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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并无风雪,怀中是通了心意的人,挽明月很快入梦。
想是又提起小时候的事,他梦到深深的马舍,梦到妹妹从发紫到发青到纸白的脸。
挽明月惊醒。
掳掠妇女,使她们受孕,如此十多年,土匪窝中生下的孩子当然不止八个。然而小孩难养,山上药石比命还贵重,多得是生出不久便死掉的小孩。行七的儿子瘦弱,便没被安排出去掳掠,只被吩咐看管土匪并不在意的小孩。
三四岁的孩子照顾几天大的小孩儿,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在他手中死去,尸身被填去马舍沤肥。他至今都在怀疑,他晕马晕车,或许正是因为当年一去马舍,一闻见马的气味,就代表他又养死了一个小孩。
贵重的、被土匪看中的女婴,自然没交给过行七那个满手婴儿性命的儿子养。然而土匪每日前去对女婴浑身爱抚,让行七的孩子只感到害怕、想吐。
挽明月惊醒,瞪着深深的黑夜。他扼死了她,将她翻过身,伪装成疏于看管致死,嫁祸他人。
如今想来,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他可以把她养大,带她逃跑,比如等不到她长大,等不到土匪下手,营救的人就来了,她可以高高兴兴地长大。毕竟危险都在未来,当时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时的他只是一个不识字,没有姓名,整日在土匪窝给人扫地清理茅房的小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他不敢生病,他对活命有异常的执着,因为眼睁睁看着被劫的小少爷风寒病死,他爹可不会为了他用那些在深山几乎称得上价值千金的药。
后来他过去掘埋下的金条,才发现那土匪窝有满山的药草,只是小时候的他不认识。
挽明月不觉得自己做错,只是从他做出那个决定开始,他或许就再也没法正常对待一个小孩子,小孩子会让他想起那条无辜的生命。
他也不打算给韩临知道,就像韩临所说,他们两个不一样。他也不指望韩临能理解。徒费口舌,徒增分歧。一旦起争执,或许他为图自卫,又会口不择言说伤人的话,用聪明的说辞将他的不情愿矫饰为韩临的错处,全都推给韩临。他习惯自护,韩临了解他,能忍他这一次,但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挽明月不愿再细想下去,拥紧韩临,逼自己入睡。
中原大地的热正在逐渐散去,挽明月加紧带韩临回琼州岛。回去的路上不免又遇到老情人,挽明月一个头两个大。
一晚回去,韩临吃着饭,忽然告诉挽明月:“总这样,我也是会不高兴的。”
第二日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么回事,韩临后牙肿了,挽明月找了个大夫,带他去把那无用的牙拔掉。
拔牙叫脸肿了半边,夜里韩临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抱回了一条同样脸肿的小狗,说看它可怜就抱回来了,不同的是大夫诊断说那狗的脸是让马蜂蛰的。
因为韩临出奇地表现出对挽明月过往风流的不悦,挽明月一方面自知理亏,另一方面,见韩临在意,总有些喜悦,这狗挽明月便没让他扔掉。
那时挽明月也没想到,韩临变本加厉,在接下来的路上一连又捡三条,等回到琼州岛,他们已是一大家子了。
