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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是恨极了发泄脾气,都知道,只要一个年轻人的底色品性是好的,剩下的,无非是教他心术,教他衡量利弊,教他顾全大局。起初韩临一定是不肯改的,因此必要时可以放任他随心所欲几次,用鲜血给他见识自己任性的后果与世事的险恶。
或许两年三年轻易改不了脾性,十年八年,便能造就一个成熟狠辣的继任者。韩临太年轻了,所以残灯暗雨楼和江水烟都等得起。
江水烟最犹豫的是起头。要磨灭一个少年人身上美好的部分,他一时舍不得。思前想后,在武学上指点,先教韩临在刀法用狠。
另一头,则是掐死潜在的危险。都说临溪这对师兄弟感情好,江水烟曾有意叫上官阙日后做韩临的副手,但渐渐发觉此人想法太多,性情强势,韩临难以驾驭,甚至容易为感情盲信他,便改了主意,教二人分隔两地。
职属不同,环境不同,韩临给他带在身边,交上了许多有趣的新朋友,师兄弟又不是亲兄弟,感情总会淡的。
剩下的,便是等江水烟某日狠下了心,着手培养自己的后继者。
倘若韩临没有被捕入狱,倘若江水烟再多活几年,或许就不是如今这个光景了。
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打算了,如今早已风流云散,傅杰豪不准备再讲,只是忽然又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院落里,东边一块菜地西边几株牡丹,满院整得乱七八糟的,一点家的模样都没有。江水烟指着尚还孱弱的合欢花树,跟傅杰豪笑话韩临,说把他调到长安,也没追回来花剪夏。
“江楼主打算让韩临早些成亲。”傅杰豪告诉这些小辈:“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一旦成家,有了妻子孩子,自然会懂得惜命,必须学会稳重。那时候他就能放心地把残灯暗雨楼交给韩临。”
有人含笑道:“喂,原来都是这么算计我的呀。”
众人转头,望见远处花影下的韩临。
上官阙这时也进了院门,手中握着一张弓,身后跟着的佣人背着靶和箭羽。
傅欢一见韩临,便跑到他跟前,问他到哪里去了,自己和爹娘爷爷叔叔婶婶们等了好久。
韩临转身,下颌朝上官阙一抬:“出去买了张轻弓,练练右臂。”
太阳也好,几个人多少都习武,便就地立靶挽弓射起箭来玩。
那把弓挑得很轻,几人都拉得很轻松,只有韩临一拉开弓右手就颤个不停,射出的箭总是脱靶,经过不断地试,才算能叫箭上靶,却也没有把握,每次射箭前都要提醒大家离他远点。
一年不见,傅欢长高了不少,仍像从前一样张着手臂让韩临抱,韩临给她瞧自己的右手,说我现在可抱不起你啦。
众人休息时,屠盛盛抱傅欢到计分板前,说:“听红袖说你新学了算数,来,给伯伯露一手,数个分儿。”
傅欢大喊大叫表示自己不愿意,还咬了屠盛盛一口,躲回韩临身后。
屠盛盛利诱道:“来嘛来嘛,算准了伯伯请你吃糖。”
傅欢这才从韩临身后走出来,昂首挺胸去算数。
“她可喜欢算数了,刚才还装着挣扎咬我,哼,耍心眼骗糖吃。”屠盛盛伸手给韩临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向韩临道:“你是不知道,她这一年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韩临指拨傅欢发鬓间的珠花道:“女孩子就是要有些脾气才有意思。”
人多,各自都没轮到太多轮次,倒不太难,傅欢仔细去数笔画,到了韩临,数了一遍,皱起脸愣住。
韩临逗她问是不是算错了,我怎么只有这么点?
