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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月看着他:“是只有这件事,还是我知道的只有这件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韩临百口莫辩,忽然想起那次上官阙在京师同自己说过的那几句伤春悲秋的话,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还有旁人关于他与唐青青的猜测,犹豫是不是也要一并同挽明月讲了。
挽明月也见他露出神人交战的表情,先一步下楼:“那我再不过问你就是了。”
这边复诊无大碍,韩临说要到金露寺去看看,挽明月便带他到川西去。原计划要一起上去,挽明月甚至为此弄来根黄杨木手杖,可随着海拔升高,他对于高原的不适也显露出来,出气多进气少,脸白胜雪,还想干呕。韩临赶忙带他下来。
缓过来气,挽明月见韩临还跃跃欲试,想独自到上头去,同他讲上头没什么可看的,寺里破得惊人。
韩临说:“我想到寺里给你请一根红绳,眠晓晓搭桥的信我也求来了。”
挽明月都怀疑是高原反应带给他幻觉,就又听韩临接着说:“你给我请过,我也得给你弄一根。”
挽明月哭笑不得:“你知道要怎么请吗?”
“叩遍长阶。”韩临又说:“我想我到了高原也没什么反应,叩完应该要不了命,只是累些。”
“我当年过去,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怪力乱神。我送你红绳,没想要你还我。如今退隐,又有你陪在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你没必要再上去傻不愣登磕一轮头,”停了半晌:“若是就为了前些日子我生那场气哄我,并不值当。”
韩临咬唇,握住自己右腕,慌忙打断:“有个传闻的,你听过没有,说求来两根,姻缘能长久。”
“说到底,只是山遥路长,坚持得住的一双人,都要用情极深。若要武林高手闷住气一头往上磕,倒不值什么。”挽明月见他并不反驳自己的猜测,一阵心绞痛,闭眼道:“我送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早些。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韩临这才作罢。
无论如何,有这份心总好过没有,挽明月稍稍高兴不久,当晚韩临就从外头捡来一只没睁眼的幼犬。
那狗应是当地的狗种,黑狗,眼上却有两枚黄豆大小的褐圆,像额外的两只眼。因为家里那四只畜生,挽明月将狗研究过一通,知道这是獒犬,又见韩临抱回那只幼崽宽厚的爪子,便知这狗长大后得颇成样子。
他一时间都有种怀疑,会不会是韩临为养这狗,才说出那些请红绳的话哄他?这猜测只一动念,一身热血凉了一半。
那幼狗由于还没睁眼,一路上韩临贴身照料,一点一点地喂羊奶,一度带它到床上睡,挽明月抗议,说要是让他认了床,只怕更麻烦。刚惹了他不高兴,韩临正怕着他,不敢忤逆,便老老实实将狗窝安在床边。
到洛阳的时候,小狗睁了眼,能跑跳,只是一张肉脸挤在一起,懒懒的动作慢,老趴着,韩临笑对挽明月说你瞧,慢吞吞的多像现在的你。
挽明月有时候真想揍他。
这几年跟挽明月有仇的佟铃铃在洛阳主事,但前不久,恰巧被家里叫回去成亲,因故正好不在洛阳。挽明月感叹家里又哭又闹的,她最后还是没能坚持住。又笑说,对我倒是好事,只盼她嫁了人,忘了旧情人,这样我与她的仇倒也能清了,省得每次过来都提心吊胆。
此遭来洛阳,是趁着时机,过来瞧约过好几次,却几次错过的石窟。
阳春三月,正是日上花梢,莺穿柳条,二人乘马车行了一段路,山中还是绒绒一片浅绿,花开得尚还清丽,不及夏时浓烂。
放下车帘,韩临问那回到洛阳,说要带媚好他们来看石窟,是不是也是这个时节?
“比那回早点。”山路颠簸,挽明月靠在车厢里,闭目忍耐胃里翻江倒海:“你还真敢提那回,把我们都当你跟姜舒的幌子,亏你想得出。”
说着,勾了勾手。旧事重提,韩临情知理亏,又知他不适,将帘子卷上去,挪到他身边。
挽明月捏住韩临耳上银圈,跟韩临重提:“那天通宵说事,好不容易散了会,大半夜一抬头,你耳上挂着翡翠耳坠出现……”没再说下去,只取下银圈在手里玩:“我当年就差把床给你铺好了”
韩临干笑。
银圈重给韩临戴回去:“你真没少拿我当幌子,你可能不知道,你满肚子坏心思的样子多有意思。”挽明月揽住他肩,掌心握住他稍显僵硬的肩头,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蹭摩,又亲昵地蹭他脸颊:“老天偏偏要和你作对,最后的苦果都要你全都吃下去的样子,有多解气。”
马车到了一个位置便行不了,得由人徒步上去,挽明月拄根拐杖花了很久才爬到地点,累得够呛,回头看来时路,心想这放在当年哪里算得上什么事。
离龙门会也十多年了,山还是那些山,少年却都改换了模样。初见的震撼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挽明月见过瑰丽的敦煌石窟,韩临见过大同宏伟森严的云岗石窟,对那尊卢舍那大佛,均没有特别的感触,至于那些细碎装满小佛像的洞窟,他二人没有佛根,没读过佛经,看不出佛法也读不懂故事,略过几眼便忘了。
石窟没什么好看,便去游山,路过那口干涸的深湖,韩临止了步,下到湖底,绕着转了一圈,告诉挽明月当年他比赛的擂台就架在这里,说完,他指向四壁空荡的阶台:“那里都是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都看着我。”
面具遮了半张脸,挽明月看不出韩临是什么样的表情。
夜里挽明月在床上看信,写的是他在洛阳托管出去的产业近来的情况,他试图从华美且虚假的语句中捡出点有用信息。韩临背对他,就着灯换右腕的膏药,此类药膏味道最浓,即便开了窗,仍飘得满屋都是。
换好新膏药,韩临戴上纯黑长袖,将撕下的膏药收好,这东西味道太大,须得带到外面扔掉。再回来,到床边脱衣服,挽明月从书信间看他一眼,说:“你扔个垃圾都要戴面具?”
