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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临记得这女孩儿才十四岁,她师兄都二十了,扭头就去骂她师兄。女孩子非常有主见,韩临骂一句她师兄,她开口顶一句韩临。
没办法,把她师兄打发走,韩临语重心长劝这位师妹:“你才十四岁,他要是珍惜你,怎么会舍得在你这个年纪,带你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你只是被他的见识和武功吸引,但是这两样,等你到了他的年纪一样会有,甚至更好。你年纪太小,他年长你太多,又是你师兄,轻而易举就能利用年龄上地位上的优势控制你。人一旦被旁人控制,只会落入万劫不复。”
青楼女子这时候也把头探出门:“就是就是!”
韩临说:“你别添乱。”
青楼女子切了一声缩回去,嘀咕说:“早有人这么跟我说,我也不会沦落成这样。”
韩临听到后半天没说话。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女孩子态度见软,韩临取出帕子背过身让她擦擦,送她回了房舍,一转身,见那青楼女子还幽幽跟着他:“我不要住到那里。”
韩临想了想,领她往别处去,女子问去哪儿,韩临说:“到我那里。待会我付你一笔钱。”
女子心想原来你也是个假正经,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得清楚,在前面走,时不时还得停下步等她。后来雨停了,这人显然停步犹豫了想让她下山,女子来都来了当然想多赚点回去,扮可怜在地上摔了一跤,说地好滑啊,这才叫他打消念头。
雨停云散,月亮也露出来,月色照明青年的脸,女子眼睛也随之一亮,抱怨你们这个破地方怎么这么大啊的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到了地方,门大开着,屋里暗暗只点了一盏灯,有个蓝衫男子坐在桌前挑弄烛花,瞧见来人,收了手。
那男子尽管勒了眼罩,也是极俊美的相貌,女子怔怔的,眼睛黏在他身上调也调不开。
韩临问:“你还没走?”
上官阙的独眼只盯着韩临,呼吸拨动了烛火。
韩临扯着被雨打湿的衣领:“经你提醒,我忽然想在生辰给自己找点乐子。”
脱去了外衣,韩临见上官阙还在望着自己:“怎么,你要看着我们做吗?”
上官阙起身离开。
韩临在他身后把门踢上,背身换上干净外衣,又打来盆水让她洗把脸。
女子惦记着待会儿要做的事,觉得卸了妆自己没那么好看,摇头拒绝,打量起这屋子,见只有床、桌椅、一口箱子、一只柜子,一个放了白铜盆的洗脸架子,除此之外空空落落的,不免感叹:“你这地方怎么不像个人住的,什么都没有。”
青年说:“习惯了。”
借着打量屋子,女子还偷偷瞧青年,不明白这么俊的年轻人怎么跑到这个深山老林里教徒弟。
韩临也没强求她洗掉满脸脂粉,倒杯水让她润润嗓子,指着床说起自己的要求。
女子喝水差点呛住,越听越觉得他有病,都想有骨气地拒绝,直到见他从抽屉里取出的银两才忙闭住了嘴。
钱足总是好的,于是女子顺着他的心意,合着衣裳躺到床上自顾自叫起来。
后来叫得舌干,女子演得足,叫了句等一等,一边装着喘叫一边自己爬下床去喝刚才惊得只喝了一口的水。她还当主顾在享受,却见韩临在桌前翻看重剑剑谱。
她凑上去瞧了瞧,看不懂,悄声问:“你喜欢听什么样的?”
