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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住在二栋四楼,家里有六七十平,面积不算大,但他和爸妈奶奶住也够了,除了主卧和次卧,他爸妈还硬生生给他隔了个巴掌大的小房子当书房兼卧室。
小小的孩子就住小小的卧室,他每天一回家除了吃过饭看半个小时动画片,就是在里面写作业睡觉,巴掌大的地方清晰的承载着他的童年。
他那时最喜欢的不是儿童频道每晚六点雷打不动的动画片节目,而是看他家楼下的娱乐设施场地的同龄小孩们奔跑戏耍。
矮墩墩的一个人,每天写完日记就站在椅子上撅着小屁股上半身趴在书桌上把小脸蛋贴着玻璃窗子,呆呆地看着楼下玩,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秋季时,他家对面一栋楼下的拐枣熟了,像小蛇一样密密麻麻的长得满树都是,起初他看着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事物有点害怕。
渐渐的,看到楼下那些小孩总争先恐后爬树打果子,打下来一点立马就被一抢而空,他就不害怕了,甚至生出羡慕来。
他吃过苹果、香蕉和西瓜,却没尝过那个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好吃吗?
小小的脑袋产生大大的疑惑,同时他咬着手指头,小小的嘴巴流出大串的口水。
羡慕归羡慕,他还是不敢和那些小孩一起爬树摘果子,依旧是怂怂的待着自己书房撅着屁股窥视楼下的欢声笑语。
有一次他妈接他放学回家,在楼道碰到了楼下的住户,那阿姨见到他语气羡艳直夸他乖巧懂事,不像她家小孩就知道疯玩,前两日爬拐枣树还把□□扯烂了。
他妈头一次被人搭讪聊天,受宠若惊,谈起自家的孩子满是得意自豪。
他缀在他妈身后,像个局外人,天知道他有多羡慕楼下阿姨家的孩子。虽然扯烂了□□,但赢得了大堆的拐枣和其他小孩的崇拜。
这种羡慕随着时间愈发浓烈,直到十一月初的傍晚他放学归家。
茶几上摆了一袋拐枣,用超市送的红色塑料袋装的满满当当。
拐枣和树枝一样,占地方,看着多实际没多少,但他快高兴疯了。
他妈却以为他被吓到了,安慰他说是一栋楼下的拐枣熟透了,他奶奶找人借了竹竿敲了一些带回来给他尝尝,让他放心吃。
那晚他破天荒没看楼下小孩爬树,坐在客厅歪在他奶奶怀里一个人吃了好多好多拐枣。
他奶奶还告诉他一个从来不知道的“秘密”,先前的拐枣呈褐绿色,是没熟的状态,吃起来涩口,所以楼下那些孩子吃的根本没熟,也不好吃。
他流了那么多天的口水都白流了!
现在回想,那种幸福感简直无以言语,熟透的拐枣甜得齁嗓子,那场景至今他仍记忆犹新。
耳垂处被毛茸茸的东西刮过,他的思绪渐渐回笼,侧头发现是二丫在用脑袋蹭它。
他视线再次回到手捧的拐枣上面,折了一截下来放入口中,还是记忆中熟悉的甜味。
拐枣不经吃,一捧也没多少,许是谢沛也没想到他会喜欢,只带了点回来给他尝鲜,不过一会功夫他就嚼吧嚼吧吃完了。
连谢沛都有些惊讶,拐枣味甜,祝明悦平日不怎么沾太甜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从嘴里蹦出几个字:“下回再给你摘。”
祝明悦也有点意犹未尽,闻言点点头,“好。”
只是说完眼睛就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原本看得还不真切,可祝明悦微微扁起的嘴巴却出卖了他。
谢沛皱眉,吃个拐枣而已怎么会哭,他心中划过戾气:“遇上麻烦了?”
祝明悦赶紧摇头,吸吸鼻子说:“没有的。没有遇到麻烦。”
他就是,有点想家了,虽然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可他穿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谢家的祖宗都祭拜过了,他的亲人却无人祭拜。
想到这,他悲从中来,泪水涌出积在眼眶中要掉不掉。
他不知道怎么和谢沛诉说他的心事,如果实话告知他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异世之人,恐怕会被当做是妖怪吧!毕竟这已经脱离了常人想象的范畴。
但他真的很委屈,他连死后都不能和他家里人埋在一块,甚至不再同一个时空。
不是被欺负了,那想必还是因为拐枣吧?谢沛:“枳椇山上有很多。”
祝明悦被他一本正经的严肃脸逗笑了,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拐枣没吃过瘾才哭,他祝明悦能是这样的人吗?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清楚,挽回自己在谢沛心中的形象,“我只是想我家人了。”
谢沛眉皱得更深了:“你尚有家人在世?”