回家第一天,卸好行李,挽明月便与韩临一起洗起那四只幼犬,挽明月任劳任怨的洗,中途却见韩临吹肥皂泡跟狗玩闹,小狗四脚并用,去扑捉圆圆的泡影,咬叫得院落闹腾非常。
挽明月心想韩临真也不傻,不叫他养孩子,他便捡狗来宝贝,也不知是卯足劲跟自己对着干,还是认定的事即便换个法儿也得办成。
第77章 不堪回首旧时情上
四只狗初捡来都是幼犬,合捧那样大,外观上,只有最初抱回来那只被马蜂叮肿的那只狗,满身烂墨点子,十分丑陋,韩临给他起名叫小花。其他几只,韩临给在山东捡来的长嘴细腿的狗起名叫面条,在江西捡来的狼狗起名叫小黑,在广东捡来白面的黄狗叫大黄,品貌上都生得不错,呆头呆脑的很可爱,养起来不费劲。
可养下它们后,整个宅院忽然拥挤起来,无论到哪儿,似乎总有狗在脚下打转。小狗性活,在人脚下兜来转去的巡视这个陌生的家宅,留气味,割据领地,从犄角旮旯地方忽然钻出来,叼裤腿玩,人冷不防就要踩着它们的爪子、尾巴,踢着它们不知哪里。
挽明月让人拴住它们,可小狗也机灵,一见绳,叫得鬼哭狼嚎,韩临看了于心不忍,第二天就都给放开,说狗太小了,先让它们熟熟家里。
挽明月因为块头大,腿脚又不好,不是踢着小狗,就是给绊住,轻则打个趔趄,重则应对不及,摔倒在地上,老要拎着狗去找韩临要公道。
久了韩临也觉得不好意思,便想门路,某日翻箱倒柜,找到挽明月,晃着手里的燕尾摆铜铃,出主意说:“把这个挂狗脖子上怎么样?这样他们走路就有声了,你也能注意到。”
谁知挽明月劈手夺过,说这是我送你的风铃!亏你想得出挂狗身上这种主意去糟蹋!
为报复韩临这样无视他人心意的处置决定,当晚这风铃挂在床帐顶,叮叮咣咣直响了半夜才停。次日中午,韩临睡醒见着那燕尾镖磨成的风摆,双眼都发蒙。
但在狗上挂铃铛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挽明月写信,托人订做四枚银铃铛。
不过等铃铛打好,再由信差送到,小狗乱窜这个问题已然解决了。
四只狗均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抽条长大,纷纷长过人腿弯,屋中狗毛纷飞,家里越来越挤。有天带狗到外头散步回来,韩临告诉挽明月,说外头人见到这四只狗,说他们以后会长得威武非凡,满脸与有荣焉。
挽明月摘着飘落到身上的狗毛,后悔怎么就心软答应他养狗。
早前当心丢,四只狗都关在家里。可狗要是跑动不够,白天活力无限撕咬家里一切能视之物,夜里鬼哭狼嚎,因此早晚必须由人牵出去遛。恰好韩临觉少,乐意干这事。
只是初来时狗晚上在窝里睡,天不亮衔着绳子过来扒门,搅人清梦不说,挽明月早上醒,看不见枕边人,心情很不快。晚上,挽明月常要带着韩临到海边散步消食,正好遛狗。但挽明月腿脚有旧疾,平常走路缓慢,看不大出,可若快起来,步调一浅一深的毛病便显现出来。
如此下去挽明月被这几只狗折腾得够呛,说服韩临,讲这地方人少,让白天放狗到外头闹,晚上回狗窝里睡觉。
解决了狗的事,一大早挽明月醒,韩临还是不知踪影,偶然梦醒,看着身边空空落落的,都会怀疑自己同韩临共度的一年多是否是一场梦。有次慌忙下床去问人,得到的回应是——他趁落潮赶海去了。
挽明月想不明白跟螃蟹打架有什么趣味,得知此事后,半夜韩临起床,他便也醒了。跟着过去,天上无星无月,黑水浸满天地,方知与沙地里的刨挖不同,韩临所到之处是白日里一片汪洋的海上。韩临攀走在露出水面的礁石间,提一盏灯,拿一把铁钳,一双眼紧盯海水,去夹水中的螃蟹、螺贝。他找时机相当好,一出手就能捕到猎物。
挽明月几欲吓死,忙扯他下来,牵他的回去一路上都在数落:“你是不是疯了?这样黑,你要是掉进海里被浪卷跑怎么办?”