韩临说:“自便。”
于是她又吟叫着躺回床上,她从来不知道叫床能这么累,没多会就困了,装着尖叫几声潦草结束。有会儿她还清醒,说了一句:“生辰快乐。”
韩临回了句:“谢谢。”
她哼哼两声,翻身自己睡了。
后来还是韩临推她起床的,她睁眼一瞧天还是黑的骂了句你有病啊,继续睡。后来韩临又推醒她,她见天确实亮了一点,没办法只能起床。
她还以为韩临会轰她下去,没想到韩临亲自送她下山,给她指哪里路滑。走到半山腰下起雨,到山脚韩临去雇车的时候,她到桥边一照,发现一脸的浓妆艳抹最后还是花了,坐到车上的时候,她都还在用湿淋淋的袖子挡着脸,拿另一只手臂朝韩临挥手道别。
回程躲在山洞避雨的时候,韩临靠在洞口望着漫天大雨,心想昨夜闹了那出事,也不知能逼退上官阙多少。
这么多年他都错了,他要让上官阙不再纠缠,就该想尽办法让上官阙死心。洛阳偶遇绸缎庄老板的话他还记得,上官阙爱干净,他记得有回他没洗浴便从青楼出来匆匆跟上官阙上床,上官阙嫌他脏,碰都不想碰他。
韩临边想,边用手指在自己脖颈锁骨处拧出红痕。
后来雨迟迟不见停,韩临只好挑了个雨小的时候继续赶路,回到住处擦干头发换了衣裳,雨便停了,他又马不停蹄轰众弟子去练剑坪,抓着昨晚那四个嫖妓的和一个对年幼师妹下手的骂了一个下午。
昨夜的事情后,上官阙不来找他说话,视线也是一扫而过。有人的发问,韩临高声回答说脖子上的红痕是蚊子咬的,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药没再熬,门也没再敲,只是上官阙并不搬走。
韩临想或许还要再过分些,又懊悔没问那位青楼女子日后如何联络。
次日一醒韩临嗓子就哑了,他还当是骂人骂的,后来咳起来才知道是染了风寒。
咳得厉害了,程小虎熬了药给他端过去,韩临轻易就打听出由来,笑着谢过,说你放在桌上吧。长此以往,碗空了,门口的花也枯了。
前些日子规劝的女孩子来还帕子,顺道请教武功,洗净的帕子他不接,人还要被他推出门。见他有桌椅不坐,非要在门口屋檐下才肯教,女孩子戳弄着门口干枯的花发牢骚:“怎么能把花养成这样。”
有天韩临早起,发觉右臂泛起熟悉的疼痛,好像有人一刀一刀割他,苦中作乐觉得不失为一种陪伴。
这天韩临就起不来床了,上官阙来看他,韩临甚至不应付,连话都不跟他说,闭着眼装睡觉,后来真睡着了,都不知道上官阙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等他呼吸匀称,上官阙关了门,躺到床上,同他面对面,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他熟睡的面孔。
有次睡觉发觉唇边绵软,睁开眼,便是上官阙的脸,韩临怔了一会儿,才记起当前的事。又过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上官阙用嘴渡药进来,发现之后,全都吐出来,警惕地咬紧牙关发抖,生怕他再喂什么东西。
他们两个没有打起来仅仅是因为韩临没力气。
上官阙有前科,韩临怕他再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干出点什么,叫住来看他的程小虎,把房门钥匙给他,说:“我托你一件事,替我挡住你上官师兄。”
程小虎不明所以,但见韩临相托,也没问原因,坚定地点头:“好。”
韩临想了想,觉得孩子太小,太为人所难,又说:“他要是硬闯,你就不用拦了,别伤到自己。”
当夜上官阙来时,见门上落了锁,程小虎正坐在门前的长凳上守在门前打盹。见矮壮的少年很不好意思地让他打道回府,上官阙倒也没有为难韩临看重的少年。
后来有天韩临睁开眼,见到眼前出现徐永修,都以为是自己是在过回马灯,听上官阙和徐永修说起话,才知道自己还在地狱似的人间。
上官阙在场韩临紧咬牙齿一句话都不肯说,他只能留徐先生为韩临诊脉,自己出门陪程小虎一起守门。
写完了药方,白须老者问了一句:“你信得过谁?”
韩临说了名字,白须老者于是唤程小虎进来,告诉他自己带了不少药材过来,让他跟着自己去熬药。
韩临听着他二人说话,不知道自己怎么活成这样,到头来靠得住的竟然是刚结识的一个小孩子。
韩临喝了三天药便能下床,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右臂刀割似的疼也离开了他。
上官阙送徐先生下山回来,正见韩临摘了护袖,坐在床头望着疤痕遍布的右手发呆,左手拿着药碗,迟迟不喝。
见上官阙回来,韩临生怕一不留神他下什么药似的,慌忙把药喝光了。
“徐先生开的伤寒药和我开的,药方都是一样的。”
韩临有了几分力气,不再怕上官阙往他嘴里塞东西,也能说话了,到床头干呕还要断断续续地骂:“在长辈面前你最要脸。”
上官阙上前抚他背心,手指摸到他亵衣下突起的蝴蝶骨,上了瘾似的沿脊椎摸到颈骨,说:“这场病过去,你更胖不起来了。”
韩临快把脑子也吐出去,根本意识不到他在干嘛,等吐完,上官阙递水给他漱口他也接了。
事后上官阙给韩临擦嘴,又听韩临说:“你不乱喂我药,我也不至于现在闻不得药味。”
上官阙说:“我当年不知道会影响这么久。”
“你知道了也还要喂,不是吗?”韩临脾气上来,不要他擦嘴角了:“你就会对我耍横。”
上官阙理所当然:“我什么样子你没见过?”