“没有,”祝明悦眨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他们在我逃难到这里之前就没了,我家里穷,但他们对我很好,我很想他们。”
想念家人是什么感受?谢沛从未体会过,他从未被家人真心对待过,又何来想念。
即使他娘爹娘当年去世,他也只是低沉了一些时日,便抛之脑后。比起对他只有生恩的爹娘和时刻想打压他的兄长,他更在乎自己能否更好的生存,现在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在乎的又多了一人。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动不动就爱哭的小嫂子,思量许久还是生硬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祝明悦被养成那般娇气的性子,其中恐怕便有他那些家人的功劳,谢沛闷闷地想。
娇气便娇气吧,倒是不那么令人讨厌。
微微侧头盯了会祝明悦的头顶,毛茸茸的头发被风吹的翘起,他嘴角不觉翘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到。
第58章
分外“娇气”的祝明悦一时还无法从睹物思人的哀思中剥离。
直到坐到饭桌上,
谢沛前两日很走运的空手抓到一条大鲫鱼,带回来时还很有精神活蹦乱跳的。当天家中买了肉菜,祝明悦就把鱼暂时养在了院中的小水缸里。
今晚一看游得不太精神了, 就让谢沛收拾了一下晚上炖了锅豆腐鱼汤。
豆腐也是昨天从镇上买的, 他太久没吃麻婆豆腐,昨天做了一顿还剩下一块,今晚就派上用场了。
豆腐是嫩豆腐,颤巍巍滑溜溜的,和鱼汤绝配, 出锅时再撒上一把葱花,祝明悦喝了两口差点鲜掉下巴,什么低落的情绪都通通消散。
谢沛说得对,人活着总要向前看,想必家人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自己身在异世却无法与过去做割舍。
碗里出现了一块黄灿灿的鱼籽,他抬头看去, 某人正若无其事的喝着汤。
祝明悦没有说话, 心中划过一股暖流,心情格外烫贴。
哪怕他和他相处时吃鱼的次数屈指可数, 谢沛依然记住了他的细枝末节的小喜好。他总是冷着脸不与人交流,总是挂着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但自己爱吃上什么不爱吃什么对方都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两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很尴尬, 但不知不觉间竟也处成了家人那般, 谁能想到呢?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祝明悦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赖。
十一月十七,谢沛的生辰。
祝明悦没有特意将铺子打烊,这日天色漆黑便起了床开始和面。
他不是喜欢早起的人, 平日都是想着法子多睡会儿懒觉,所以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谢沛做早饭。谢沛会为了迁就他偶尔换几种花样,但他会得实在不多,左右不过是红豆粥、芋头粥之类的,再蒸上几个馒头包子。
祝明悦吃腻了偶尔也会想念以前那些五花八门种类丰富吃一个月也不会重复的早点。像什么锅贴糍糕油条鸡蛋饼等他其实都会做,就是太费时,相比之下口服之欲就没那么重要了,有那点时间还不如多睡一会,一觉醒来就有谢沛煮的粥,哪怕味道寡淡了些他也能接受。
入冬的天气寒冷,水缸里的水冰凉刺骨。祝明悦往面里舀了适量的水,和面时被冻得一哆嗦。
仔细算起来,入冬以来他更嗜睡,一分一秒都不愿意放过,竟是连一次早饭都未曾做过。难得体会一次,体验感着实不好。
若不是为了给谢沛做长寿面,他宁愿一直喝粥。
祝明悦在厨房一通叮呤咣啷,声音把谢沛给引了过来。
他看到祝明悦忙碌的身影有些惊奇,不过并没有多说,舀了几瓢冷水开始洗漱。
祝明悦淡淡看了他一眼,暗道:勇士啊!佩服佩服!他敢这么对自己的脸蛋,现在估摸已经皴成猴屁股了。
等面下锅,天色已微微泛白。
祝明悦占着灶肚取暖,火光倒映在他脸上左右跳跃,被冻得发白的脸有暖了回来。
他懒洋洋地眯着眼假寐,觉得比他那整夜捂不热的被窝还要暖和,舒服得完全不想起身。
锅中热水翻滚,空中腾起阵阵水汽,面熟了,唉,看来赖着不起身不行了。
锅里还下了三个鸡蛋,这会在锅里翻腾,白白胖胖的十分喜人,他吃一个就够了,剩下两个是谢沛的。
后院是谢沛在劈柴的声音。
他喊了声:“谢沛,吃早饭!”