傅欢忙乱了一瞬,又要转头去数板子上的横竖,口中说着:“是啊你那么厉害……”
韩临拦着她安抚说没错没错,向她道过歉,笑说:“以后我可要好好努力,配得上你的表扬。”
屠盛盛也是带着孩子来的,孩子认生,只有在母亲怀里才不哭。韩临过去瞧孩子,也和屠盛盛的妻子聊起天,谈些屠盛盛当年的好坏事迹。
聊起当年的暗雨楼,韩临避不开提上官阙。屠盛盛的妻子隐约知道这对师兄弟的关系,但听韩临直呼前楼主名姓,又记起当初在金陵相见,韩临最多也就是喊师兄,没忍道:“韩副楼主这样称呼上官楼主,不会有些见外吗……”
“那叫什么,称字?”韩临笑了一下,望向不远处与红袖说话的上官阙:“恐怕他不会再想听我这样唤他了。”
傍晚师兄弟二人在合欢树影里对过招,便绕着院子聊天散步。
路过晾衣的竹竿,韩临瞧见那两身白衣,叹道得给佣人们加钱:“真卖力气,连这个都翻出来洗了。”
上官阙拿目光去寻:“我记得有件让割破了衣角。”
韩临讲:“缝补的痕迹不好看,江楼主就让我都换成新的了。白衣服好麻烦的。”
忆起当年大漠中韩临白衣的样貌,上官阙挑起唇角,同韩临零散聊了半天当年在大漠,暗雨楼的两伙人阴差阳错碰见,各有假身份,师兄弟还要装不认识。
逛过一圈,又绕回合欢树下,韩临仰头看参天的树,感叹道都长得这么粗这么高了,又拿食指拇指作圈,比画给上官阙看:“当年才这么细。”
上官阙摇头:“较这个粗一指。”
仔细回忆一番,韩临坚持己见:“栽树那年师兄你没来过这里,记成后两年的了吧。”
树苗的高低粗细,木商均是明码标价,挑树购置的人不会记错,何况这个心怀试探的人有位喜爱林木的母亲,自小耳濡目染。
可是这些话不能同韩临讲,所以上官阙在合欢树影里揽他师弟入怀,只道:“或许我记错了。”
当年敞亮的栽种作为回应,令人打消了旧有的疑虑,却也教人生出了新的烦思。他并非是情爱纠葛的对象,而是长辈认定的栽培后继者路上的威胁。上官阙清楚这一身份的自己更加碍眼,师兄弟更要被拆散。
不过那些都是好多年前的烦绪了,他购置的合欢树,生长在如今他与韩临的家中,倒很合时宜,不是吗?
第118章 绝路(5)
当年在大漠中,韩临与同行的兄弟以买马为由,和马贼喝酒谈价钱讲诚意足足半月,他们才算得到信任,被引去沙漠间马贼接头的客栈。
哪想到一进门就撞上乔装成药商的上官阙一行人。
幸而都知道那位在沙尘暴中迷路的年轻药商样貌生得好,客栈老巢的众人对新来这几人的目光停留不以为意,再有韩临额前碎发挡着眼,斗笠尚未摘,没让人瞧见一闪而过的讶异。
那时候韩临穿白衣,拨下来些刘海碎发,半披着发,右侧颞骨处牵出股细辫同上半部分头发束挽起,余下半披的头发坠着些碧玉银铃,右耳戴只琥珀金耳坠,又配了些其他银饰,扮买马群的异族人。
反倒是上官阙多看了韩临几眼。毕竟是泥土中打滚的野孩子,早些年上官阙不曾见过韩临穿白,这是头一回见。漠漠黄沙,夹沙的风拂起竹编斗笠的白飘带,白衣的年轻人清俊飘逸,的确是长成了。
师兄弟太熟,担心捏不准尺度,这次碰面,韩临特意同上官阙保持了距离,只在视线扫过时停顿一霎。半夜碰头,问清上官阙一行是在风沙中迷了方向,才流落此处休整,两拨人做起新的打算。
事后上官阙问胡语的事,韩临说被禁足前,长安的分楼抓了一窝闹事的胡人,他给关禁闭的那段时间,江楼主不肯他闲着,说他鼻梁挺,又扎了耳洞,不能浪费,叫他跟着那些胡人混在一块儿学胡语和风俗,扮骄横跋扈的异族人,为清剿马贼做准备。