韩临想离他远些,却发现不知何时他按摩起自己右手,收手的时候被他五指叩住手指,撤不回来。
手指相缠,上官阙说:“别着急,我请教了徐先生,先试试这种手法,你要是不喜欢,我换另一种。”
韩临硬拽回自己的手,戴回护袖:“你都能喂药毁我身体,又何必在我手上假惺惺。”
上官阙云淡风轻:“你这么任性,我没有打断你的腿拷住你双手往你脖子上套项圈,为的就是留下你的武功。你的刀法最初我费心指点过,又好看。”
韩临听得心慌:“哦,这么说我倒要谢谢你在折磨人的选项里挑了轻些的施加给我。”
上官阙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又说:“可是听信了你的鬼话,却等到你舍掉武功诈我,这是我想不到的。”
没想到他又开始说这个,韩临至今仍在怀疑,他究竟是真的觉得自己诈死害他,还是明明知道,却不肯相信自己被他逼死,才找了这个理由,逼自己承认。
按理说他要真认为韩临毁了他的相貌,又两次被韩临羞辱,他这样矜傲的人,怎么能忍住不杀韩临?
讲不清这个,韩临总是不安宁,可事已至此,他终究已经受波及瞎了一只眼,而且自己若同他再无感情牵绊,也不必管他如何猜疑自己。
韩临有意要他死心放手,说:“不管怎么说,都那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半天,上官阙:“嗯。”
他显然不当回事,韩临于是拿不久前伪造的上床激他:“我被你绝了子嗣是成不了家了,不过现在跟青楼女子混在一起也挺开心的,你在隔壁也听见了。”
上官阙不讲话。
试不出深浅,韩临去握住上官阙的手,向他的善后道谢,再次激他:“其实我这样也挺好,青楼女子后来都能被你赎出去过正常日子,也算善事一桩。”
上官阙说:“你高兴就好。”
左右逼不退他,韩临卸力靠到床头,忽然偏头,故意笑着说:“你若是想让我再高兴一点,就把坏掉的右眼露出来,那是我费尽心思才毁掉的东西,我看了痛快。”
韩临想上官阙一向自矜,他如今认下这桩事,这样耀武扬威的嘴脸想必更令上官阙生厌。
最初那回讥讽,上官阙一两年都没理会韩临,第二回拿瞎眼蛤蟆吓,上官阙竟落了泪,这次恐怕又该令上官阙灰心不少。
果然上官阙不动。
韩临伸手做出替他摘的动作,他偏脸躲开。
还不及韩临松气,就见他垂下眼,伸手到脑后扯开系带,露出当下的全貌。
上官阙问:“你不是要看吗?”
上官阙说:“你有更高兴一点吗。”
上官阙又说:“你不要哭了。”
第88章 阈值(上)
赎身契给人捏在手里,对方讲了三遍,女子才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
身着劲服的姑娘只好挥着赎身契,又把那个奇怪的问题问了一遍:“重阳那天夜里,你同韩公子的欢好是真是假?”
“原来他姓韩。”女子琢磨着,又问:“你一个小姑娘问我这个做什么?他是你男人?”
姑娘面不改色:“我是奉命行事,还请你言语放干净些。”
“哦,那指使你来问的也是女人吗?”
姑娘哪里知道,但为了确保尽快交差,少些歪缠,遂道:“是男人。”
女子扫眼一望,见姑娘并未裹脚,肩背挺直步履沉稳,显然是江湖儿女,又听她秉公执法的语气,沉思片刻,谨慎道:“要是我的实话你不满意怎么办?”
去问妓女一个花了钱的男人有没有嫖她,这姑娘自接到命令起就觉得此行毫无意义,无奈一纸无名信偏偏递下来。
此时见这青楼女子显然怕她是原配来打小三,姑娘心里窝着火,举手立誓。
女子似是这时才放了心,开口道:“重阳那夜的欢好当然是真的。”
得到早就一目了然的结果,姑娘没再细问,干脆地将赎身契给她。
女子欣喜地将这道卖身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再抬头,那江湖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她长舒一口气,心里摸不清这谎言能否骗到这姑娘背后的人。
临溪山上的那夜,她如今想来仍觉蹊跷。但既然他要求自己叫闹,又没有表现出爱听的模样,想必另有隐情。他生得出彩,或许是在借她拒绝谁。
她很轻易便想起那日屋中苦等的蓝衣公子,幽丽清瘦,像一簇鬼火,日后回想起来,心都还要再被烫一下。
扯谎还是心虚,她上楼去收拾细软跑路,边想:你给钱阔绰,那我就好心一回,遂你心愿,助你收尾。
……
沈云思勒停马,觑着挡在临溪门前的驴车车队。
米面油鸡蛋肉一大袋一大筐往下卸,弟子们过来充劳力往库房背,一眼就瞧见了白马背上漂亮的小少爷。相熟的不相熟的都挤过来,沈云思下马随手把马缰抛给谁,酒坛也被人识趣地接过,听着闲谈八卦,穿过众人往上走。
一路上人流自然地让道,只有高瘦的青年不为所动,只顾低头往纸上记米粮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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