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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阙当是练字,接过垂眼一掠,却是信纸,信中称呼对方“杜姐”。
他弯了弯唇角,道:“你写给茶城的信,给我做什么?”
韩临笑着说:“让你瞧瞧我左手写字的成果。”
信中问候了当年收留他的茶楼老板杜婵,以及关系好的一众伙计,还问了托她代还的置房钱,山城那边退回来之后,他又给的那个地址,那头的账房是否代收了,讲这次若再退还回来,麻烦她转交给白瑛门主。此后又聊起他自己如今的现状,一贯的报喜不报忧,只说身体很好,金陵乡下僻静凉快,院子里有池塘,家不远处还有溪流,他住得很好,要她不要挂怀。信末说随信送她两块漂亮的雨花石,他觉得一块石头上的图案很像茶楼,一块很像她的轮廓。有落款,这几张纸便是信的全部。
待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估计韩临也藏好了方才写的东西,思绪微收,上官阙掀起眼皮:“茶城这位店主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有机会一定要到茶城答谢她。”
韩临说好啊:“不过最近事太多了,抽不开身。”
上官阙同他商议时间:“那你说,我们定在什么时候去茶城?”
“我想想,那地方夏天炎热多雨,秋冬又湿冷,春天那里的人又忙着采茶,一时真拿不定主意,以后再说吧。”韩临转而笑着又说:“对了,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上官阙道:“比当年你右手写的字还规整些。”
“当年哪有那个闲工夫,写字都是图快。眼下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写半天。”
上官阙告诉他从头习字,慢是正常的,练熟了自然会快,递还信纸时又说:“幼犬不能吃太多肉,对肠胃不好。”
韩临接信的动作一顿,抬眼望上去。
信中没有提及这件事。
其实从茶城出来那两年也是这样,上官阙好像时时知道他的动向,分明他都不在上官阙身边。
上官阙拿锦帕蘸了些杯中残茶,细细去擦韩临手指蹭染上的墨痕,自陈来由:“我看你户头支去伙食的钱太多,做了猜测。”
被湿帕擦拭的手指蜷起来,韩临半皱着眉重复他的话:“看我的户头?”
上官阙道:“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钱庄有人过来,你要去见一见。”
面对韩临的疑问,钱庄的人解释:“您支钱,钱庄会给上官公子发一封信。写有时间,数目,地点,填写的用途,代您给钱的对象,对方留下的用途。”
韩临搞不明白:“那不是我的户头吗?为什么会给他发信函?你们当年都只在年底给我发一封全年开支的信。”
钱庄的人带着生意人常见的和气生财的笑,道:“恐怕您忘了。江湖人到钱庄开立户头,要填许多东西,名姓、住处、籍贯、家庭、任职处、职位,签字,取款的印鉴,这些是最常见的。”
开立户头的单子有很多张,要填的东西特别密,韩临记得,却不明白他怎么说起这个:“这些我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常面对这样的问题,钱庄的人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了熟于心,清了清嗓子道:“江湖门派的人,于生死间过活,所积财富巨大,又最常失踪或身死。如此,无子女的人所遗留下的钱财便成无主物,引来许多人争夺。
江湖人的朋友,也多是江湖人,早年许多钱庄处理不好此类纠纷,满庄遭祸被屠尽。
有前辈吃过教训,如今的钱庄多都通连官府,江湖中人开设户头,总要留失踪后的财产托管人名姓和死亡后的钱财受赠人名姓,由钱庄上秉公堂,届时好打官司。”
上官阙开口代为解释:“你在钱庄留的开立单,凡是涉及外人的地方,一律填的是我。钱财的托管人和受赠人,皆不例外。”
当年有钱到需要开立户头,还得是韩临升任副楼主后的事,那时临溪满门遭屠,韩临除了师兄,当然不会填写旁人。
“那年你在秦岭失踪,我回金陵,年底钱庄送来对账函,我也才知道这件事。”上官阙低头笑了一下:“我也想过,这会不会也是你的诛心之策。”
心情很复杂,像挨了一记闷敲,还是多年前的自己执棍,韩临摁了摁眉心:“那不是……”
“是,现在看来,你的确不清楚这些枝节。”上官阙笑了笑,继续道:“后来找到你,我见你过得不好,这些钱财,当然要还你。开立费事,因此还用你的旧户。只是世俗人眼中你已死,钱庄不知情由,账户每一笔以你名义所作的支取,他们的人皆会向我发一封信询问。”
钱庄的人附和:“上官公子所言非虚。”
见解释清楚,钱庄的人开始说正事,讲如今韩临生还的事已传遍天下,只需要办些手续,此后便不需要再兴师动众每笔都由钱庄发函。此后便同韩临详细做了许多确认身份的问答,在证明人生几大问题之一——“我是我”之后,钱庄的人说从前那份年日太久,取出许多张新的单子要韩临填。
实在太多太杂了,后来韩临填烦了,又开始在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处填上官阙的名字。
钱庄的人依次数过韩临名下庞大的财产,又确认新换的印鉴、危急时的口令等等,末了站起身,笑道日后便不必再那样麻烦。
待钱庄的人离开,上官阙道:“其实开列单的有些地方,如今你可以写白映寒。”
“她在荆州,太远了,不方便。”韩临捏按着发酸的虎口:“日后倘若我有什么事,你来办我也放心。我的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停了一下,韩临笑道:“我想你要是介意,早就该提醒我了。怎么,钱庄的人走远了你才想起来不妥?”