韩临说有时候会有月亮,又说他水性很好。挽明月问他海水要是忽然涨潮怎么办,他说自己小心,见势不妙就往回走了,现在都还没有失过手。
至此,韩临停步回头,举起灯指向茫茫的深海,说:“你不觉得跟海洋角力很有趣吗?像当年对招一样。”
烛火下,海风吹得韩临眉骨、鼻尖泛红,一双眼锐亮非常,黑发攀脸飞舞,衣袍灌风,衣角猎猎作响,似有无数豪情,欲待长歌。
挽明月松开他手,正色道:“你早不是当年了。”
韩临这才不再说,只回过头,又看了看无穷危险的大海,自此只去捡沙滩上未随潮水离开的海货。
挽明月看见海货更头疼,去年韩临是个新手,赶海捡不回多少,他们久居内陆,对海货尚还感到新鲜,挽明月也不想扫韩临兴冲冲提回来的兴致,吃了几个月,只当零嘴的添头,倒不倦。今年韩临算熟练工,一大桶一大桶的往回提,挽明月看着满桌的鱼、贝、螺、螃蟹,实在腻味,都让韩临送人,桌上换回正常口味。
实在太多,送也送不完,临海这东西不算值钱,白白扔了却也可惜,韩临闲着也是闲着,便将海货放到笼上蒸熟,剜出螺贝的肉,剔出鱼肉里的刺,抓匀了,喂给四只正长身体的狗。除过肉的贝壳海螺壳都收着,太阳好的时候,他坐到院里,往贝壳海螺上钻小孔,寻来绳线,穿成帘子,挂在家中。
韩临整日忙忙碌碌,挽明月想跟他搭句话都难,倒是小狗见他坐下,都到他身旁兜绕,他会和小狗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话声小,挽明月也听不多清,十分怀疑他是在抗拒自己不给他到深海找刺激。
狗多少有些恃强凌弱,似乎是见挽明月走动不快,甚至开始叼抢挽明月手上的东西。起初是吃食,韩临找借口说恐怕他们是馋得厉害了。后来四只狗甚至开始哄抢挽明月手上的书,挽明月找到韩临去到案发现场,见到漫天漫地的纸片碎屑,韩临才照着狗头一狗来了一巴掌。
狗整日胡窜,回家都像在泥地里滚过,韩临从小惯着它们,旧毛病都没改过来,一讨乖要吃的,就爱往人身上扒。气味难闻不说,衣上总要落下灰扑扑的狗爪印,挽明月见不得这样不成样子,总逼韩临抓狗来洗。
韩临乐意帮忙,可终究养了太多。小狗不高兴给洗,但也无力反抗,等窜高了个,整日在外兜转,野性难驯,难抓得很,每次洗狗都要动用全宅老少,堵严各个入口,家里鸡飞狗跳。也有插曲,那只狼狗慌忙逃窜,挽明月去捉,它掉头照挽明月的手来了一口。好在挽明月反应快,手上只被狗牙划了一道,破皮渗出血丝。
查看过挽明月的伤势,韩临难得发了火,崴下根树枝就要去抽狗。小黑见势不妙,夹着尾巴躲到角落,将立未立的耳朵顶在脑袋上颤颤巍巍。韩临正要发作,被挽明月从后头拉住。
韩临大声道:“它咬着你手了!”
