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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毛病说小也小,对于多数人,以后进入江湖沾了红尘,杀人杀多了自然会改掉。但在此处,在很多在江湖上饮过血的人看来,是很致命的输点。可他太过滴水不漏,以至于旁人即便知道,也拿他毫无办法。
刀是当世最常见的兵器,低到山间草莽,高到庙堂密卫。刀手多,低下者多,高手多,说法也多。但武无第二,刀客的至强向来是惹江湖关注的事。
近年多有四两拨千斤剑走偏锋的高手问世,却少有踏实结实的沉稳刀者,席上一双双眼几乎不眨地望向台上的比试,心思计算谋划着他们的一招一式之间。他们都清楚,这个孩子的名字许多年后也会在人们的口中流传。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有人突然想起来。
同行时上官阙给他们介绍过,但那时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上官阙,没有人在乎这个除了长相也挺扎眼,其余都土里土气的小子,只简短打了个招呼,好像是姓韩,韩什么?
少年抽空下去休息的时候,席列观战的众人眼睛才有了空,要重新问身边的上官阙底下那个少年的姓名。
但当他们扭过头,却发现身边没了那个俊美的少年,四下都没了那个俊美的少年。
本要去找,但少年短暂擦过汗后又重登了比武台,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再没有人记得去找上官阙。
……
韩临冲破人墙是很晚时候的事了,来祝贺他,问候他的扎着堆,他一下台便是人山人海。被簇拥在中间,他领着人堆四处去找上官阙,可是怎么也没找到。别人说或许是先下山了,他决定还是在出口的地方等着师兄。
待不厌其烦将自己姓名,师出哪里告诉来找他的最后一个人,天色都昏了,韩临还是没等到上官阙。
有人猜说兴许是见他没什么问题,嫌人多就先走了,韩临半信半疑的,就也下了山。下坡路永远比上坡路好走,去牵马时问了人,得知他师兄确实是早就走了,这才牵马往回走。
待刚出了马棚,忽地听见有人作惊喜状念了一句:“可是少侠韩临啊!”
韩临听见声,牵着马,转身朝着一棵树狠踹了两脚。惊起了几只飞鸟,落下了几片榆钱树叶子,也递来几声啧啧。
“这话今天听了半天了吧,怎么我说就不行了?”浓密的树叶间有个人倒吊着半身垂下来:“你跺这么用力是想我摔死吗?”
“鸟能摔死你都不能,”韩临顺手摘了他头发上粘的榆钱叶,问:“你那边怎么样?”
那人得意洋洋,倒吊着晃起来:“自然是第一了。又是水上漂,又是林顶飞的,轻功比试的最后一项,我到悬崖顶松树上摘下那段红绸的时候,第二名还在半山腰峭壁那里左顾右盼要不要放弃呢。现在可是谁都知道我挽明月,要不是你一连打了十五个,抢了我的风头,现在口口相传的新秀该是我啦。”
“你们那边比轻功的,跟我们比的又不一样,别扯我。你见我师兄了吗?”
“没啊,他这几天不天天跟在你身边跟你说怎么比吗。”
韩临拧了一把挽明月倒吊着的脸:“少打岔。那可能就是回去了,下来吧,我骑马带你回去,比了一天怪累的。”
挽明月翻身从树上跳下来,正好骑在马上,笑得灿烂:“就等你这句话呢!”
韩临也不跟他闹了,抓马缰上马,缓放缰绳朝来时路上走。
路上挽明月说晚上有个宴,请他过去,问韩临要不要一起,“听说不少镇场子的前辈的。”
“去啊,怎么不去。来这儿真是长见识,好几次惊险,才发现我漏洞这么多,想听听点拨。就是得先回客栈跟我师兄说一声,省得他担心。”
挽明月又约他明天去看石窟,韩临说石头有什么可看的,挽明月说他一声土,也没强求,让步说那在洛阳城找家酒楼吃一顿,绷了个把月了。
韩临点头说行,带上我师兄。
挽明月被颠得有些发晕,把侧脸埋在韩临的左肩,无奈说行,带上上官阙,就是他估计还不稀得去。反正在洛阳城呆个十天半个月的再出去,舒服够了再说。
韩临这倒是挺赞成他,说这一阵真是累死了。
你一言我一语就回了洛阳城,市井繁华,这时候路上多是此次比武归来的人。挽明月本以为以他俩如今的名头,共乘一骑该被耻笑,谁承想一个个交头接耳,都没看他俩。
韩临却听见某句话时立即下了马,抓住一个人问:“你说上官阙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啊?他在城门口,被一混混给揍了。”那人告诉韩临,说着说着突然惊奇问:“你是不是就是今天比武大会的那个韩临?!”
韩临没顾得上应后半句,整个人愣在那里。
挽明月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抓住他详细问了一遍。
原来是上官阙遇上了一个欺负孤儿寡母收地头费的无赖,就拔剑护,无赖有些三脚猫功夫,但接过没几招,那无赖没砍到,反把他自己刺伤了,剑都没捡就落荒而逃了,那宝剑都落无赖手里了。
挽明月还不信,心想许是个招摇撞骗假扮人的坏心眼骗子,却听身旁韩临道:“那无赖如今在那里?”
