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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也有了自己的烦心事,更没有顾及这二人的心思。
眼见五年一次的龙门会只剩一年时间,上官阙的心几乎沉进了海里。
他已与师父断了一年的联系,师叔继半年前血书一封说已至绝境之后,也再也没有师父的一丝音讯,话语里的意思便是让他做好准备,他师父怕是已经遇害。
敖准的预告是准确的,这几年红嵬教重出江湖兴风作浪,一时间生灵涂炭,苦不堪言,朝廷与江湖几次围剿,都以失败告终。他师父遇害,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兴许是疲于奔命,这几年心法的页数每年都在减少,今年年初的心法,不到两月上官阙就全熟透了。
早在第一天学武时敖准就郑重告诫过上官阙,这门武功心法尽管厉害晦涩,却是需要至纯至信的习练,不能妄图掺杂任何他派心法,否则只会是引火烧身。连他自己,在学习这门功法前,也是先忘记了学习十多年的临溪心法,后来再没有用过,才能练下来。
并且因为从前学过别的心法,他修习这门功法至今,很难再有突破了,所以教徒才特意挑选从未碰过武功的幼童。
十六七岁是一生中领悟能力最强的时候,韩临刚刚十六岁,刀练得突飞猛进,甚至可与师父过上数百招不落下风,挽明月的轻功已是世间翘楚,这两年专攻暗器。上官阙却在这个年纪停下了步。
他仍留一线希望,敖准武功是当世前五,他万一活了下来呢。
但很快,他爹传信给他,信上说有人前几日将截获了红嵬教围杀了敖准的消息卖给了他。
当夜,上官阙读完信平静地搁在烛火上烧了,一旁的韩临问他爹说什么了。
上官阙笑了笑,对他讲:“我爹说我三妹会叫哥哥了。”
敖准江湖上仇家众多,这消息决计不能外泄,不然,对上官家将是灭顶之灾。
但上官阙必须要做出抉择,是要继续寸步不进,固守如今已是大部分高手望而却步的修为,但却永远都达到不了顶点,还是忘了师父的心法,从头开始。
这是很艰难的决定,但上官阙很快做出了。他是上官阙,他注定是要登上顶点的。尽管这十几年的苦练白费,尽管他的顶峰会后推很多年。
可那又怎么样,他是上官阙,他的目标从来都是至高点。
第4章 龙门会
九月,洛阳街头。
两个少年模样的人同挤在一匹马上,你一言我一语正吵着嘴,马左摆右晃,乐颠颠的,街上行人唯恐避之不及。
坐在前面握着马缰的少年相貌英俊,眉骨略高,拉得面中俊朗气四下张逸,长颈修肩,腰间悬着一柄木鞘的素刀。
后面搂腰坐着的高个少年一身灰蓝道袍,五官倒是稀松平常,胜在板正,一头乌发极黑极浓,宽肩长腿。
走到路上,他周身那股说不上来的舒服,总能引人侧目。但听了几耳朵他们吵论的东西,便知道是他一直坏着心眼挑火,握马缰的英俊少年说不过他,被激得面目几乎扭曲。
眼看两人就要在马上打起来。
最前那匹马上背剑的年轻人勒缓了步,不胜其烦回过头去教训落了半条街的两个人:“别吵了。”
背剑的年轻人一呵斥,不止后头闹着的年轻人安静了,路上见二人打架热闹的人只侧眼一朝呵斥声源一瞧,便再也挪不开眼。
年轻人那样的一张脸,画师摹不出,言语道不穷。只消看过去一眼,便能祛去眼中半生的尘垢。
韩临正后肘顶击着挽明月,听见前方动静收回手去,一挥马鞭加紧赶上去。
黑马骤然四蹄翻动,惊起一股烟尘,扰得四下行人不得不从背剑的年轻人身上收回眼,慌忙避让。
此情此景,上官阙叹出一口气,又高起声告诫:“这是在街上,注意点人。”
韩临乖乖照做,不一会儿与上官阙并肩骑行,上官阙教他人多时候别跑马太快,惊着人不好,这要万一从哪里跑出来个孩子。挽明月在他身后坐着,抓着他的腰也不依不饶附和着说教起他。
韩临听见身后也掺和进来,歪头,又一肘招呼过去,挽明月伸双手去握住他的后肘。
“祖宗诶,你轻点,你要我死么?”
正说着,前面突如其来冲出来条狗,韩临慌忙勒住马缰,挽明月两手没来得及再抓住他,一下给带得飞摔出去。
这厢上官阙也勒停了马,翻身下马,看着脚边的挽明月,没忍住笑:“摔得还挺是时候。”转身对身后的韩临道:“客栈到了。”
这时,头顶上有姑娘紧张道:“有没有伤到哪里了呀?”
