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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黛愈听愈诧异:“你说这人,是挽明月?”
见韩临点头,她嘶了一声,难以想象:“和我平常知道的挽明月不大一样啊,挽明月素来以对枕伴不纠缠、抽身快、没感情出名的。”牢骚发完,她抚了抚桌上的小狗道:“按理说呢,现在都讲究保留个性,但结伴这事,没哪对是真不磋磨本性的。他忌惮的人,要是真同你有过很深的交情,那他生气,情有可原。我想你鞋里也曾进过石子,你越在意,就越磨脚。瞒着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大,照你所说,其实他的要求也不过分,你只用大致告诉他你和那个人有过怎么样的交往。你若问心无愧,也没什么好怕的。”
韩临沉思说他知道了,这时正有人来叫老板娘。
方黛拍拍韩临肩膀,临走前道:“他对你这样,想必是对你用了真感情。你们有什么事,最好讲清,这种事总得有人让步。他能定下来也不容易。你得好好对他。”
韩临点头,又问:“你这里有纸笔吗?”
吹干信,抱起狗还了纸笔,韩临到楼下杂耍杂乱的后台去,将怀里的阿懒放到个较为干净的地方,随手抽出来把钝刀,指着方才玩单刀的小男孩,说你过来。
男孩以为他也是来挑战的,很神气,握紧单刀,上来就说咱们出去比。
韩临背着右手,摇头笑说很快的。
确实很快,灰布搭起的帐篷里,寒影闪了五下,男孩手中的刀咣当落地。
男孩煞白了小脸,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身后的中年人也抽刀欲还击,便见韩临挑起了地上的钢刀,两指夹着刀刃递过去,刀柄朝向男孩。
男孩不明就里,犹豫之间回头看了眼身后中年男人。男人也皱眉,正欲问,便见青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到刀面上。
见中年男人点头,男孩拿过自己的刀,又捡起刀刃上的信,看了看信封,抬头说:“我不识字,这是什么?”
“介绍你到临溪学艺的引荐信。”说完,面具遮面的青年又摘下腰上钱袋,抛给男孩:“这是路费,剩下的钱买几件新衣裳,刀就不用再买了,那里应该还压着几大屋子。”
这几年因为那未知的宝藏,临溪很出名,男孩没想到这样的运气砸到自己头上。
等男孩反应过来,青年已经抱起地上那只嘤咛撒娇的肥狗转身要走,男孩忙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面具下的嘴唇含笑:“我姓韩,要是你功夫练得好,咱们还会再见。”
……
到姑苏打听好久,韩临才摸到挽明月住的客栈,找去房间,韩临刚敲两下,门就从里头拉开。
挽明月还是此前的模样,干净又舒服,没半丝颓唐,见到门外的人跟狗,话没说半句,转身就回屋里。韩临抱着阿懒跟进去,拿背关上门,将狗放到地上,迫不及待分享:“我刚刚听说红袖怀孕了!”
挽明月掀杯给他倒水的动作停下,把瓷杯重又倒叩回去:“是吗,她这么不小心。”忽然又说:“不会办满月酒你还要过去吧。”
“你不想让我去吗?”
“我不想让你去你就不去吗?”挽明月又说:“不会她以后提出让小孩认你做干爹你都要答应吧?”
韩临笑着说这样我跟红袖就平辈了,那可不行,推开窗,摘下面具透气。
时值四月中旬,客栈外的海棠花都开了,团团白雪似的木绣球长到二楼,韩临伸手勾过来嗅了两口。
他摘下面具,挽明月才发现他自个儿在外头风餐露宿这近一个月,反倒稍稍胖了点,至少回到像刚从茶城找到他时那个模样,同时黑了些,拉开衣领,脖子和领口里界限分明的两个颜色。
“你这一个月都吃了些什么?”
韩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只说随便吃啊。
挽明月喝着茶:“那看来你不告而别,这一个月离开我在外头乱窜,过得很舒服,比跟我在一块的时候都胖了。”
不告而别总是不对,韩临岔开话题,说他在路上遇到了方黛。
挽明月说他知道,方黛前不久写信过来说了这事:“叫我跟你心平气和过日子,不要总翻醋坛子。不过我不知道什么叫我‘胡说八道’‘胡思乱想’。”
韩临暗想方黛真是不够意思,把狗抱过来,说他起了名字:“叫阿懒。”
挽明月见那往韩临怀里钻的狗崽,心知一定是又被宠坏了。
一路上不方便,韩临将薄薄的行礼搬过来便去洗澡,洗完澡回来见挽明月在骂狗,原来是小狗跑他床榻上撒了尿。
一见韩临回来,挽明月兴师问罪:“我说了别让狗上床,你是不是这些天都让他在你床上睡的。”
韩临说不带它上去,它总要叫,要不就半夜乱撞东西,又说阿懒很乖,之前并没有在它床上这样过:“到时候教教规矩就好了,别跟畜生置气。”
“你是不管闲事,就动一张嘴。”
韩临认错:“是我的不对,我再开一间房,让狗住那里就好了。你看行不行?”