挽明月的手一向娇贵,平常在床上捂住韩临的嘴,韩临都不舍得咬下去。
“狗不咬人还是狗吗?你散着养迟早有这天。你该想好在养的不是孩子。”
韩临气泄了一半。
“你过来,帮我涂药。”挽明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黑狗:“以后我来训它们。”
起初狗并不听挽明月的话,兜着圈不肯回家,挽明月就饿它们,饿到头了,再用吃食教它们规矩,来年二月便卓有成效,跑得远了,一叫乖乖又回来。
因为几只狗听他的话,往后喂狗、洗狗的杂活,都由挽明月做了。他忙得团团转,韩临却闲得在阶前发呆的时候,他都在想,这狗究竟是韩临要养的,还是他要养的。
这年三月到锦城复诊,要留狗在岛上,到了渡口,几只狗依依不舍地绕着挽明月。韩临见了不免气道,小畜生,净围着你转了。
韩临到里屋被人诊脉,挽明月在门外闲聊时,没想到眠晓晓说你胖了一点,韩临反倒又瘦了。
胖瘦这种事是当局者迷的,挽明月仔细回想,韩临每每都将碗里的饭都吃干净,反倒是他自己碗里会剩饭。
后来才恍然想起,因为腿的缘故,挽明月较年轻时少动,为避免福泰,刻意减了食量,这几年的饭碗都是小小的一只,带去琼州岛的盘盏都是如此,年深日久,他自己都把这事忘了。
眠晓晓却讲寻常人吃了不够自己会添饭,会不会是饭菜不合口味?挽明月摇头,说韩临向来不挑食,况且要是不合口味,怎么会能将碗里饭吃完?眠晓晓见他笃定,也不再多说,只讲一味瘦下去并非好兆头,让他注意些。
讲到这里,韩临开门出来,说没什么大事。挽明月对他颔首,却伸手要去推开面前的门,眠晓晓眼疾手快拦在门前,笑着说你有什么话要说,我替你传话,这位大夫说好了不见旁人的。
挽明月笑了笑道:“这几次都没见到,我想谢谢这位徐永修,徐大夫。”
眠晓晓笑意一止,只是注视着挽明月。
还是韩临在旁解围:“别叫她难做。”
挽明月回头看了韩临一眼,收手反问:“我要是不提,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韩临这才知道,他原来是在向自己发难。
眠晓晓见他二人对峙,知道没自己的事,识趣进到内室中去,不管他二人算账。
半天,韩临开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挽明月又问:“那你上次去京城参加婚宴,谢过上官阙了吗?”
韩临点头,又说:“我只是不想欠他人情。”
红袖那个婚宴,当时他与挽明月闹得很不愉快,还是后来做了交易,才能去成。当时挽明月不高兴的没什么道理,韩临没想到挽明月是早已料到了他要借机会谢上官阙。他好像做什么,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挽明月说我想也是,又说:“他把你逼到那份上,治好你,算他该偿还的。”
韩临握拳,没由来的好像被他玩弄于手掌间,一时不悦:“你既然知道,一早讲明就好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那时候治病比什么都重要。他再做小动作,总不会对你身体做手脚。这不算大事,但上官阙曾逼你杀我,我对你与他私下联系的膈应,想你不难理解。”
眠晓晓那头的神医高僧挽明月差不多都认得,她周到,想必第一回就是问遍,得知没对策,才给他写信。后来冒出个高人,想也不对劲。与韩临有关的事,忽然冒出来什么人,往上官阙那头猜准没错。叫人往金陵一查,就查出来江南药盟的首医徐永修接诊的安排忽然往后推了半个月,徐永修还是上官阙幼时的启蒙,两相联系,并不难推。
当时韩临要死不活的,连治病都消极,挽明月哪敢再激他,细水长流救下命,剩下的事,以后再好好说就是了。
韩临吸一口气道:“所以你见我现在死不了,要开始翻旧篇?”
“与你之间,我一向是有话直说。我爱乱想,尽早说清,尽少做无端的猜忌。这件事放到如今才提,是想等你亲自告诉我。”挽明月一顿:“只是一年多了,都没等到,只能自己挑明。”
挽明月讲话有条有理,韩临心知他的要求合理,静了半晌,道:“你没像上官阙那样要求过我,要我遇到什么都告诉你。我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没要你事无巨细讲给我听,只是曾经的事摆在那里。京师那家人对你的算计太多,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我想你把跟他们有关的事告诉我,这要求很过分吗?”
韩临忙道:“只有看病这件事我没告诉你,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跟上官阙有什么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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