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思到人流尽头的青年面前立定,昂着修长的脖颈道:“我回来了。”
青年眼都没抬,随手一指:“回来得正好,把那扇猪肉扛进后厨。”
驴车上的伙计更不长眼,腻乎乎一大扇猪肉竟直接卸到沈云思肩上!
小少爷漂亮的脸都黑了,还要听驴车上伙计教训说扶啊,后头那么多人等呢。
念着是阔别三月重回师门第一天,沈云思忍下这口气,伸手接住扛去后厨,扔到厨子案板上,又擦了半天新衣裳,才憋着一口气出门。
这时候东西卸完,临时抓来的弟子也都被轰回练剑坪,只剩伙计随地乱坐歇息喝水。随行的姑娘则坐在驴车上拨弄算盘笑着说话,青年站在她面前等一个结果。
沈云思知道镇里粮行家的小姐此前从不上山,意识到有猫腻,凑近躲到树后听他们在说什么。
起先非常公事,女的说这世道,早早积粮总不会错,男的说是啊,门路不好找,还要感谢贵庄肯接这趟活。女的说有你们门派驻在这儿保一方平安,我们做生意也放心。
女的又说兵乱四起,粮价乱涨,这次贵了些,让别见怪。男的说你爹没成亲的时候,也往山上来过,我见过,知道人很实在。
女的算盘都打得慢了,半天才讲听说你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男的答风寒,早好了。
女的说我可是听说惊动江南的大夫过来,男的答那是一开始没注意。
女的忽然问你多大岁数,男的答了。
女的停下打算盘的动作:“这个岁数还是得有体己的人,该成家了。”
沈云思翻着白眼想闹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又见那小姐俏丽,刚要坏他这桩好事,就听青年开口:“没那个打算。”
女的闷闷不乐说了个价钱,青年低头数完付了给她,她接过也不数,问为什么。
男的答:“我身体不好。”
女的似乎是觉得站不住脚,擞擞算盘:“你们练武之人身体要是还不好,天底下恐怕没人身体好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他身体是不太好,如今还在喝着调理的药。”
沈云思惊了半背汗,完全没察觉到这男人是几时到的,随眼扫去,见是个同样高瘦的男子,只不过他能见到的右边脸遮了眼罩。
那位小姐见到眼前的素衣男子,愣了半天,才笑着转向青年:“怎么称呼这位先生?”
素衣男子还是和气含笑的口吻:“我是他师兄,不久前刚到临溪帮忙……”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青年就高声道:“沈云思,过来帮赵小姐再把钱数一遍。”
被叫住姓名的少年不得不从树背后走出来,素衣男子这时也转过整张脸瞧过来,一望之下,少年不免怔愣。
上官阙含着笑意转向韩临:“这就是师叔信中说和你吵架的那个沈云思?”
韩临没有作答,告辞说弟子们没有人照看,他得过去盯着,转身要走。
赵小姐说稍等,从车内取出封信,说这个险些忘给你了,又问:“是谁的信呀?”
上官阙距她近些,体贴地代韩临接下,转交时低眉只瞧了一眼字迹,便答说:“他妹妹。”
赵小姐问:“原来你还有妹妹啊?”
上官阙自然的接过话茬,聊起他亲手为韩临构建的家庭:“他还有两个侄子,来年三月还会再有一个。”
沈云思见韩临转身接信,听人聊着他的事,顿足半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赵小姐笑了一阵,后来这位俊美的公子告辞,她才有空去问韩临留给她的少年:“他脾气那样好,你还会跟他吵架啊?”
沈云思称数着那些零碎的钱,说:“我没有跟他吵架。”
沈云思心想,他都不屑于跟我吵。
他是暮春时候上的山,和前几年夏天来临溪一样,戴着个破面具。只不过前几年他身边总跟着个男人,这次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当时众弟子都当他跟之前一样,待几天就要走,却没想到就此住下,又来折腾他们。
当时弟子还没分成两拨,阎王和小鬼聚在一起,闹得更厉害,沈云思就是那个阎王。阎王十七岁,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就能给韩临惹来无数麻烦。
沈云思已在师父门下学了五年剑,是众弟子里的翘楚。他出身江浙富贵之家,又是独子,相貌秀致,自小便被众星捧月,后来学剑也天资卓越,年纪虽小,却胜过临溪所有师兄师姐。
哪像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韩师兄所言一招一式皆有漏洞,轻而易举就会缺胳膊掉腿!
生平碰见的所有人都赞叹他的年轻,他的成就,他的相貌,他的剑法,唯独韩临只字不夸。
他们日后起哄问上官阙姓名,便是学当时沈云思要韩临姓名,不只如此,沈云思还逼韩临摘面具。
沈云思说师兄弟一场,韩师兄还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大家不见真容,日后料必遗憾,如何报恩?实际心思歹毒,既然到要遮的地步,料必生得丑陋,抑或疤痕满面,他想让韩临出丑。然而韩临只当他的话作耳旁风。
闹得不可收拾是有次,沈云思不肯听韩临的指点,开口就是:“你究竟几斤几两?右手残废了也敢来教训我?”