却听挽明月道:“你总是随心所欲,说养孩子就要养孩子,说养狗就要养狗,一只不够,四只不够,还要再养。难道天底下的流浪狗你见了都要养吗?那还过不过日子了?寻常也是,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留。你不知道你仇家多吗?一个人东奔西走,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吓得传信给吴媚好让他差人去找。要不是方黛写信给媚好,媚好传信给我,我都要让媚好下搜寻令。你凡事做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能不能想想,你现如今跟人在一起,有人在担心你。你如果出事了,我一辈子都要为这件事自责。”
在那个以保护为名的套子里,韩临张了好几次口,发觉无论怎么说都不合适,只留下一句我去游湖,摔门而去。
门框被摔得几乎断了,挽明月挥袖砸了桌上所有杯盏。
长肥许多的獒犬此时过来,扒他的裤腿玩,地上处处都是碎片,担心划伤它,挽明月拎住后颈皮搁它到桌上。气得脑袋发昏,挽明月伏到桌上看小狗玩闹,伸手点点它的肉脸,轻轻说:“他这次出去连你都不带了啊。”
韩临到了画舫上才想起狗落在了挽明月那儿,猛的一起身,晃得画舫猛摇,得来隔壁公子一个白眼。
思及挽明月心软,不会把对人的气撒在狗身上,惊心方定,这才坐下。
画舫里有歌女弹琵琶,瘦小干瘪的男人拨三弦,咿咿呀呀的,说的话是姑苏话。上官阙当年说金陵话他都听不明白,更别提姑苏话,韩临听得七零八散的,问了旁人,才知道唱的是白蛇传,只当听个民俗韵味。
中途略略下起夜雨,远处的画舫大且喧闹,酬诗和韵十分热闹,缓缓飘来,声音近了,韩临抓了颗糖含进嘴里,移目看去,正与上官阙对目。
韩临戴了面具,但靠窗坐的上官阙显然已认出来,隔着江水,目光短短一交,上官阙收回眼,举起手边杯盏,去讲祝酒词。韩临忽觉下雨画舫窒闷,起身,画舫又是一摇,道了不知多少声抱歉抱歉,走到船尾画舫檐角下看夜景。
外头有雨,嘴里凉丝丝的甜,愈吸气愈凉,韩临才吃出是薄荷糖。
不久后,听得隔壁画舫珠帘声响,衣衫悉窣,走出位身形颀长的朱衣公子,肌如雪晕,饶是右眼为眼罩遮去,仍是照得雨夜为之一亮。
韩临咬碎口中的硬糖。
两船并行,二人在船尾隔着江水与烟雾又撞面。在韩临问前,上官阙轻拭额上薄汗,解释说:“里面太吵。”
夜雨如丝,船舱里仍在咿咿呀呀,韩临随口问:“他们在唱什么。”
韩临记得上官讲过他幼时的先生是苏州人,对于苏州话,不得不懂。
上官阙边听边讲:“景物依昔,人事已非,西湖今日又重临,往事思量痛彻心。”
韩临让他别说了。
上官阙笑了一笑,问:“你到姑苏赏玩?”
韩临点头。上官阙又问你们怎么挑在这个时候来姑苏。韩临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实际上挽明月原定安排四月底就逛完西湖,但他中途跑掉散心去了。
提及这个,忽然想到问题,韩临疑虑满腹地问上官阙:“你要去也该去金陵。”
上官答说此番是带青青到金陵看病,但逢上幼时朋友成亲,他夫人家在姑苏,到姑苏摆酒:“到了这个年纪,最常赴的便是朋友婚宴。”一展臂,给韩临看这身朱色圆领袍,笑着说:“穿成这样。”
虽是推疑不信,但也没有证伪的证据,只当是实情。韩临知道青青是说唐青青,上官阙几年来养在身边的那个哑女。只随声道:“那他成亲真晚啊。”
上官阙摇头:“五夫人。”
韩临顿时懂了,只想世家公子多都这样。又问他住在哪里,想同他避开,省得再有今日这事。
上官阙道拙政园,顿了顿,又说:“十多年前带你来姑苏便是住在那里。”
韩临当然记得,雪夜里他来敲门,试的事至今不知真假。想起此事,忽然问:“家主又给你牵亲事了吗。”
上官阙说是有几桩:“毕竟岁数到了,总有需求。”
韩临说:“哦,那你这次带她来了吗?”
上官阙问:“他?”
