟了上去。
孙允博压低声音,对张掌设说,代我向顾次妃道歉,情非得已,随即也跟了过去。
这玩意正值气头,不看着它,会把东宫拱出一个坑来。
张掌设将孙允博的话,一字不漏,传给了顾筠。
顾筠点了点头,实际上,即便孙允博不叫张掌设带这么一句话,他也不会误会对方。
从入东宫起,不论是不是朝恹这头的人,东宫里面的人对自己就是尊重,压根不存在轻视,更别提训斥。
顾筠心里清楚,这与朝恹的态度有关。
他隔着透亮的窗户,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抄起双臂,预备着等朝恹回来,向朝恹告状。
不求现在报复回去,但求以后报复回去。
顾筠承认自己心眼不太大,有一笔算一笔,统统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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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昼短夜长,很快就天黑了。
此刻,朝恹还没回来。
朝耀等得窝火,明明东宫的人已经传信给对方,对方回话,不多时便归。不多时?这都几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摆明故意晾着自己。
他的目光阴鸷,气冲冲离去。
孙允博目送朝耀离去,感觉自己年轻十岁。
顾筠殿中的人同孙允博擦肩而过时,听到孙大学士引经据典,很有文化地低低骂他,对方将这事告知了顾筠。
顾筠先是笑了,笑完嘱咐人不要乱传,待到对方保证了,走出殿门,天上已经不飞雪了,四下冷淡,寂静得要命。
顾筠回到殿中,收拾收拾,再看两页书,想想自己没有着落的种子们,躺床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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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部出来,整个世界的光线便只能依靠提着的灯笼,大道两旁的灯,自皇帝说要赈寒之后,皇城之内,很多地方都不点了。
夜又深,天又寒,没有明亮的火光,越发孤冷。
脚下的路,潮湿得很,一走一个脚印,灯笼模糊地倒映着残影。
赵禾走在朝恹左侧,悄然看了看跟在后头的都督佥事华雀和一众护卫,再看了看隔在他们之间的东宫亲卫,心安得很。
他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对朝恹道:“殿下,这次清查旧案,咱们手头不是查到八殿下犯事了吗,怎么不提出来,给八殿下点厉害看看?省得对方到处跳,不把您当回事儿。”
朝恹闻言,轻声问道:“然后呢?”
赵禾懵道:“什么然后?”他低了头,“奴婢愚钝,还请殿下直言。”
朝恹道:“对于跳蚤,力度轻了,按不死。”
赵禾琢磨着这话,尚且没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听朝恹道:“之前让你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做好了吗?”
赵禾抖了个激灵,心说:光顾着和您跑上跑下干大事了,忘了这茬了。他道:“殿下,再给我两天时间。”
朝恹笑着说道:“给你十天都行,但如果你没办好,那我就会摘了你的脑袋。”
赵禾连忙道:“殿下放心,事情绝对办好,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
一行人到了东宫,都督佥事华雀带着一干护卫,回去休息了。
朝恹吩咐赵禾等人,把这几日东宫属官处理好的东宫文书整理出来,在文华殿后殿,接着做事。
文书批阅完毕,已经三更天,本来还想再看看自己私产账本,察觉时间,只能遗憾作罢。
“没事了,休息吧。”朝恹对侍立在侧的赵禾说。
赵禾露出疲倦的微笑,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已经灌了一壶浓茶。
朝恹:“五更天过后,再去刑部,还能睡差不多两个时辰,抓紧时间。”
赵禾:“……”
赵禾感觉自己心脏不太舒服,一面深刻怀疑自己跟太子不是一个物种,一面嫉妒李澜等人,他们早就休息去了,因为他们换班了!
殿下要他选出几个机灵忠心的内侍,是担心他猝死,换班用的吧?是吧?一定是吧?
他现在一点不想做东宫总管太监的同时,还要做太子身边第一太监。
以前太子在东宫能用的人太少了,所以一个人扳成几个人用,是很常见的事情,好在事少,并不辛苦。赵禾干的很高兴,因为有种被器重的感觉。现在……现在,真扛不住啊。
赵禾舌尖都是苦的,这不是器不器重的问题,这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朝恹倒觉尚能承受,来到偏殿,沐浴更衣,坐在床边,还有心思去占顾筠便宜。说是占便宜,其实严重了,他只是隔着被子,拥抱心上人。
暖意传达不出来,但被褥柔软,连带着下面的人,也显得过分柔软。
朝恹拥抱片刻,支起身体,去看顾筠,看到一片乌黑的头发。还是这么喜欢把自己埋着。
朝恹垂指,被沿压下,春晓之花带着红霞直白地撞入眼帘,再一探,对方的耳朵,烫的。
他的神色微动,眼中浮出笑意,俯身靠近,身影从上倾下,笼住对方,鼻尖抵着对方温软脸颊,喷洒而出的气息,如水交缠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之中。
被子之下,临近顾筠手边的位置,深青色被单起了一点褶子。
朝恹鼻尖蹭到对方嘴唇上方。
深青色被单起了更多褶子。
“好梦。”朝恹低低说道,话语挟了白日的雪,潮湿宁静。他起身抱出放置在柜中的被子,在坐榻上铺好,躺下休息。
一切安静下来,不多时,暖阁里面,最后一缕灯光散了——夜间特意留着的蜡烛已经燃尽。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兀响起。
顾筠睁开眼睛,撑坐起身,撩开床帘,朝坐榻看去。他一直没有睡着。
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他慢慢躺了回去,小心地摸上自己脸颊,上面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感觉。
胸腔之中,心脏在绝望地快速跳动。
他想,他会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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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后,第二场雪很快就来了,随后,雪在这片土地驻留下来,接连不断地下,整个世界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顾筠踩着街道上厚厚的积雪,带着诌二、周玮,朝着徽水潭去。
现在时间还早,两旁住户未曾起身,故而街道上累着厚雪。拔出前脚,带出后脚,总算到了地方。
顾筠出了一身的汗,他解下厚绸貂绒大氅,站在微水潭,看着梧桐河旁 ,正在忙活的一群人。
微水潭是漕运总码头,连接梧桐河,接受各地运入京城的漕粮等。
作为漕河之一的梧桐河,此刻已经结了厚冰,不少船只停在大运河,等着进入此段河道。
这群忙活的人,就是想要破开梧桐河面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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