韩临才想起回来忘了摘,伸手去松脑后的绳结:“这里熟人多。”
当年上官阙为什么非必要不来洛阳,这回过来,韩临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只是上官阙当年是在这里太丢脸,韩临则是曾在这里太风光。
次日带狗去吃饭散步,马车路过江楼主那间宅子,韩临叫停,抱着幼犬跳下车说离得不远了,我们走走吧。
宅院前的那棵空心皂角树仍活着,刻了象棋棋盘那块石头不知被搬到什么地方,门新刷了漆,换了新锁,台阶屋瓦也都新修过一遍。
韩临把狗放在地下玩,绕了两圈,感叹真是大变样。
“说起来,到琼州岛的那个账房是不是说这宅院是你师兄新修的?”得到肯定的答复,挽明月忽然说:“要不要打赌?我猜那株合欢树一定被移走了。”
狗在扑捉地上的柳絮,韩临说那树孱弱,于驱蚊没益处,被人连根拔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挽明月摇头:“我问你,你不觉得你们江楼主对你有点意思吗?”
韩临觉得他莫名其妙编排已故长者,隐隐有些不悦,但不敢惹他生气,解释说:“我一回被困雪山,一回进监牢,江楼主都顾全大局,没有为我网开一面。”
“江水烟那个顾公不顾私的臭脾气,有谁不知道吗?只是在你之前,从没听他对哪个人那么上心过。这宅院破了那么些年了,他都不管,怎么你一搬进来,他就忽然开始大兴土木,跟装新房似的。”顿了一顿,又道:“更没见过谁跟自家兄弟同住,要往家里栽合欢花。”
韩临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索性当哑巴不回话了。
挽明月摘了一朵爬出院墙的蔷薇,丢给地上嗅闻的小狗,又说:“当年上官阙要他死,或许存着不少私心。”
狗当即叼到一个小角落,先用鼻子拱拱,又去撕咬花瓣。
万料想不到他会提起此事,韩临皱眉:“你又在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他杀你那么多朋友,不都是觉得他们同你关系好,对他有威胁吗。要论威胁,谁有江水烟威胁大?他当年出了名的不喜欢上官阙。”
“要就事论事,他疯癫是不错,可你口中的只是你自己的揣度。”
挽明月顿了一顿,见韩临面具下的嘴唇紧抿,不免又说:“他可是逼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还要回护他?”
韩临停步,面向挽明月,半说半吼:“他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是为了救我一命,我听人这样揣度他,怎么能不反驳?”
他声音大,小狗给吓得夹住尾巴,花都从嘴巴里掉下去。
说完,韩临同挽明月拉开距离,不再并肩。小狗忙迈着小短腿跟上去。
挽明月静了半晌,跟在他身后,忽然反问:“难道你接受不了因为争风吃醋,上官才害死江水烟?”