韩临说:“唐青青。”
“并非大事,舟车劳顿,她留在金陵休息,我独来的。”
韩临笑着挑事:“你不带人来要怎么试?”
夜雨潺潺,上官阙停了停笑,才说:“我只是遇上你,一错再错。”
他说话一向不清不楚,以前老让韩临猜他话意,现在韩临不会再战战兢兢反省自己是否又做错什么,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怨到自己头上,韩临不胜其烦,还欲再说,便听雨声里上官阙道:“流言传得广,家主周到,条件合适的对象里,小姐与公子都有提,公子都还要多些。只是没那个必要了。”
韩临寒声道:“你将我拽进水里,自己倒是上了岸。”
上官阙似笑非笑:“你要我为你守贞吗。”
雨下得急了,湖面上一时似坠出千万个洞。
韩临一时无言,不肯再理会他。
半晌才听他道:“我说家仇未报,没心思成家。这事往往家里人催才管用,旁人没那个底气。”上官阙柔声缓气的:“我家里没人了。”
一阵沉默,上官阙再起话头,问他待你怎样?
韩临低头:“他很好,是我不好。”
上官阙转过头打量他一眼,说:“你比上次见又瘦了。”
晚上挽明月刚就这个发过火,韩临不想再提,只说还好。
上官阙忽然说:“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你夏天不吃放花椒麻油的菜,冬天不吃生冷的菜,一概不吃太甜的菜。”
韩临是不大爱吃甜口的菜,但其他的事简直子虚乌有,反口就道:“我吃饭哪里有这么挑。”
“你是不挑食。”上官阙缓缓道:“只是逢上这样的菜,你吃饭只将乘给你的吃完,不会再添。碰上碗小米少,你也从不提。”
韩临闻声一愣,从未注意过这事,只是不信,说这东西我都不知道。
上官阙笑了起来:“你的口味,无论是饭菜还是女人,我一概比你清楚。”
话愈说愈怀起旧,韩临打住:“我已经够麻烦他了,饭能吃,我饿不死就行了,不用讲究。”又问起:“红袖什么时候生?”
上官阙说年底,本来想带她回来再瞧瞧脸,诊出刚怀上,不宜远行,便没带她。
隔壁画舫有人叫起子越,上官阙回身望过去,侧耳听来人讲话,一点头,转向韩临,道我得回去了。珠帘掀起一半,想了想,转过脸来:“你可以取下面具吗。”
韩临沉默。
上官阙又笑着说:“见一面少一面了。”
韩临伸手摘下,一双眼望着升起烟雾的河面,并不看他。
离开前上官阙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韩临松了口气,缓解身上的颤栗。
面具来不及戴,便有人也出来透气,转眼间见到韩临真容,起了兴致。韩临回头一看,正是旁座的公子。
韩临要将面具戴上,却被轻挑公子握住手腕,说我还当是你脸上有大块的胎记和疤,你这样的长相,遮了去着实可惜。韩临阴着脸抽出手,重戴回面具,用瞎编的事应答那呆拙公子不懈的追问。
雨声中隔船珠帘拨动,有人往他手里塞件东西,他正与人应对,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是把油纸伞。一愣,目光朝隔船看去。
上官阙道:“这是梅雨,恐怕短时间不会停。”
不等韩临塞回去,转身便走了。
旁人见到上官,眼都直了,一双眼只随隔壁画舫中人影飘动移动,叹道:“这等相貌,可惜坏了一只眼。”
趁他发痴,韩临忙钻回画舫中,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
漫长的唱词终于念完,画舫靠岸,微微细雨果如上官阙所言没停。韩临正迟疑着要不要用上官阙相赠的这把伞,一抬头,就见堤岸垂柳下,撑伞立着一个个极高大的人,比许多中壮年高足足一个头。
挽明月见韩临手上有伞,笑说:“我白来了。”
韩临迎着雨跑到他的伞下,说正好啊。那把油纸伞在手里握着,并没有打开。
挽明月说:“也不知怎么回事,这雨细归细,好像下得没完了。”
韩临在他伞下道:“这是梅雨,短时间不会停的。”
夜雨寒凉,韩临在船尾给风吹了许久,在马车中打了一路喷嚏,一回客栈便去洗热水澡。
挽明月撑伞到屋里沥水,也正好见到韩临洗澡前塞给他的伞,心想在外呆了一个月,好歹学会未雨绸缪。见伞面被雨水打湿,也撑开来,对光看去,见伞心竹骨镌刻“上官”二字暗纹。
韩临洗完澡回来,就见挽明月抓起干绸布来为他擦头发,说:“我们接下来不去杭州,先去趟茶城,再去临溪。这次去多呆一段时间,你不是想去帮你师叔教徒弟吗。”
见他松口,韩临欣喜若狂,扭过头来:“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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