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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默契地为安吾送上他常喝的酒。然而安吾只是接过,道了声谢,便将酒杯放置在了一旁,完全没有要碰的意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吧台桌面,显示出内心并未放松的焦躁。
“我最近,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哦。”
自安吾到来后告一段落的关于工作的话题,再次转变了。
“是什么梦呢?”安吾顺着他的话问,尽管疲惫,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关心。
“梦见安吾就算变成了毛毛虫也在努力工作呢,而且还想吃掉织田作!”
这是又把和织田作之助说过的梦境,以另一种形式告诉坂口安吾的太宰。
“啊?为什么我在你的梦里会是毛毛虫的形象啊,听起来也太恶心了吧。而且,为什么就算变成了毛毛虫也还要工作啊!”
这是听清了内容后,表情开始变得生动的坂口安吾。虽然看着仍然疲惫,但已经不像是刚开始那样累到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他的抗议声中气不足,反而更凸显了某种被说中的辛酸。
“不知道欸,不过——”太宰治拖长了语调,脸上绽放着一个近乎狡黠的笑容。他举起手中的威士忌酒杯,似乎想要就着这轻松的氛围喝上一口。头顶昏黄的灯光在他手握的玻璃杯里的冰球上,留下了些许朦胧的光芒。
他张开口,当下一句话的语句将要从口中吐出时,忽然僵住,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空白。他举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玻璃杯带着剩余的半杯酒液,重重地跌落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酒水四溅,弄湿了他的袖口和吧台表面。万幸的是,杯子质量过硬,并未碎裂。
坂口安吾眼神骤然一凛。作为港·黑顶尖的情报员,他对太宰治身上的事情了解不算少。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友人身上患着某种未知的病症,发作随机,表现诡异。过去因为各自任务繁忙,三人聚少离多,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亲眼目睹太宰的发病状态。
此刻,脑海中的情报与眼前的景象迅速对应起来——这应该就是关于太宰的报告中提到过的【意识消失】的犯病症状了。
只见太宰治的眼神已经完全放空,鸢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他微微眯着眼,脸上的肌肉放松,没有任何被控制的痕迹。整个人都维持着那个僵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太宰?”坐在旁边的织田作之助先是尝试呼唤了几声,发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太宰治的手臂,但对方还是没有丝毫反应,也没有像往常恶作剧时那样突然跳起来大喊【被吓到了吗?】之类的话,仿佛这具躯壳已经失去了灵魂。
“太宰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织田作之助思考了片刻,最终得出了以上结论。他的世界观朴素而直接,对于超出常理的现象,只会尝试着先用最基础的经验去理解。
作为组织外围成员,他在信息的掌握上远弱于太宰和安吾二人,所以也对太宰身上的秘密知之甚少。而且他们之间也算是聚少离多,这么久接触下来,只在从前稍稍听别人提起过太宰身上的事情,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过去的太宰,也从未主动在他们面前提及或展露过这一面,这使得此刻的状况更加棘手。
坂口安吾闻言,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莫名觉得疲惫感更深了:“这样异常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睡着吧,织田作先生。”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绕到太宰治身后,先是试探性地拍了拍太宰的肩膀,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一边对着毫无知觉的太宰念叨着“我不算故意碰你手机,织田作在旁边为我作证,只是想找人把你带走”一边动作谨慎地从太宰那件标志性黑色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打开手机时,出乎意料地发现里面并没有设置任何密码锁。坂口安吾没有去看其他任何信息——这是作为对友人的基本尊重——他直接点开了通讯录,与织田作之助一同浏览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备注名,讨论着该把电话打给谁。
因为他们两人的住所目前都不太方便安置自己的友人,而离他们最近的酒保在吧台后安静地整理着墙上的酒架子,眼观鼻鼻观心,做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坂口安吾他们最终在太宰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名为【搭档】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不同于其他号码千奇百怪的备注名,比如【游走背后灵】或者【泡菜头】之类完全让人看不懂对方身份的备注,唯一一个正常的备注就只有这个,反而成为了此刻最值得信赖的选项。
【嘟嘟嘟——】
电话拨打过去不过三秒,就被接通了。对面的人还不等他们说话,就率先说着:“喂,太宰?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良心不安,所以想主动告诉我?”
这是一道年轻且极具穿透力的少年嗓音,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从话中内容能看出太宰和这人的关系应该不错。
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互相对视一眼,无声的讨论谁来与其交流。眼神交流几转后,最终安吾败下阵来,选择由自己说明来意。
他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人一听声响就问他是谁,是不是太宰治的下属。
真敏锐啊。
如此想着,坂口安吾没再犹豫,迅速而简洁地说明了情况:“您好,我们是太宰的朋友,目前在Lupin酒吧。太宰突然陷入了一种意识不明的异常状态,无法唤醒,考虑到我们不便带他回各自住所,翻遍通讯录似乎只有被备注为【搭档】的您最适合联系,所以您如果方便的话,能过来接他一下吗?”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安吾讲话,期间没有任何打断。直到安吾说完,那边才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好,我马上过来。”
随即,通话便被挂断,只剩下忙音。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酒吧入口的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一个戴着黑色礼帽且穿着皮质外套的赭发少年随着脚步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姿笔挺,湛蓝色的眼眸如蓝宝石般纯粹,锐利地视线扫过现场,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坂口安吾的脑子里就冒出了对方的身份:这是被称为【港·黑重力操纵使】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很快就发现了此次出行的目标——太宰治的身影,于是他朝对方所在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在安吾和织田作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同时礼貌性地对这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在了僵坐不动的太宰治身上。
就见他先是绕着太宰走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目前的状态,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常规检查。
然后,他伸出手,不算温柔地拍了拍太宰治的脸颊,语气带着针对太宰时才有的挑衅式询问:
“喂,太宰,还有意识吗?”