上官阙也笑,又说还有件事,折身回屋。
韩临闲来无事,去瞧院中废缸里的莲花。
刚到金陵,他收拾屋院,在后院找到只破钵,钵中发满绿叶,佣人当是杂草,下手便要拔除,也巧,韩临所学字帖尽是医书药典,认出绿色的圆叶不是杂草,而是莲子发出的叶。
恐怕是野鸟衔出池塘中的莲子,飞到半空没叼住,阴差阳错正好掉进破钵。钵里有土,入夏雨水多,积攒起来,又常见暴晒,莲子便落了根发了叶。
不过破钵太小,钵口圆叶挨挤,显然盛不下了。韩临觉得有趣,从库房滚出一只废缸,将生有莲叶的破钵放到缸底,齐叶灌了水,待叶子长高,又在缸底填些塘泥,再齐叶灌水。
有了莲花缸,夜里捡来的丑石头也有了去处。站到缸边隔水能看到雨花石斑斓的色彩和图案,再丑也比在水外好看。
如今荷叶已生得人脸般大,很成样子,只是还没有花苞冒出水面。
见韩临总绕着那只缸找,上官阙告诉他,可能是移植得太晚了,今年见不到开花,还有种可能,那来路不明的莲子是菜莲,本就开不出花。
知道了这两种可能,韩临有点失落,不过热情不退,想到前一种可能明年他就能看到花开,后一种可能今秋便能吃到自己养的莲藕,仍是勤快地掐废叶,撇水面的浮萍、绿藻、蚊虫、草叶。
再回来,上官阙拿了两副卷轴,到石桌上摊开要韩临选建宅方案。
在茶城那几年干过砌墙造屋的劳力,韩临多少懂一点,为他参谋过两种方案的优劣,还是交给他:“修你家祖宅这样的大事,还是你来定比较合适。”
上官阙推回去:“一样的。”
没多纠缠,韩临仔细去研究过,指了相对好的那份,又讲:“不过建宅讲究相地立基,这位师傅才来两天,方案图出得太快,靠谱吗?”
“去年三月我写信与娄师傅聊排期,六月卸职上临溪前,我请他来金陵住过四个月,那时已相过地势、曲方、宽窄。此后娄师傅归乡,至今将近一年时间,尽是做方案,雇工匠谈料材。”上官阙卷起那份废稿:“我想应该可靠。”
韩临弯腰细瞧图纸上的亭楼长廊,捕捉到什么:“去年三月你怎么想起来修家宅了?”
上官阙停住动作,看过来:“韩临,别装糊涂。”
韩临一顿,反应过来。
去年三月他断了许多往事,为傅欢的百天宴去了洛阳,又被上官阙连哄带骗挖坑往里跳,向师叔说关系融洽。
算得真清楚。
有些冒火,韩临踢了一脚凳子腿。并不敢往重了踹,因为坏了还得自己修。
夜里练剑,韩临作为旁观者,去递汗帕时难得开口:“怎么不见你练自己想的那招。”
上官阙收剑擦汗:“还记得上次见我练过,你做了什么吗。”
自然是指韩临同门操戈那出事。
韩临转身要回去坐下,却又被握住手腕拉住,抬眼看过去,上官阙对他道:“不练是因为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说不上来,而且只想到起势,没想到如何变化衔上我此前学的剑招。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练给你看。”
韩临点头:“我想看。”
一样的招式,初见是在临溪雾雨酿寒的秋冬,如今是在金陵的盛夏。韩临听到一样的心跳声,上次压下了少年少女们的惊呼,这回盖过了满院的蝉鸣。
剑招练罢,上官阙走过去接茶,问:“如何?”
韩临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那吻很轻,像春末的风,一触即分,可谁都知道接下来就是潮红的夏天。
上官阙指捏瓷杯,抿唇朝韩临笑:“嗯?”
