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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常对这个世界,感到某种倦怠。
因为着实不算有趣。
南博士也在很小的时候领悟了一项技能。
和光同尘。
不论多么不符合逻辑的笑话, 只要周围的小朋友一起笑了,她就会跟着一起笑出来。
有时候她会觉得那些脸已经抽象成了一朵朵旋转的太阳花,当然这么阴间的场面她后来也在某些异空间里看到过, 她那个时候只觉得自己想象力拔群。
“南昀初。”
“到。”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 梦想。
“将来考虑当个科学家或者数学家吗?”
“我感觉你是有可能的。”
南昀初思考了一会, 有几个科学家或者数学家会死在二十多岁。
然而发现好像这种工作也是需要一定的寿命支持的。
“我不想。”她回答道。
“班级上的小朋友都想做科学家或者宇航员呢?”
“你为什么不想呢?”
“那你觉得你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的, 人生。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太早地就知道了这个问题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回答清楚的。
我的人生。
她转过眼睛,看着讲台投下的一片阴影。
在世界的背阴面里,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长, 不是么?
南博士听说过一个传闻, 绝大多数人类在怀孕的开始都是双胞胎,其中有一个不适合生存的会成为另一个的养料。
“所以,姐姐,你为什么没有吃掉我呢?”她问道。
“怎么想也是你吃掉我吧, 你比我厉害那么多。”姐姐说道。
她想,应该不是这样的, 因为姐姐有旺盛饱满的生命力, 而她的未来被某种东西锚定了, 死在了灿烂的夏日阳炎之中。
“那姐姐, 如果我死了, 你会悲伤吗?”
“你不许说这种话, 为什么就会死了啊。”
“好吧, 我以后不会说了。”南昀初说道, 她天性擅长撒谎, 从来说的滴水不漏,面不改色,她是天生的谎言家。
因此她在十三岁的那一年,邂逅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命运。
十三岁的南昀初站在初中校园的操场上,她认真地看着一道关上的暗门。
这时有人从她的身边走过。
“小姑娘,已经放学了吧,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南昀初抬起头,看向他灰色的军装。
她思考了半秒钟来筹集措辞,“您不也来到这里了么?”
她继续深深地看着那道阴影。
金发青年笑了一声。
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南昀初同高,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本证件,双手递给了女孩。
“我接到了命令来解决这件事,所以您可以放心的回家去了。”
南昀初露出了一个笑容。
“所以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在凝望着世界的背面么?”
“嗯,”金发青年回答道,“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落单的人呢。”
你和我不一样。
南昀初在心里想,你还有未来,但是我没有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过头像他所安排的那样,离开了。
她不愿意被人品头论足,也不愿意被人同情。
所以她掏出了一枚硬币,小卖店老板递给了她一只纸盒子,让她从里面抓一个,奖品会是贴在墙上的那些小挂件之一。
或者是不同颜色的弹力球。
她想,这些弹力球的价格没有多么昂贵,老板也不至于做什么手脚,多么珍惜那个有她手掌那么大的所谓的大奖。
所以老板不会把所谓的大奖藏在别处的。
如今已经被抽空了一半。
人有某种习惯,人喜欢从最中间抽取东西。
而大奖在进货的一整张纸板上一般被放在第一个。
所以它会落在纸盒的最底部,大概是中间的位置。
她伸出手,两指拎起了一个硬纸板,然后扭了扭,让预先裁好的虚线崩开。
“1”
“手气不错啊小姑娘。”老板恭维道,从奖品版上把最大的弹力球拆了下来,递给了女孩。
没有什么手气不错,南昀初想,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几乎是静止的。
她将弹力球抛到了半空中,某种介于蓝绿之间的色彩被日光一照显得晶莹剔透。
像是湖水又像是春山。
没过多久,她收到了组织的面试邀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走向了未知的旅途。
她和父母说,自己要去参加夏令营,然而夏令营的车已经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南昀初,你想加入组织吗?”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职业,也不会多么出风头。”
“你会有很多种人生选择。”
“无论哪一种,我都会英年早逝不是吗?”女孩平淡的说,她像是露出了某种本性一样,看上去倦怠又冷漠,对一切都感到漠不关心。
“如果我们找到了办法,当然也会通知您的。”
“谢谢。”女孩说。
“我愿意加入组织。”她说道。
无论是父母还是姐姐,都对她这个人生选择感到迷惑不解。
他们并不知道什么世界的背阴面。
也不知道组织是做什么的。
但是世界上的某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无知就饶恕了人类。
在她十三岁的生日时,父母带着她和姐姐去了动物园。
他们在那一天正式直面了这个世界的背阴面。
动物园产生了异变。
安全指示灯从一片绿色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
广播里播放着语焉不详的规则。
而狮子踩在彩球上自己玩着抛接球。
如果说这不合常理,那么骑在大象身上的小丑也不该是半透明的。
南昀初后来想,那里盘踞的应该是某种它的幼年,它影响人的认知,让人对所有的生物体都失去区分能力。
当他们发现他们在同类互相残杀的时候。
精神就会因为懊悔和痛苦陷入深渊。
它也可以开始饱餐。
将人们变成工作人员。
或者是其他的助力。
但是这些对于南昀初来说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不到一天的功夫,他们又一次沐浴在了正常的阳光下,方才那些仿佛都只是一场噩梦,但是噩梦是不会在身上留下伤口的。
“南博士。”有组织成员走了过来。
女孩指了指大门,“我觉得应该是半复苏阶段。”
“但是不得不说,狩猎场的面积还是很大的。”
“如果全部复苏大概威胁性能到达A。”
“这样。”调查员说道,“所以您觉得应该安排剿灭么?”