挽明月刚要说话,就给嘴边的土呛得咳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抬脸笑说:“没事。”
却发现眼前花容失色的小姐怀中正抱了只小狗,那花色,看起来是造成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小姐一脸要哭了的神色,仔细翻看,待逐一检查过一遍,低下脸去亲亲小狗的额头,轻声说幸好没事,接着揽着小狗朝不远处的马车跑去。
话全堵在喉咙里,脸前伸来一只手,他顺着手臂看过去,是牵着马的韩临。
挽明月神情复杂。
“起来啊,你要实在喜欢坐这里,等咱们比完了,我给你钉个凳子天天坐这里。”韩临目睹了一整场他的自作多情,见他发愣,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话招得前面跟小二订房的上官阙都分神,回过头来撇着嘴角笑。
挽明月一巴掌拍在韩临手上,韩临吃痛,歪牙咧嘴说:“我好心扶你,简直不识好歹。”
挽明月爬起来拍着灰蓝道袍上的灰,白他一眼。
韩临甩着给他拍疼的手,大声说:“改天你自己骑马回去,我才不带你。”
大马路上,他俩这么一闹,四周的人都往这边看,挽明月微红脸回身:“谁要你带!”
“那真是见了鬼了,看来我一路上是带了什么来?”韩临故意把声音越说越大:“谁能想到轻功那么好的人,骑马都不会。”
挽明月丢不起那个人,决定及时止损,不和他过多纠缠,侧脸躲着众人的视线去订房。
挽明月不是不会骑马,只是在马上颠来颠去头晕,倒是能将就着走,可他头昏握不准方向,慢吞吞的。用轻功,从临溪到洛阳不知要废多少双鞋,显然不现实。他师父给他匹温和的马让他边骑边适应,说又不是多难的事,哪怕刚开始慢点呢,于是他一众师兄弟人都走很远了,他还在后面溜着,给晚出发好些天的韩临和上官阙追了上来。
挽明月刚开始不知道他俩为什么那么晚出发,后来从俩人路上的只语片言里听出来,上官阙本不想来这次的龙门会。理由他们两个都没有提。最终是韩临缠着他,说想和师兄一起,和师兄一起他不紧张,上官阙才答应的。
那匹温和的马一般跑得跟头驴似的,偷跑倒快如疾风闪电。
韩临得知那匹慢得要死的马从他手里跑了,笑得差点把店家桌子给拍烂,挽明月气得瞪他。但大家认识这么久,不可能把他单一个撂路上,后半程韩临让他坐在自己后头。挽明月就揽着韩临的腰,发晕时把头埋在他肩上,被带了整整一路。
天天贴着,这两年消停下来的闹劲又涨上来了,上官阙开始还管,到后来都懒得理这两个人。
一马骑两人,要顾忌着马的状况,路上休息得很充分,时间就不太够用,到这里没有休整的余裕,当夜就要去龙门会前日的晚宴。
时值九月,洛阳虽非汴梁,也四处种着菊。空气中菊香浮动,金谷园四处摆着烛台,烛影重重,喧哗声与酒气胭脂气混作一团。
前半席上官阙还在,告诉韩临奇形怪状的菜别碰,他吃不惯,别再吃坏了肚子,影响明日比试。
韩临有他盯着还算老实,后来专门来见他的人太多,又被人拉着出去介绍人认识,有不少是他的世叔,不好拒绝,为不打扰一席上的人,就从席上走开了。韩临这才能图个新鲜,乱试菜吃。
当夜晚宴有几道甚是奇怪的菊花主菜,韩临夹了一筷子就不再碰,暗地里跟一边的挽明月说好难吃,别吃。
他俩向来闹完就和好,中间两个缓冲都不需要有。
宴会很晚才结束,挽明月到前面去看轻功好的前辈比试,回来见韩临枕臂在没一个人的圆桌上睡了过去。
他正思忖着叫醒他一起去找上官阙,不远处上官阙被簇拥着回来。
他眉眼倦得很,一身酒气,疲惫地与人周旋,将人送走了,回过脸来看见空落落席上的两个人。
“人太多了,抽不开身,该叫你们早点回去的。”上官阙撑在桌上喘了几口气,捏了捏眉心。
挽明月随手抓了个苹果咬了一口,问他:“你今年真不参加比试?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下次再举办可就是五年后了。”
上官阙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挽明月又咬了一口苹果,望天:“也是,你早就够有名了。”
他接着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苹果全啃了:“我这次可能就不回去了,出来前跟我师父说好了。要是有了点名堂,就到天下闯一闯,先进个好出头的门派,剩下的,边走边说。”
“以你的轻功,明天会有大名堂的。”上官阙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醒酒。
“借你吉言。他就交给你了,我困死了,先回去抓紧睡了。”挽明月站起身朝他抱拳,转身使轻功回去了。