杯中灯影颤颤摇摇,仿佛是谁的心绪。
韩临只道:“也没什么,做了上一次想做的事。”
那缕笑在上官阙嘴角留了很久,练剑后洗过,见韩临屋中仍亮着,上官阙走到窗前,不发声响,只是站着,等到里头吹了灯,才移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
定下修宅的大方向,也还要好多细处讲究。墙垣照壁、叠山选石、铺地番样、风窗、屏门、户槅,上官阙摊开一本厚书,尽给韩临挑。
从前下午练过字,韩临多是四处捯饬院子,如今则埋在筑材堆里,瞧形样,定图案。
茶城的富贵人家哪里比得上金陵,有些地方韩临选得头大,上官阙也不强求,让他随着自己,挑出两个款式让韩临拍板选一个。
其实大部分一眼过去高下即分,韩临不觉得该有迟疑的必要,但也有少数的确各有千秋,偶有韩临指住一个,上官阙瞧了瞧他定的,笑着说要不你再看看?听他这么讲,韩临就说那就另一个吧。
不过这样的并不多,韩临把前期的准备做完,工程便该开工了。这行最讲迷信风水,先年有过惨案的家宅,但凡动土,循旧例要看黄历,做法事。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乡下宅院来了位新客人。
练字时,听门外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些五行八卦,明示暗示她想加进法事的行伍中,韩临还当是尼姑神婆来请香油钱。字交给先生瞧,他捏着疲酸的手推窗,见庭院中身形颇为富态的女人手臂脖颈缠着许多念珠,虽是背朝他,也能清楚瞧见有头发,并非僧尼。
女人数次恳求,上官阙只说不考虑和谢谢。
渐渐,女人着了急:“上回不管用的原因你也知道,是他还活着。”
“什么上回?”
闻声,抱着拂尘的女人扭头望向窗边,见到倚窗的英俊青年,她眼珠一转,走去管他要生辰八字,说:“我给你俩合合。”
韩临还没有心大到给陌生人这个:“敢问夫人是?”
一身寺庙香火气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圆脸细眼,此时整整衣衫,昂高了脖颈,倒挺唬人。
只听她清清嗓子道:“叫我净真道人。”
上官阙在旁介绍:“她是顾师衣,徐先生的入门弟子,江南针术魁首,徐济生是她丈夫。”
还来不及韩临惊讶这位就是传闻中的针术魁首,便见顾莲给揭破俗名,生气地撂下一句你就后悔吧,转身离开。
韩临追出去还想问她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她已踏上马车绝尘而去。
也就傍晚上官阙收走了那些建筑集子,韩临才能抬起眼,坐在院子里,托头看上官阙练剑。他看得细致,也就上官阙收剑休息时,才会想别的,这天韩临提起下午的顾师衣。
接过帕子,上官阙告诉韩临,顾莲本是武林世家小姐的伴读侍女,自幼陪同习练发针武功。八岁时世家败落,她辗转被卖到徐家做少爷的婢女。在书房外洒扫能耳听即背医书药理,徐仁看出她于医药上天资禀赋过人,引荐给爷爷。后来她做了徐永修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成了江南有名的施针圣手,却在几年前修习起黄老之术。
韩临点头,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开始信这些了?”
上官阙叙起底里情由:“她是有感于学遍当今药石医理也不能叫世间万病俱消,才痴迷起巫蛊炼丹。”
倒也说得通,韩临有些唏嘘:“是听说研究这些的人年纪大了会走进死胡同,可她如今看起来还很年轻。”
上官阙点头,又出剑去练。
其实不止是研究病理的,江湖中,多年前曾有轻功绝代却羡天上的鹰,钢筋铁骨却执着与山峦抗衡,他们后来都诉诸于丹药成仙之说,一位坏了脑子错以为自己是鸟跳了崖,一位身体被蚀坏早早亡故。
韩临想起什么,又笑了。
等到上官阙今夜练罢,到桌旁喝水时,韩临才又笑着讲:“太追求极致,反而自误。”
见韩临盯着他不放,上官阙喝着水,道:“你想说什么?”
韩临一直笑:“你不是听懂了吗。”
上官阙不答话,收剑看他。
这些天来,这代表的意思,韩临知道,敛起笑,站起身来。
上官阙到亮处吹灭了烛火,朝韩临走过来。
最初都是韩临主动,为了止心痒。亲得很浅,躲着佣人的视线,韩临亲一下便很快分开。
后来夜晚练剑时,庭院中的灯只留一盏亮着,上官阙收剑就是要接吻的意思,韩临会意站起,等他回身捻灭灯焰,到庭中的树影中挨近。有一天上官阙伸拦住韩临的腰,延长了那个吻,渐渐地亲得越来越久。
眼下吻够了,上官阙也不松开腰间的手,抱着韩临闻好半天,仍不太想放人走。
眼瞧快到了施工的日子,顾莲着急表现,便提出到医馆先了解韩临的病情,为日后行医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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