那人给韩临指了个方位,说现在正在剑器行打听那剑的价钱呢,话没说话韩临就转身对挽明月说:“不好意思,今晚上我去不了那里了。”
话音未落便上马绝尘而去。
……
马都来不及系,韩临进到客栈里,抓住小二问清上官阙已经回来,提着那把赎回的剑快步上楼。
韩临一眼望见上官阙的房间,快步想要上前去抬手推开安慰。一阵声音传来,他呆在原地。
他听见里面传来嘶吼般的哭声,充斥着不甘、痛苦、哽咽、哀号。
提在手里的那把剑沉如千斤,韩临站在门前垂着头。
他的手与门板远远隔着空气。他不敢进去,不敢让师兄知道自己撞见了他的难堪。
第5章 不期而至的大雨
挽明月只知道他们两个第二天就回了临溪,究竟怎么回事,韩临和上官阙都没讲。
为他们送行时,挽明月很用力地拥抱了韩临:“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韩临明白他不回去了,用力回拥他,笑着说:“下次见面你发达了,记得请我吃饭啊。”
挽明月也笑着把他送上马:“一定。”
独自打拼那段时间太累了。
挽明月清楚大门派水深,一进去先打压着人,做些无关紧要的活。尽管有龙门会的名气傍身,可他擅长的是轻功,观念转不过来,在旁人看来并非是能快刀斩乱麻取人性命的东西,不实在,只会遭人轻看,一年年熬上去,不知几时会出头。再加上旁系帮主的分歧,乱,太乱了,他只想就头疼。
小门小派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好在简单,他是很能吃苦的人,同最初的几人关系都不错,帮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人很仗义,看出他能力不错,手段圆滑,两个半月便将他提至副帮主,小帮派也疾速壮大着,挽明月那时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他闲下空,便买些太原附近的特色小玩意儿,附信去递给韩临,信上倒也没说多苦,只说我快混出头了,什么时候你出来了,来找我,罩着你,也不用带什么见面礼,见面乖乖叫声大哥就行。
他都能想到韩临接到信那副气得张牙舞爪的模样,等着瞧他的回信。
那时时局乱,两地递信倒是能到,但很慢,接到回信少说得有一个半月。韩临应是回信了,但那封信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收到。
信到时他应是正在四处逃亡。
由于新、小,无人蔽看,过年都想先给来的兄弟多些钱,回家探亲的、寄回家的,总之是吃点好的,穿得暖些,孝敬官府那边的钱还没筹够,一月份因为一桩赏金,有几个新入门的小伙子无意进了太原一个大的帮派的地盘,他们本便瞧这新起的门派不顺眼,知道无意中抢了不少他们的活,便抓着这一个错不放过。
挽明月四处去找人通了几次关系,又带礼去赔罪,可对方下定心赶尽杀绝,这些努力毫无作用。
无论挽明月如何三令五申,双方依旧发生械斗,均有伤亡,如此一来对方更有将他们赶尽杀绝的正当理由。
一路的追赶,双刀帮是大门派,旁的帮派也不愿惹上麻烦,都不敢接济他们。
天寒地冻,帮主受了重伤,还染了疫症,挽明月去药铺乞药,说日后定会报答。
大的药铺需壮大也要靠帮派照护,早听了双刀帮来人警告勿救他们二人,一见到便立马赶了他们走。
正是时疫高发的时候,药材贵,乡下的小药铺也不敢要他这个同染了疫的病人共处半月的人。一路上四处寻草药,但来不及了,她伤口太多,冬天伤口恶化太快,又有疫症,挽明月甚至都辨不出哪一种是最致命的。
最终她躺在破庙中,摇头劝说挽明月独自离开,她只能是拖累。
挽明月当掉了马和身上的所有值钱东西,把换来的钱都留给了她,这才离开她独自逃亡。
那段时间的累、对未知前途的迷茫、饥一顿饱一顿,有时甚至怀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多年后还令挽明月记忆尤深。
帮主死后不到半月,无蝉门向他伸出了援手,山城无蝉门最擅轻功暗器,曾在他的打算行列中待过,可门内不少江湖都有名的资历高老顽固,他最终还是懒得惹,于是择了别的。
白瑛没告诉他为什么看中他,但她似乎看重他得有点吓人。
挽明月刚入无蝉门不久,由白瑛引见,他见了她的独女眠晓晓一面。
天下人都知道锦城散花楼的继任者眠晓晓是个胖姑娘,按理说她母亲无蝉门门主白瑛与她父亲,从前的散花楼楼主眠初昼,年轻时都是好看的相貌,她该是长得也不差。
但可惜,兴是白瑛与眠初昼和离后,一个在山城管无蝉门,一个好容易脱出掌控,酒色美女纷纷享受上,对她是放养娇纵,十一二岁人便横向鼓胀起来。到如今接过父亲锦花楼楼主的大梁,十八岁的芳龄,却是四五十岁田佃老爷的体态,虽说肤色白莹莹的沾着些可爱,仍处在往常男子择妻的范围之外。