韩临在前方沉声说:“无论怎么样,都是我走漏风声,被人捕住,才导致了江水烟的死。都是我不够小心。你不要再向别人编排已经死了的人了。”
挽明月冷笑:“在你眼里我倒是个见人就泼情敌脏水的泼妇。”
韩临说我并没有那么讲,又说我不太舒服,不想吃饭,回客栈了。
不等挽明月回答,他转身抱起地上艰难追他的小狗,快步转身要走。他加快步速,以挽明月的腿脚,无论如何都追他不上。
一时起了争胜的念头,挽明月在让他身后大声道:“你回了客栈,晚上还是要见到我,我还是要对你说上官阙的不是。”
却见韩临顿住步,挽明月同样停住步,等他说些什么。
韩临却什么都没有讲,只停片晌便离开了。
晚上挽明月回到客栈,只听人说韩临和小狗并未回来。
第78章 不堪回首旧时情下
吵不过挽明月,韩临气得晚上没回去。只是离家出走往往需要物质支持,次日一早掌柜来催昨晚的饭钱和房前,出门往往都是挽明月筹划,韩临两手空空,为今之计只好回去,低头找挽明月解决这事。
人狗行路中,韩临见到路边铺面顶着个熟悉的钱庄名字,想起洛阳那宅院的租金,好像就是通过这钱庄收的,心念一动,前去询问。
对过信物与字迹,账房将韩临请至里间等人取钱,闲聊之际说您也是运气不错,平常钱到的不会这样快,但您的租主是上官楼主,他给钱一向提前些。
韩临这才知道那所房宅的租户是上官阙,可上官阙早年明明不爱到那里去。一方面感到团团迷雾,另一方面又感觉好像总也摆不脱他,究竟怎么跟挽明月说,又是一桩麻烦事。
结清房钱,韩临一想起回去还要同挽明月吵,头就疼。从在锦城挽明月提起徐大夫那事,他俩之间相处就不对劲,一味低头总不能成事,韩临有心让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挽明月曾提起这一路要去江南游玩,似乎途径姑苏,再去杭州。韩临就近买了把防身的刀,决定与挽明月分开散散心,到时候在姑苏会上。
离开洛阳,在马车上路过从前的演武场,小狗在里嗷嗷叫,韩临拉紧马缰停车,抱它到花木间方便。
曾经的秋千架早被推倒,现今在原址搭建了石木架构的长廊,太阳好,许多孩子在里头玩。长廊四周爬满葡萄藤,韩临随手摘了一颗青葡萄,酸涩得牙都疼。
一路上韩临驱车坐在外头,不怎么摘面具,从前的仇敌都不是好惹的货色,他废了一条手臂,如今碰上,恐怕没几分胜算。
可惜这样谨慎,还是给认出来过,不过好在不是仇人。
那天韩临在酒楼,凭栏看底下杂耍变戏法,忽然桌面被人轻敲了两下,回过头看清人,愣了一愣。
立在他身侧的女人笑说:“怎么,刀圣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叫什么?”
女人三十五六上下年纪,妆饰华丽,风韵犹存,胸脯饱满。这样艳丽的年长女人,韩临只跟一个有过关系。
“方黛。”韩临唤出她的名姓,下意识一摸自己面门,发觉脸上面具正恪尽职守,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记睡过男人的形貌以前可是我的吃饭活。而且,”方黛屈指弹弹韩临右耳上的银圈:“这玩意,没见过几个人比你戴得更俊气。”
“可是现在都说我死了。”
“你们这些高手往往都不容易死啊,小人书上不都那么说吗?”这时桌下的小狗探出脑袋,方黛见了十分稀奇,抱起小狗到怀里把玩。
韩临一阵语结,让她坐下再说。
方黛摇摇手,说酒楼里一堆事呢,闲叙间提到这酒楼就是她盘下来养老的,就看他眼熟过来瞧瞧,又问:“你现在有着落吗,没有的话我这边随时敞着门。”
韩临说有,方黛四下看看,问人呢,韩临说有点事情,他到时候去姑苏再见他。方黛撇撇嘴,说吵架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又问那人她认识吗。
韩临没有遮掩:“挽明月。”
方黛点头,抚一把狗毛:“那他是不舍得杀你。”
韩临也不想再花工夫解释了,任她胡猜。
半晌,方黛才恍然大悟,猛拍韩临肩膀:“原来是这回事啊,怪不得当年你在床上一直提他。”
韩临被她摇得喝水都呛住,就又听她嘀咕,“你师兄真还没朝你下手?不应该啊,我没怎么猜错过的。”
女人的直觉真吓人。
不接话显得更有其事,韩临清清嗓子,笑着说:“怎么,你还在惦记他?”
“他好看嘛,风雨不进,更让人心痒。按理说世家公子玩得花,可他半点风声都没有,不就断袖这一个理由了吗。前几年,就你一个,他出了名的在乎,坐得更实了。谁能想到这两年忽然冒出来个唐青青,好家伙,谁猜得到他喜欢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啊?”说话间,方黛将狗搁到桌上,忽然圈抱住韩临的脖子,饱满的胸部诱惑的贴在韩临身上,小声道:“绿不了你师兄,绿挽明月也刺激,要不要和姐姐再续一夜前缘?姐姐有你喜欢的东西。”
韩临轻轻推开她,转头去看楼下拿把长刀杂耍的十二三岁小孩,笑着摇头。
方黛也笑:“逗你的,我跟挽明月可比跟你铁多了,你要敢答应,我回头就千里传书给他。唉,你跟他吵什么了?”
韩临也想让旁人辩辩他和挽明月吵架这个事的理,道:“起头是我跟从前有些……关系的人,因为瞧病,又有了联系。本就是决心要断交的人,我怕他多想,没同他讲。他却一早就知道,在等我告诉他。他生气我对他有隐瞒,又因为我没告诉他,觉得我不止瞒他这一样,我说也说不清。从那以后就开始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找事。我难道真的要像在暗雨楼……述职一样,一五一十将我遇到的人和事,全都说给他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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