园内家仆开始清扫残局,四周的烛都燃到了头,骨白的烛泪堆结在烛台的铜座上,四下光芒黯淡。
上官阙靠坐到椅子上,一双眼看着满桌的残杯乱盏,晦暗不明的环境下,脸上不剩一丝神色,只缓缓将壶中剩下的花茶喝完。
再也倒不出茶,他才停了手,仰天看着漫天的星辰长出一口气。
“明天看来是个好天气。”
他轻声说完,重拾起笑意,转过头轻轻推了推韩临的肩:“阿临,回去了。”
……
次日一大早去龙门山,韩临起初在马上精神不济,路程到一半人就精神了,你一言我一语和上官阙说起话来。马快,没多久就到了邙山脚下,自马上朝山道看过去,乌泱泱的,不少背着提着武器的人。
二人互相抓着手臂挤过人山,再到底下登记处报上名字。
这日太阳毒,天是被炙烤的蓝。此情此景人们的心情,酷似陶窑中前途未卜的瓷土。
上官阙领着韩临沿着树荫爬山,路上轻声跟他说不用怕,照常打就行。又说,遇见烂的、平常的、一般的、还不如你平常那些师兄的,都不要上,省省力气,他们不是你的对手,有的是人替你去打。不要鲁莽,你够强,看到值得你出手的人,再上台去。如此,于你,于这个赛事都有益处。
上官阙名声大,脸够排场,一眼就能认出,半路招来不少拜看的人,待行到山顶,同行的一大片,都够得上一个小门派。
接下来的路就是韩临自己走了,他告别师兄,提着刀鞘中的刀下到比试的行列中。
比试选在龙门山侧一处百年前干涸的湖泊,四面高,中心处凹陷低洼。四面沿壁凿出供人观战的席列,中心低洼处是比试的擂台。
太阳在头顶煎熬人,上官阙出了一身的汗,一眼望着下面的情形,仍要应付身边的人,不少人这次见他,例行的自报家门之后的第一句话都是你真不参加比试了?不过这也不稀奇,有不少名声早已在别处显赫的人是不参与的,将此次扬名的机会留给后来人。众人见他气定神闲,自然是不与旁人争锋的意思。
之后就是惯常地问候他师父,他爹封口封得够严,至今江湖他师父的行踪仍是迷雾重重。
身畔人熙熙攘攘的,更有不少是江湖门派来抛橄榄枝的,吵得人头疼。上官阙笑着一一婉拒,说暂且还没那个意愿。
龙门会五年一届,不以厮杀为目的,旨在切磋较量。附近洛水流过,这比试的地方又曾是个湖泊,恰有鲤鱼跃龙门的意思,不少新出师门的小家伙常来这里试武,能摸摸各大门派好苗子的底。而每届最出风头的几个人,常会成为以后江湖的风云人物。
但这届确实差点意思,看得人昏昏欲睡,整个观战席的嘈杂故我,似乎与台上比试毫无关联。
甚至有来给门派招人的笑着对上官阙说:“是那几年的灵气都被你一个人给吸完了吗?”
上官阙摇头,连声不敢。
到午时太阳正顶在头上,沿壁的石头都晒得发烫,许是留了一手的人终于扛不住热,一一登上了擂台,这才有了意思。
钩子、流星锤、少林棍、峨眉刺,齐番露相,剑影刀光直搏得人眼花耳热。
场子热开之后,身边人的喧闹就止住不少。
擂台上一名刀手两次轻松击败强劲敌手后,有个少年跳上擂台。目力好的人看清人脸后,笑着转头对上官阙说:“这不是和你同行那个少年吗?多大了,胆量挺不错啊。”
上官阙微叹一口气,“他上早了。”
那人没听清:“啊?”
上官阙笑笑:“他重阳生,前几天刚满十七。”
台下的少年许是实战经验不足,出手慢了,被抢尽先机,好在毫不慌乱,利落提刀相迎,几招下来,便扳回战局。
“比你还小?”见功底就知少年很有水准,那人微微一惊,又把目光投向片稍挪眼便已占尽上风的韩临,不可思议道:“真是英雄出少年。”
少年十几招内轻松击败这个刀手,接下来遇强则强,打到松活筋骨,更是锐意难挡,连败十人。没有人能想到这么年轻的少年,刀气竟如此沉稳,行刀利落果敢,不急不躁。防守有力,不露丝毫破绽,却对敌手的破绽抓得一清二楚,一旦被他窥到破绽,便要面临溃不成军的下场。沉稳霸道却灵活,强得令人兴奋。
强如当世那个刀圣,慕容皓雪。只是此人一生最温柔的只有两件事物,其一,他爹娘取的这名字,其二,那柄以柔韧易变见长的刀。行事与外貌,皆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该有的。少年与慕容皓雪刀势并非同类,却是一致的强。
此时观战席骤然静了,静得仿佛所有人都能听得到少年的直刃刀与敌人武器碰撞时迸出火星的脆响,没有一个人愿意挪眼,更没有一个人有空转头对上官阙说话了,那一转头的刹那,少年便有能力改变局态。
在场大部分人都能从某些习惯看出少年并不常与人拼命厮杀,因而留有一些平常比试会留有的陋习,每到将赢的一招,挥刀陡得柔和了,好像怕伤着对手,在等对方认输似的。
可龙门会这个地方,大家心气都高,他这么一留手,便被看出这一招中还有宛转余地,不会有人肯早早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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