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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终有一别,就此便别过吧。”
“不要,”祝明悦拒绝,抬眸朝他眨眨眼,“我送你们出城,城门离我上工的地方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
眼看他执意要送,崔谏不再劝阻,一行人借着微弱的光踏上了出城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大家视线变佳,脚程更快了些许,没一会就到城门口。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在排队,这个点就出城的大多是拉着骡车马车赶往城外运货的小货商,当日出当日回。
“你怎么插队!”祝明悦用手指着刚插到崔谏前头的男人,大声谴责道。
以为他崔兄看着风光霁月不像会与人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肆无忌惮的插队?
即便他崔兄同意,他也不允许。他可不是软包子!前世在学校食堂他最讨厌别人插他队,有一个骂走一个。
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被当面戳穿后见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自觉难堪,低声嘀咕了几句,灰溜溜的重新排回队尾。
祝明悦顺利把插队的赶走,骄傲的扬起脖子,连腰背也挺直了几分,还煞有介事地教育起了崔谏,“崔兄,你别总端着这副模样,好看是好看,但镇不住人,出门在外就要像我这样,凶神恶煞一点,你看,别人是不是都怕我不敢再惹我。”
“好。”崔谏闻言点头,冷了一早上的脸如同冰雪消融。
他眉眼微弯,脑中不禁浮现出方才祝明悦上前制止人插队的模样,简直是——
毫无震慑力。
那人一副地痞像怎会被这不痛不痒的一句呵斥吓到,想来八成是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怕引起群攻才排到后面去的。
可崔谏不打算将这事实告知祝明悦,万一伤了小家伙的自尊可就不好了。
祝明悦还欲再传授点经验,突然前方传来骚动,紧接着吱扭一声,城门被从里缓缓打开。
士兵着重盘查拉着货物的车辆是否藏有走私货物,他们这些流民则放行很快。
眼看前面只剩十来个人就到崔谏和花衣婶子了,祝明悦心中满是伤感,擤了擤鼻涕,和两人进行最后告别:
“婶子,多谢您与崔兄对我这些天的照顾,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死了。”
“瞎说什么,”花衣婶子制止道,“你才多大,什么死不死的,婶子看人很准,你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这话,花衣婶子拍拍他的脑袋,便过了盘查走出城门。
“不必伤感,日后有缘必会再见。”
崔谏看他眼眶隐隐有泛红的迹象,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安慰是好。
好在祝明悦到底没有落泪,他想到自己怀里还有东西没送出去,趁着对方被盘查的功夫将东西塞到他手里。
“送给你的。”
话落,祝明悦被后面的人挤得一个踉跄,他只得往后退了几步远,将位置让给排队出城的人。
崔谏没有看布袋里裹的是什么,直接放入怀中,而后双手合抱胸前,身体微俯揖礼。
“告辞。”
祝明悦见状,有样学样也朝他作揖,
“崔兄告辞。”
城门口人头攒动,加之祝明悦个子又不高,不过一会功夫崔谏和花衣婶子的身影便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祝明悦瘪了瘪嘴,一股伤心失落夹杂着惶恐不安的心情以龙卷过境的速度席卷心头。
他现在算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可无论如何难过,生活还是要继续,他未做停顿,最后看了眼城外,转身前往河道做工。
连续阴了几天的冬日,今日终于出了太阳,照得人暖暖的,仿佛能扫除一切阴霾。
祝明悦给最后一个人打完饭后,终于能有时间歇口气,抬头看看天空。
听一同打饭的婶子说,这天上薄云密布,预示着未来几日天气晴朗,不会有雨雪。
这对祝明悦而言是个好消息,一方面温度有所回暖他能少受点冻,另一方面崔谏他们也不会被雨雪天气拖延行程。
想到崔谏,祝明悦刚有所好转的心情又略微沉重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路上走得是否顺利……
离康阳郡五十里外的小路上,二十人左右的队伍停驻在路两旁休整。