韩临随手掂起一把木刀,笑说:“那试试?”
倘若有一个杀人的机会,沈云思一定要杀光那天旁观的所有人。
他随手迎击还有余裕说沈云思的漏洞,后来长剑脱手,沈云思摔倒在地,木刀插在颈侧的草地上,他居高临下,轻轻一笑:“被残废打倒的感觉怎么样?”
事情闹得很大,秦穆锋找到韩临时,见他在花塘边漱口,吐出的水里夹着血丝,记起挽明月提过他的伤,先问他身体。
韩临说:“喉咙里有点腥,没什么事。”又笑着认错:“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该跟他计较。”
秦穆锋说起沈云思嫌丢人要下山,说将众弟子分成两拨,沈云思这拨他来教导。
韩临没有意见,只是:“他这脾气要改。”
秦穆锋不以为意:“我们都习惯啦,他母亲倒是很不错。这种世家公子,不都是这样被惯坏的脾气吗?”
韩临垂下眼睛讲:“也不全是。”
沈云思只知道次日弟子就被师父分成了两拨,也乐见韩临整日教着那些入门两三年都掌握不得要领的蠢材白费力气。
武学向来强者为尊,后来休息的时候,有师兄找韩临求点拨,沈云思也去旁观他的本领。
酷暑的某一天,他们再去,练剑坪多了个相貌极俊的青年,转身见是他们,熟络地放下刀问:“这次哪里有问题?”
后来升到师父这拨的程小虎提起,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夏天临溪太热了,他嫌戴那玩意又闷又长痱子,索性摘了。
他对谁都一样,唯独常盯着程小虎的修习。沈云思不知道他看上了程小虎什么,分明自己才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自己才是临溪日后的希望。
沈云思一度怀疑程小虎是他儿子,然而想不出他要找怎样的女人,才生得出程小虎这样的后代。更别提他碰见多嘴的女人就惜字如金像个哑巴。
他一露脸,聚在沈云思身旁的师姐师妹都换了吃饭的桌。但他只是吃饭,并不搭腔,大家自讨没趣,次日便又回来。沈云思掀翻桌子让人都滚。
沈云思猜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太闹,留给他的印象不好,于是去道歉,开口问剑术上的疑惑,他照常指点,并无半点嫌隙。
扮了两月的乖,有一天,沈云思得寸进尺占用后头人请教的时间,说新学一招想让他帮忙看看,他也点头放任了。
沈云思于是将新近练成,又经师父指点过,自己所引以为傲的剑姿展示出来,得意地看到众人惊艳着迷的神情。收了剑,沈云思转过头,却见青年漫不经心靠着树。
沈云思心下急跳,强捺着情绪问:“韩师兄,这套剑招还有哪里有漏洞吗?”
韩临摇头:“没有啊。”
沈云思又问:“那我是还有需要精进的地方吗?”
连番追问之下,沈云思终于第一次得到韩临的夸奖:“你这套剑招练得很不错了。”
然而沈云思望着韩临的表情,盯着韩临的双眼,发现口中的赞扬并没有到他的眼底。
那你为什么不惊讶?那你为什么不着迷?那你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发呆?我这样年轻,你为什么不像师父一样搂着我大声说我的优秀,说我的天赋绝伦?你为什么还是像看流水落花这种寻常凡物一样靠着树!
入夜沈云思仍陷在这桩事里,掐住身下师兄的喉管,逼问道:“你为什么也不看我?”