两个月哪里能全学会,白天旁观,上官阙发现韩临最多能到听懂胡语的地步,会说常用的话和词语,更多时候都在用故意弄出口音的简短官话交流,所幸这里的马贼都未与异族人打过交道。
倘若马贼问得深了,或是刁钻了,韩临要么装听不懂,要么满脸不耐烦,嘴里讲着流利得不得了的胡语脏话走开,去找带队的头儿去跟对方沟通,自己跑到楼下围观打架。
他们给韩临的假身份是胡族大姓氏的私生子,自恃高贵,年轻任性,如此倒也无人起疑。
沙漠绵延数里,方圆只这一间客栈,来往的客人龙蛇混杂,歇脚喝茶的有可能是隐世的侠客,也有可能是杀人越货血债累累的逃犯,话不投机,动辄拔剑亮刀。
侠士见给足了教训,点到即止,偶逢上对手狡诈阴险,借诈降出杀招,韩临还会拔刀相助。为防给人通过刀法路子瞧出底细,韩临融了许多旁的功夫,甚至还把当年缠着上官阙学的剑招使出来显摆。
这样助人,交上越来越多的朋友,韩临用假身份和他们交流,耳上的碎金坠饰随说话的动作在颈边荡来晃去,好似密叶筛下的烈阳。
夜里上官阙告诉韩临,都知道他招眼,倘若韩临始终躲着他,反倒太刻意,叫人起疑。
次日年轻的异族人围观过旅人吃羊头,讲日后要到江南游玩,挨个问过客栈众人,最后去同出身江南的药商交流。以此为契机,进而拼桌打牌喝酒,不过牌桌酒桌上,韩临仍对上官阙举止克制。
也就只有碰见从店里打到店外械斗,众人跟去大漠瞧热闹,回来的黄沙路上,师兄弟各自骑着马,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会走着走着便并肩行路。事后反省,二人都觉得大概是习惯了。
装着讨价还价好几日,他们提出要看马的优良决定,想借此确定藏在沙漠绿洲中的马场方位,届时一网打尽。马贼谨慎,挑了一行中看上去最瘦弱的姐姐前往。
姐姐有一半的胡族血统,是指点韩临胡语的先生,生性谨慎,一路扮作韩临的侍女,帮着梳复杂的头发,瞪着一双褐绿色的眼睛,指挥韩临的言行举止与穿着打扮。
此前上官阙问韩临怎么没像胡人那样弄满头的辫子,便是这位姐姐翻了个白眼答:“我爹他们一头细辫子难看死了。”
说是此行去马场,一来一回夜里能回来,怕对方起疑,这位姐姐也足以独当一面,他们便答应下来。偏偏那夜大漠起了风暴,客栈中的旅人出不去,去的人也留宿在马场。
那天下午韩临那会儿跟人武斗,滚来滚去头发弄乱了,次日起了个大早自己捣鼓头发。
无奈太生疏,往日在姐姐手里很快整好的头发,韩临自己一个人费好大劲才弄出来,对镜自照,松散潦草,一瞧就是生手。怕露馅,他只好拆了从头来过。
如此几回编拆,韩临急得都起了点汗,心中想怪不得在草原上的胡人编一头细紧的辫子,大概那样滚不乱,又想要不就扎个马尾算了,哪想到门响了。
门外是上官阙,说猜他打理不好头发,来帮他编发。
合上门,韩临到镜前坐下,笑嘻嘻夸他师兄料事如神。
梳出发中夹杂的沙砾,手快编好,倒也与原来的头发不同,而是一条间插蓝红丝绦的三股辫。
原模原样地编出来有些为难人了,侍女不在,换个发型,韩临也觉得能说得过去。到镜前左右看看,笑着跟上官阙说:“倒有点像小时候师父给我编的辫子。”
在发尾系好银铃,上官阙正要离开,马贼来敲门谈事,韩临敷衍着说刚醒要穿衣服,让他们先回去,他们说不急,在门外等着闲聊。