谢沛还没进来,二丫就飞进来来。
嘎嘎!
“等会!”他敲了两下二丫的鸟脑袋。
鸡肉块被冻的有点硬,他放在灶肚处用余火烤了下才放到它二丫专属饭盆里。
谢沛洗了手进来了接过盛好的面条坐下准备吃。
祝明悦在旁边提醒:“别吃太快,尽量一整根吃完别咬断。”
谢沛这才发现,比祝明悦脸还要大点的海碗里只有一根面。
谢沛手下筷子停下,难得有点无措。
祝明悦解释:“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生辰那日要给他煮上一碗长寿面,你把面整根不断的吃下去,寓意寿运绵长。今日是你生辰,我也不了解这边的风俗习惯,就照我们那边的习俗给你做碗面吧。”
谢沛喉结滚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狠狠压下。
生辰吗?他貌似从记事起就没过过,他娘亲早早便警示他,他们娘俩寄人篱下,不要去贪婪奢求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可是村中孩童的生辰过得一向简单,不过是多煮两个蛋或是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表示这日的特殊便算完事。这些谢洪十天半个月便能吃上一回的东西原来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种奢求吗?
谢沛不解,心里却也不难过,这种不公平在谢家稀松平常,比他吃过的饭还要多,谢洪会当着他的面炫耀自己有多受宠爱,但却时常激不起他的气性,想象中的愤怒跳脚并没有入他所期待那般发生,渐渐的谢洪就识趣的不在他面前蹦跶了。他换了策略,转而在爹娘身边诋毁他,试图毁了他在爹娘心中的形象。
谢沛更不在意了,他只觉得好笑,两个连生辰都忽视他的人,对他而言同样不重要。
他不止一次庆幸自己让谢洪死得及时,没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
如果……他甚至不敢想象。
向阳盛放的花朵,与阴暗中的淤泥身处两个世界,更是上不得台面的蛆虫一辈子无法也没有资格触碰的。
谢沛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在祝明悦的注视下把整根面条吃下。
汤底还卧着两个鸡蛋,祝明悦催促:“吃鸡蛋,鸡蛋也要吃的。”
他奶奶是个有点迷信的老太太,以前不论是生日还是考试那天,都会给他做。
一根面条加两个鸡蛋,既有长命百岁的意思也有一百分的意思,老太太坚定认为孙子回回以接近双百的成绩位列全班第一,有一部分是她坚持不懈做法的功劳。这对学过思想课的小明悦而言不亚于邪修,他奶奶既然能做法让他考第一为啥不能做法他家变富裕,再这么穷下去,他的内裤都要打补丁了啊!
每回遇上他理论,他奶奶就不服气地叫嚣着,“你且看着吧!年年照着这么吃,你不但次次考一百,还能活到一百岁。”
老太太在他上初中前就没了,病死的,也就没看到她的心肝孙子单科成绩突破一百大关,奔着一百二,以及往后的一百五迈进。否则还不定给他再上些什么邪修,毕竟做法一百分已经不够用了。
再往后祝明悦也迷信了,学着她的方法每年生日给自己煮一根面两个鸡蛋,心想起码还剩个长命百岁的含义在呢!
然后还没活到成年就嘎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忽悠,别人家小孩过生日都是准备香甜的奶油蛋糕,没办法,他家穷啊!穷到除了日常必要开支每个月底家庭开支都捉襟见肘的地步,哪有余钱给他买蛋糕。
老太太为了维护他幼小的自尊,连蒙带骗用老式的过生日方式给他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日。
如今他也学会搬给谢沛用上了。他倒不是买不起蛋糕,只是外面压根买不到,没有专门的工具做起来也颇为麻烦,加之谢沛似乎对甜食不怎么感兴趣,便果断放弃了。
还是老太太的方法好使,一碗面就能把人忽悠住。
谢沛还在状况外,显然不知道两个鸡蛋又是何含义,但对他的话还是言听计从。
他本想解释说代表活到百岁,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含义是阿拉伯数字赋予的,很明显这里根本没有阿拉伯数字。
祝明悦亲眼盯着他吃完,满意了,趁自己碗里的面还没黏糊囫囵吃了点准备去镇上了。
李正阳一如既往啃着他娘给烙的稍有不慎能噎死人的大饼蹲在他家外面的树下边啃边等他。
祝明悦快步走出门,走了几米远被喊住。
他回头:“怎么了?”
他看到谢沛的嘴唇似乎颤动了几下,几乎微不可察,“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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