不知是想收买人心留住他还是其他的什么缘由,白瑛对他称得上优待,禁地给他进,甚至无蝉门藏书楼钥匙都给他配了一把,暗器法门有不会的亲力亲为为他讲,简直把他一个门派方被灭的丧家之犬,当成了座上之宾。
正值初春,仅三人的小宴摆在无蝉门后山的一片桃花林中。那场景如今细想仍觉毛骨悚然,吓人,也不知是白瑛太喜欢他,还是拿计策试他。
眠晓晓那时的体态与如今一般臃肿,兴是不情愿,来迟了一刻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中途白瑛借故离场,让他们两个自己聊。
挽明月并不是多出挑的长相。从前在土匪窝里,论五官相貌,就数他最平庸,只是个细条条的脏小孩,灰垢掩住了原本的肤色。后来到临溪,洗得几乎换了一层皮,对镜时立即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他深谙有一副好的形貌日子会过得顺许多,生活安定下来后,他便专找突显自己优势的办法。
这世上面貌完美无瑕到上官阙地步的,恐怕只有几个,像韩临那样英俊挺拔的,也是极少数,大家都是平庸的人。挽明月至少白皙,头发浓黑茂密,单这些,就有许多可操作的余地。何况他又高大腿长,可不要小瞧男子身高的重要程度,高几尺,给人的感官区别大了去了。
多年经营,挽明月清楚自己是很容易令人亲近的,他在外面滚了半年多,知晓对付这种姑娘,不可以居高临下,不可以谄媚,不可以太世俗。
不过他又不想和门主攀亲,只照常与眠晓晓你言我语,维持着恰到的度,听她是玩蛊的,便问了自己曾见过的几个蛊虫,又讲了因它们引出的好笑的事。
后来才知道那些蛊虫,都是她小时候鼓捣出来戏弄人玩的。
以后几年熟了,眠晓晓同他说,最初她娘催她过来见男人她一百个不愿意,但说了一阵确实也看他顺眼。
挽明月笑问现在就不顺眼了?眠晓晓白他一眼,道关系到以后要不要一块儿睡觉,顺眼和顺眼之间当然有区别。
但他那时不知道,只觉得眠晓晓显而易见的态度好了很多。因而,为了拉开距离,临走前,挽明月问她那个珠圆蛊有很多改的余地。
他至今都记得,眠晓晓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挽明月医术尚可,对川蜀的蛊虫向来很感兴趣,只是并无基础,没法学,便退而求其次,到藏书楼翻了几本蛊虫的介绍门类。有本杂蛊书里记载了下给河蚌,令其产珠圆润的珠圆蛊,他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之后一通威胁,挽明月两手举起,发誓说真不会告诉别人。眠晓晓这才将方才喂给他的笑蛊给叫出来。她转身离开时挽明月在她背后讲:“这珠圆蛊还是改改的好,这个体态的人,在桃花瓣上留下的足印,绝不会有这么浅。”
桃花林里,见她头也不转的走了,挽明月松了一口气,可算确定自己再也不会出现在门主备用女婿的序列。
后来熟了,才知道她爹就是因为母亲年纪长上去,不及初见时漂亮,由而渐生嫌隙,她不愿意重蹈覆辙,十一二岁便用了珠圆蛊,无形中挡了不少贪图财富美貌的男人。
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白瑛并无将他重用的意思,只搁在身边,当个喽啰使唤。
龙门会半年多后,六月份,还是在洛阳城,挽明月请那时刚下山,刚加进残灯暗雨楼的韩临、上官阙两人也吃了半顿饭。
挽明月那时的资历还是小鱼小虾,显然没像曾经寄去的信里自夸的发达。尽管无蝉门门主白瑛像是很看得上他,带他来洛阳商讨围剿红嵬教的事宜,但她很公平,他和别的小辈是一样,一样只能守在高大华贵的酒楼外头,一样喂蚊子。
也恰巧,恰巧残灯暗雨楼的楼主同样公平,恰巧分配也正虾兵蟹将着的韩临和上官阙蹲在外头喂蚊子。
残灯暗雨楼楼主江水烟相当有故事。那时他也还不叫江水烟,叫江承恩,承君恩待。祖父和父亲都是武官,皆是英勇有胆略的人,领军厮杀于最凶险的前线,民间很有名声。可惜直到死在拼杀的战场上,也并未谋得多高的职位。江楼主的父亲死得早,可他谨记亡父同幼时的他说过的话,适逢二十多年前西域屡屡来犯,他满年纪后义不容辞参军。
十年行伍,都道虎父无犬子,他名声鹊起,有了妻儿和家庭。三代人的拼命终于搏来皇帝的一眼青睐,将一支西征队伍交给他,尽管兵少马瘦,但这刻的祖上荣光令他到父亲墓前拜过,回到家兴奋得无眠。造化弄人,后方粮草中断,顽抗一月后终究还是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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