咬着牙忍住骂人,韩临想让师兄翻窗出去,一推窗望见下方零零散散站了几个马贼抽旱烟,左右看过,推着把上官阙往衣柜里藏。
那衣柜又矮又窄,上官阙说得会缩骨功才进得去,不巧他没练过。
韩临又要把他往床下塞,但见师兄脸色难看,便不敢了,轻声问那怎么办啊。
上官阙想了想,坐下,扯了扯衣领,说:“开门。”
虽是满腹疑虑,但韩临想师兄肯定有他的理由,还是照做了。
一开门,马贼先是见到衣衫不整满脸不欢迎的药商,目光又移向门前刚穿好衣服的年轻人,视线在二人间来回几圈,顿时知道坏了人家的好事,忙不迭讲稍后再聊便离开。
等门关上,还小声嘀咕:“怪不得都说那小子看那公子的眼光不一样。方才头发都编得那样显乖。”
见难缠的马贼轻易松口,饶是十九岁的韩临也明白了情由,转头去问师兄:“他们不会以为我们是……”
异地他乡,多得是一夜风月,此地也不少见,只住了几天便有不少人向他二人抛来过意图。
上官阙到镜前去整衣衫,只道:“客栈里出事了,我不能躲。”
韩临醒悟过来:“窗下的人是在看守客栈防人逃跑。”
原来是一早有个马贼惊叫一声给人刺死在的客房中,凶手还留下行血字写成的诗,预先告知下次行凶,沙暴至今不止,料想凶手仍在客栈中躲着,马贼们按下消息,封锁客栈,一间间客房地盘查。
事后马贼头子又来审过一遍,上官阙提前交代过,韩临照实说了,行凶时二人因共处一室,反倒洗脱了嫌疑。韩临还解释说他们只是聊天,并没有做别的,然而马贼头子只朝他隐晦地笑。
韩临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动头,发尾响起银铃的声响,竟有些心虚,便也不再多言。
不过当年在临溪,师兄弟便常被这样笑,韩临也不在意,没过多久也忘了被误会的不快。
马贼们亏心事做多了,早中晚连着发生血案,相继有同伙死掉,又怎么也查不出与他们血案有牵连的客人,轻易便自乱了阵脚,待到沙暴止息,探知清楚养马绿洲的姐姐归来,残灯暗雨楼便轻易地结果了他们。
客人们被解了禁足,韩临向新交的朋友重新介绍了自己,这次是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当时因手下留情被韩临帮过一次的中年人笑起来,说你是中原人,边境倒少了一个隐患。原来他路过马贼劫掠抢杀的村庄,救了个幸存的孩子,可惜孩子伤得太重,没活成,他便来杀这些马贼为那孩子报仇。
回忆过当年的事,韩临感叹道:“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大哥了,不过他一身武艺,想来不会受太多苦。”
据上官阙后来所知,那人是个逃将,在边疆游荡几年,没忍住,返乡见亲人,却给亲儿子报给了官府,当年秋天便给朝廷砍了头。
这样好的春夜,并不想叫韩临难过,上官阙目光落向别处,好意地瞒下了:“太久了,我没什么印象了。”
夜半私会,上官阙推门进来,屋里药气浓重,见韩临立在大开的窗前,一身白衣,正是今日晾晒那件。
窗前透气的人说是接药的时候用了右手,没接稳,撒了一身,味道太大了。正好这件晒干了,佣人送过来,有现成的,就换上了,也省得再开回箱子翻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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