语气熟稔,显然两人关系不错,至少能算得上亲密,对太宰治这种人来说,算得上难得一见了。
然而,他的询问没有得到任何属于太宰治的回复,对方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波动都没有。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似乎对此情形并不完全陌生。他的身体转向沉默呆在一旁的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语气公事公办,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人我就先接走了,谢谢你们的通知和照顾。”
说完,他俯身,动作流畅地一把将太宰治扛上了自己的肩膀,那姿态随意得像是扛起一个麻袋,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带来的不便,比如太宰治的脚尖因为这样的姿势,几乎算是被拖在地面上摩擦。
但中原中也显然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对于他而言,愿意亲自来接这个麻烦精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如果要求他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太宰治?绝无可能。
所以,他就这样将人扛了出去。
被扛起来的太宰治,依旧没有任何自主反应,只是那双空洞的鸢色眼眸在身体被移动的瞬间,似乎聚焦了一瞬,视线落在了中原中也那标志性的赭色发丝上后,随即又失去了焦点。
而坂口安吾和织田作之助则坐在原地,表情微妙地目送着那两人以这样一种极不协调,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和谐的方式离去。等那两人都消失在门口后,就又同时默默地转回了头。
织田作之助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平静地说道:“希望太宰能早点好起来。”
坂口安吾赞许地点点头,抬手扶了扶眼镜,试图将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从脑海中驱散:“啊……是啊。”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宰被人这样扛着走,瞧着莫名有一种喜感,但他不敢说出来,不然要是被那家伙知道了,指不定日后会怎么捉弄报复他。
两人很快便转换了话题,开始谈论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织田作最近看的小说,或是安吾最近出差去过的地方。酒吧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宁静,除了他们的说话声就只有酒保擦拭杯子的细微声响。因为此时时间已晚,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客人在场。
太宰那杯倾洒了一半的威士忌,仍然孤零零地放置在原处。浑浊的酒液浸泡着融化了大半的冰球,在昏黄灯光下映出黯淡的光泽。
没有人去动它,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有事离开,处理完后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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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章补丁:太宰对中也的备注有预防犯病情况发生的意思【因为原著里备注是其他的词,特此说明】
第46章
太宰治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这件事情的发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外界的事物,但意识已经变得雾蒙蒙,脑子迟滞到无法思考。眼前的人影明明灭灭,他失去了辨认能力。周围所有信息都无法被大脑分析, 已然进入了混沌状态。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中原中也对这种事情早已轻车熟路。在从前, 太宰治这种可以说是毫无预兆的犯病现象, 早已从最初会让他猝不及防的事件变成了需要亲自处理的随机任务。他后面甚至能根据太宰眼神涣散的速度和肌肉僵直的程度, 大致判断出这次犯病的严重程度和可能持续的时间。
所以当他在Lupin酒吧里看见了犯病中的太宰时, 只是啧了一声, 带着“果然又来了”的了然, 与太宰那两位友人礼貌道别后, 就习惯性的将人扛起到肩膀,然后带着走出去。
太宰治的重量比他外表看起来要轻得多,仿佛这副高大的骨架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皮肉勉强包裹着。他的骨头隔着衣料硌在中也的肩窝, 带来了清晰的不适感。
中也只感觉对方的体重和身高不成正比, 身上的骨头搁得他肩膀疼,他忍不住低声抱怨:“你这家伙, 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这抱怨也无人回应。
他往外行走时, 还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肩上的人不会滑落。而他的重型机车就停在酒店的门口, 在酒吧门口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中也熟练地将太宰治安置在后座,让他面朝自己俯着身, 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束缚带将对方的双手固定在自己腰间。这个过程他也做得无比娴熟,仿佛重复过千百遍。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太宰脑袋的位置,避免机车启动时因为颠簸而撞到。
“要是摔下去破了相,醒来又要啰嗦个没完……” 他咕哝着,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些多余的细心并非出于关心, 仅仅是为了避免后续更多的麻烦。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响彻在这宁静的夜里。中也并没有将太宰送回他所知道的某间冰冷得像样板房一样的安全屋。在有过几次类似经验后,他早已经放弃了那个选择。
他还记得自己初次面临太宰这种犯病情况时,就在某次任务结束后。这家伙当时被他直接扔回安全屋里呆着,结果三天后他再去时,发现那人几乎因为脱水而濒死,脸色苍白得像纸,蜷缩在角落,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而且当时无论中也怎么拍打叫喊他,这家伙也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仍然处于失魂状态。
自那以后,中也便默认将发病的太宰带回自己的公寓。尽管他一百个不情愿,但至少在这里,他能确保这个麻烦精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给组织和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你这家伙,真是整天都在给我添麻烦。” 风声将他的低语吹散。上次的任务刚结束不久,精神和身体都亟待放松,他本计划着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里好好享受自己的时间,现在却全被肩上这个大型麻烦精给打乱了。
如果横滨举办一个最佳搭档大赛,那奖杯一定非他莫属。
回到公寓后,他将太宰治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地铺上——那是在无数次类似经历后,他习惯性在卧室一角为太宰搭建的位置,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
他动作不算温柔地替太宰脱下了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又解开了脖颈间束缚的领结,让这家伙能呼吸得更顺畅些。接下来的照顾工作略微繁琐。发病期间的太宰治,简直就是个会呼吸的玩偶。他既无法自主进食,也无法主动入睡,甚至连眨眼都变得极其缓慢和稀少。如果不是胸腔还有微弱的起伏,偶尔在受到刺激时会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他看起来真的不太像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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