为首的崔谏接过后方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
今日天气好宜跋涉,崔谏从早晨走到正午也未见疲乏,可队伍中身体素质参差不齐,大多人越走步伐迈得越缓慢。
恰巧路过这一带僻静之地,于是崔谏便放话让大家在此处休整半个时辰,顺便把午饭解决。
“公子,”一名混迹在队伍里向来存在感极低的年轻男人走到崔谏身后,递给他一块饼子,随后低声道:“宁江那边传来消息,吴家狗贼此时仍在宁江,现如今郡内已张贴满了公子的画像,且还放了好些狠话。”
至于狠话内容,男人抖了抖唇,不敢再往下说。
“说。”
“吴家狗贼道,反贼余孽一日不死,他定将郡内掘地三尺,也要将您……将您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呵”崔谏发出一声嗤笑,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他将手中的饼随手扔到一旁,“他胆子倒是大的很,为了杀我,连宁江这个烫手山芋也敢接。”
“公子英明,怕是那狗贼死也想不到,您早已出了宁江。”
第7章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男人警惕地环视了一遍四周,确定安全后方开口回答:“属下与影四五天前曾扮作摊贩在太傅府周围徘徊,但府上监管森严,无法靠近,太傅如今处境恐怕不容乐观。”
崔谏不知何时拿出木簪,闭眼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对于手下汇报的情况久久未做反应。
男人低着头等待发话的同时,余光瞥了眼他手中的簪子,心中颇为纳闷,不过是一支下等品相的破木头簪子,主子为何会喜欢这玩意。
在他分神之际,耳边响起崔谏的声音,“让影四想尽一切办法潜入太傅府,尽快与我……”话落他顿了顿,继续道“与太傅夫妇或户部右侍郎取得联系。”
“是!”男人得了令,迅速离开,重新融入到难民队伍之中,方才的精明锐利荡然无存,仔细一看与真正的难民别无二致。
崔谏仍旧紧闭双眼,如若不是摩挲木簪的手并未停止,丝毫不会有人怀疑他此刻已陷入沉睡。
良久,他突然睁开眼,
“嬷嬷。”
花衣婶子此刻站在崔谏面前,面色凝重,她闻声劝导道:“大公子,莫要把身体熬垮了。”
说罢,将饼子递到他面前。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崔谏失了胃口,但最终还是接过饼子。
“大爷,您看好,我这是二十文钱,我可一分没少全还您了。”
祝明悦站在昨日卖簪子的摊前,将今日下工刚结的工钱全交到那老头手中。
老头这会儿正忙着呢!没时间和他闲聊,将钱数了两遍道了句钱货两讫摆摆手放他走了。
无债一身轻,祝明悦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转身走进巷子口。
从县城回土地庙,抄近道需要途径两个巷子,他这两天都是这么走的。
只是不知怎么地,走着走着,他心上莫名其妙开始发毛,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他觉得警铃大作之时,大概率会有危险发生。
这个时间段,巷子里只他一个人在走路,大部分人家房门紧闭,应该是在吃晚饭,少数几个门敞开的,里面也不见有人家。
祝明悦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耳边似乎有人在不断提醒他,快跑!
对,快跑!
下一秒,他全身肌肉绷紧,迈开腿转身又往回逃窜,他不准备走这两条巷子了,巷子里不安全。
后方急促的脚步声紧随他其后响起,他快,后面人也快。
祝明悦这下完全可以确定,对方就是冲他来的。
虽然他无法理解,自己一穷二白有什么能被图谋的,但现在俨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死腿!快跑啊!
他现在只后悔为什么以前疏于锻炼,现在体能完全跟不上,只是跑了百米就后劲不足,迈不开步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脚步貌似不止一人,但他没时间回头看。
终于,一双手攀上了祝明悦的脖颈,巨大的恐惧感激得他腿脚发软,头皮发麻。
他被牢牢锁住咽喉,一块湿漉漉的,浸满药水的白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祝明悦意识的最后关头脑海里浮现了两个大字:
完了!
而后世界天旋地转,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他娘的,骚货!差点就让他跑了。”
男人用绳子将祝明悦双手双脚死死绑住,做完后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咱俩躲得那么紧,是怎么被发现的?”