“我觉得应该是优先级比较高的那种,毕竟它属于主动捕猎的类型。”南昀初安排道。
“你要做的就是这种事情吗?”父亲问道。
“嗯,”南昀初说,“但是我不会进去,我负责监控这些事情,然后安排调查员去。”
“我只要得到他们传回来的东西就好了。”
“所以我属于看着别人去冒险的那种。”南昀初说道。
“里面那么危险,他就进去了?”父亲问道。
“嗯,”南昀初点了点头,“毕竟是组织的工作。”
“如果他死了,你会感到难过吗?”父亲问道。
“会吧。”南昀初说,她缄默地玩着自己的爆米花桶,“应该是会的。”
“不过我还挺安全的。”
“这种事情你居然没和我们说过。”父亲说。
“因为这种事情对人类的精神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南昀初说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有蚂蚁正在搬运着东西走过,“就像是蚂蚁应该不想知道人类具体是什么生灵一样。”
“但是我想,可能很多人还是想知道的。”父亲说,“虽然你不愿意说,但是我希望你想说的时候,不要因为什么对精神不好,就不告诉我们。”
“关于你的某些事情。”
南昀初笑了笑。
“我哪有什么事情。”
实际上,我。
南昀初想过很多次,自己将如何面对死亡。
她感到了害怕。
然后她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思考之中。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因为正常人,都不会活这么少的。
她在人生最初的时候,就学会了与光同尘。
所以和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她都会感到害怕。
害怕让父母担心,害怕姐姐的询问。
她就这样活到了今天。
她习惯不和任何人讨论这些事情了。
因为调查员很多时候也需要她的决断。
她偏偏在骨子里堪称优柔寡断。
如果我有R一半狠就好了,她忍不住想。
R似乎总是能很快下定决心。
“R,为什么你每次做什么决定都快得要死。”南昀初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
“因为有些时候哪条路更合适已经很清晰了。”R回答道。
“但是你不会想,有没有办法,把那些也得到吗?”南昀初问。
“因为那种路是不存在的。”R轻声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你不可能得到一切的。”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零也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公义。
自己所拥有的别人所没有的东西,必然要用别人拥有的东西来抵扣。
南博士拿起了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妈。”她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电话那一边沉默了很久。
又过了一会,“他们都在等你吧。”
“嗯。”南博士说道。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女人问道。
“我觉得,如果从理智来说,应该选不。”南博士说。
“但是,”她说道,“我也说不好是什么感觉。”
她必须直面自己的命运了。
在从前,她可以想,自己会找到养生主,会逆天改命。
当她对这种直面感到恐惧的时候,她就会这么想。
这也不是不可更改的命运,没有必要心怀这种恐惧。
但是她逐渐走向终局的时候。
她发现所谓的命运,就是横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种公正。
而公正是有对错的。
“即使逃跑了,也没有人会怪你的。”她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我是说,如果我选了不。”南博士说道,“你会怪我么?”
“会悲伤吗?”她问道。
姐姐也沉默了。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么?”姐姐问道。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机会。”南昀初说道,“毕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你不是说,公正之下,必存慈爱么?”
慈爱。
南昀初垂下了头。
她将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过了一会。
她抬起手,点亮了屏幕。
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但是并没有人催促她。
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多么的痛苦和艰难。
因此他们都在等待。
她在今天必须直面自己的命运,在她十七岁的时候。
理解自己的命运。
“如果说我感到倦怠了。”南昀初说,“你们会责怪我么?”
“对什么感到倦怠呢?”姐姐问道。
“对保持和其他人一样这件事。”南昀初说,“突然在想,是不是如果给我普通人的人生,我也并不愿意交换。”
因为我此生注定和所有蝇营狗苟都丝毫不沾。
她渴望胜利。
比起生命来,她的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渴望胜利。
也许是我的过错。
我根本不愿意放弃这样的生命。
也不愿意放弃能做到什么的可能。
我想要这个。
南昀初想。
然而上天注定会拿走另一部分。
她想要让零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她也不想让R的人生就停在这里。
她十三岁那年就知道R本来就是拥有未来的人。
他比自己更适合生活在人群中。
而且她也希望陪胪不要再如从前那样,带着大堆的战利品暂时退隐。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的东西不想让它染指。
南昀初突然了解到了一件事。
当她获得某种东西的时候,自然其他的东西会被损害。
此为公正。
而当她捐舍出某种东西,自然也会得到某种回报。
此为慈爱。
所以前人所说不错。
公正之下,必存慈爱。
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
“我想,我可能更想要这种人生。”南昀初说道,“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可能这也是某种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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