对方跪在地上做,正自爽利,忽然窒息,拍打挣动仍是摆不脱,直到最后,脖上那双手收去,才活过来,伏在密林的枯叶上抽搐吸气。
这师兄满胸恶气,然而知道沈小少爷任性刁蛮武功又高,不敢惹他,活过命便扶树去捡穿方才乱脱的衣裳,就听沈云思又道:“回答我。”
他语气阴沉,这师兄怕极,谄媚道:“夜深看不清云思情态,我也遗憾。”
沈云思提剑纵身削向头顶茂林。
月色如银,少年美貌,但这师兄见沈云思如此癫狂,哪还敢有色心,趁他削树,抱紧衣裳忙跑了。
既然装乖也得不到另眼相待,沈云思继续做恶徒。两拨不相干,几乎见不到面。沈云思只在程小虎没练好剑,躲着不敢去找他的时候,才能看见他主动找来。听他只说别着急,随后拉住程小虎一遍一遍的过。
不去理他,他倒来找沈云思的麻烦。
树木频繁被毁,怀疑是匪徒来寻仇,韩临去蹲人,反倒撞破师兄妹的事。
野合被抓,韩临将二人往回领,问这树没有气味,为什么要削毁。一起的师妹哪知道沈云思什么毛病,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出来就被抓,哭个不停,韩临说以后别做这种事了,让她先回去休息。
单独带沈云思回去的路上韩临说不要再毁树了,又说夏天临溪雨大,树木涵养水土,能止山洪。沈云思心想发了山洪又如何?但今夜被他捏了把柄,嘴上姑且认错说我以前都不知道,师兄真厉害。韩临笑起来,说以前我也不知道,还是一个挑唆我砍树的人告诉我的。
沈云思听青年说自己听不懂的话,有点烦躁,没接话。
此时前面跑来个攥着火把的少年,原来是程小虎来帮忙。余下的路,沈云思就听青年随口考背他心法招式,程小虎真是蠢蛋,连那么简单的东西都能背错,他错一次,沈云思就开口背对的。
如此程小虎不肯露怯再答了,送到房舍前,韩临同沈云思说:“你天赋好,心思不要用在那种地方,你们不是干那种事的年纪。”
你不为所动的“好天赋”。
沈云思听得不耐烦,又怕他揭了野合的底,不想在这个蠢蛋面前没面子,反口就是:“那什么年纪是?你这个年纪?那个大个子男人都不要你了。”
此话一出,青年停步。
“你说什么?”程小虎扔下火把朝沈云思打来拳头。
早有这种传闻,如今沈云思胡说堵他,见他不作回应,一面应对程小虎的笨拳,一面狐疑地盯他。然而火把落地熄灭,夜色太浓,沈云思瞧不清青年神色。不过随即沈云思又想那个大个子长得不怎么样,恐怕不会是真的。
动静太大,房中没睡的跑出来拉架,秦穆锋都被惊来瞧情况。
程小虎连打带咬,用足了猛劲,最后众人拉开他们时沈云思很是狼狈。
问清由来,秦穆锋罕见动怒,要沈云思下山反省。沈云思哪见过师父这样对自己,也不求饶,当即写信给他娘让她来接自己下山。
在家整日不是吃就是玩,没人对招实在手痒,他娘给他请的师父又都是蠢材,剑招没人指点迟迟无法精进,不到一个月沈云思便写信给临溪卖乖求好,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赔罪。
毕竟是天资最高的徒弟,秦穆锋气过了劲,拿信来问当事人意见。那时候韩临坐在房门阶前看程小虎练剑,没有拆信,只说让他回来吧。
程小虎闻言剑也不练了,过来要闹:“他那么造谣你和大个子!”
却听他韩师兄笑着问:“你都没有见过他,怎么也这么叫他?”
程小虎没见过那个男人,都是跟着喊的,称呼又不重要,就像他现在都不知道韩师兄叫什么名字,不过听众人夸张说挽明月足有树高,还是有点好奇:“大个子究竟多高啊?”
韩师兄摇头:“没量过,每回碰上测高称重,他都要躲。”
程小虎追问下去:“他进门真的要弯腰吗?”
韩师兄起身打量起自己屋门:“门矮的话,他是得低头。”
门框上有一些清晰的划痕,程小虎注意到旁边甚至刻了年龄,显然在记录身高。
程小虎用剑指着高韩临一寸多的划痕,问:“这个是那个大个子的吗?”
韩临背过身不再看门框,去洗脸上的汗:“你回去吧,我跟你师父商量商量怎么罚你沈师兄。”
打发走程小虎,秦穆锋问起要紧的事:“你说怎么罚?”
“师叔看着办吧。”韩临把脸盆里的水泼到门前的扶桑花丛里:“反正我跟挽明月的确有些关系。”
熬过处罚的三个月,沈云思立马启程,半路更是急切,将他娘丢在马车里,纵马直朝临溪赶。哪里想得到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搬猪肉!
临溪优秀的弟子在起居上有些优待,考虑到练功熬夜,能被分到独屋。这次回来,跟班们来洒扫屋子领赏,沈云思听他们讲近日临溪的事,得知上官阙竟然到了临溪。
兴许是知道沈云思与韩临交恶,跟班诉说这几月风波时好像故意往坏了说韩临的处境,讲上官师兄颇受弟子喜爱,韩师兄生病回来更没他的地方,只能做帮工,为大家磨刀磨剑。
沈云思听得惊悚,并不大信,整理好行李,提起酒坛要去练剑坪找韩临,众人却拦下他,领他去了后厨。
不少弟子过来帮忙,热火朝天地洗菜、剁韭菜、剁大葱,跟班兴冲冲指着说:“今天吃饺子,厨子忙不开,韩师兄领人过来帮忙。”
到处都是菜气油气,沈云思心想饺子有什么吃的,催人引他去找韩临。
跟班引到拥满了人的一条桌案前,众人见了沈云思,识趣让开条道,沈云思上前正见长宽的桌上躺着一整头猪,韩临袖口挽到小臂,正持刀拆解猪肉,取出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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