“鬼知道,这骚货够机警,给我把他嘴也堵上,别让他醒了闹出动静把人给招来了。”
祝明悦此时若是清醒的,一定会气到吐血,因为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短短几天和他产生过两次冲突的混混。
祝明悦浑身软若无骨,被塞进麻袋扔到堆着草垛的板车上。
不消一刻钟,板车被拉到一处外饰华丽的门楼前停下。
为首拉板车的王胡子抬头望去,门匾上赫然写着“南风馆”三个大字。
王胡子心下满意,这南风馆从外面看规模可不小,想来家底雄厚,他们带来的人应该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你在门口等着,我先进去一趟。”
混混头子大黄牙撂下这句话后,越过板车大摇大摆进了大门。
一进去便被里面的香气糊住了脑袋,他从前只去过怡红院,可没去过这种地方,哪知道这卖身的男倌也是照样胭脂水粉不要钱似的往脸上抹,身上的衣着轻薄艳丽,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里面柔软的□□。
老鸨扭着腰肢迎面赶来,见他衣着朴素也没露出半分嫌弃之色,热情招呼道:“客官,您是来喝酒还是过夜。”
大黄牙回过神,扫了一圈一楼陪客人喝酒的男倌,虽然身段极好,招呼人的狐媚子手段也多,但光看脸可没一个能比得上自己带来的那位。
非要比个上下,那毫无疑问的说,这些人加一起也不抵那位半分。
如此想着,他不禁挺起胸脯,脸上恰时露出一抹奸笑,“我有笔生意要与你做,不知你可有兴趣?”
“什么生意?”老鸨疑惑,向来只有她做别人的生意,头一次见来这儿找她做生意的,不过她到底被激起好奇心,于是示意对方继续说。
谁知对方不说话,抬起胳膊请他往门外去。
他照做了,走到板车旁停下。
黄牙冲王胡子努努嘴,王胡子心领神会,麻利地将麻袋绳口解开。
首先露出祝明悦一张漂亮的甚至有些动人心魄的脸,大概是麻袋不透气,此刻被闷地脸上出现一抹红晕,让他容貌更添色彩。
饶是老鸨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漂亮男人和女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有长相艳丽的、清冷的、可人的,再见到这位也统统不及。
老鸨下意识屏住呼吸,伸出手抚上对方的脸,复又轻轻一掐。
皮肤滑嫩,手感绵软,像初春地里的小白菜芯子,嫩出水了。
“好好好!”老鸨连叹了三声好,眼中折射出精光:“你说要与我做笔生意,说的可就是这。”
“正是。”黄牙咧咧嘴,表情甚是骄傲:“你觉得如何。”
“甚是不错。”老鸨头一次见到如此令他满意的,也懒得拐弯抹角,于是爽快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王胡子心急口快,见到老鸨的手势脱口而出。
大黄牙一巴掌呼他侧脸上,“滚蛋!”随后转过身变了副面孔,笑呵呵道:“五十两?”
老鸨笑吟吟点头。
大黄牙却摇头了,“我要七十两,这是我远方弟弟,他家那边闹饥荒,日子过不下去了,他爹娘就让我把他卖了换些银子。”
老鸨挑眉,见过还价的,没见过这么还价的,总不能因着这人是他家亲戚,自己就合该多给点,在他这可没得这样的说法。
大黄牙见没说动对方,暗暗吞了下口水,仍旧不甘心想做最后的挣扎。
他心一横,一把捏住祝明悦脸上的嫩肉,“你看看,这皮肉多白多嫩乎,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家是花大价钱养出来的,五十两可不够,至少得七十两,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这种上等货色平日里可少见。”
老鸨面色不变,心里转盘却敲得极为响亮,
这确实是少见的上等货色,好好调教一番,再把这一头短发养好,绝对能做他们这南风馆的头牌,七十两买下完全不亏。
若是价钱没谈拢,让这两人卖到其他家,如此一来,岂不是会抢了他们家的生意?
老鸨低眉沉吟片刻,就在黄牙准备放弃之时,她终于开口:
“好,七十两便七十两吧!”
他转身招来小厮将还在昏迷中的祝明悦抬进楼上,从钱匣子里掏出七十两白银?
大黄牙和王胡子两眼齐齐放光,连忙用布兜子把银子圈进自己怀里。
捡起一个银锭子用力一咬,牙齿痛到发软,大黄牙却丝毫不在意。
这可是足足七十两,有了这些钱,他可以去乡下买个像样的宅子再娶个美娇娘,剩下的钱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够他吃喝好几年了,而实现这些,仅需要卖个人,这根本就是无本买卖。
啪——
再一次打掉王胡子伸过来的手,他把银子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我这弟弟现在归你了,好好待他,我先告辞了。”
老鸨现在可没心情去应付他俩,她现在一门心思盯着祝明悦的睡颜,越看越是满意,于是直接让他俩自行离开了。
祝明悦感觉这一觉睡的格外沉重,他做了很长一段梦,梦里他身处危机四伏的末世,坐在颠簸的卡车上被投入战场,打着打着,突然一株变异的触手用湿滑的吸盘吸附上他的脸,吓得他一个激灵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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