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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文,多亏道长劝我,不然险些误了你我情分。走,我们到水心亭中坐。”
三人往花园中去,贺云津见一只画眉一直跟着,他抬头看看天日,问道:
“二殿下,我看已经到了中午,不如……”
“怎么?”
“在下一早便来叨扰,与殿下相谈甚为相得,不觉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不如殿下先休息片刻,小憩一会儿——”
那只小鸟落在铜灯上,也在等着秦维勉的回答。
“诶,道长何必如此。等话说完了再饮食、休息不迟。”
那画眉便随他们飞起,直跟到了水心亭中。
谢质也注意到了,不禁问到:“这鸟倒是小巧,是二殿下养的吗?”
秦维勉摇摇头。
“看来是野物,难怪如此聒噪。”
贺云津笑道:“这画眉之属雄鸟多半善鸣,雌鸟倒还安静。”
“希文既不喜欢,原该叫人捕了去。只是我要说的事干系重大,因此方才将从人留在了湖边。”
秦维勉这么说,谢质自然知道这是要向他交底了,因此瞬时严肃紧张起来。贺云津倒是神态轻松,挥袖去赶那画眉:
“鸟儿,你自去玩会儿,过会儿再来寻我几个不迟。”
秦维勉疑惑他怎么对一只野鸟如此耐心,不过大事在心头,没空理会了。
古雨听了贺云津的话,自然先离去了。谢质看那画眉飞走,想起贺云津身边总是跟着九节狼,不禁更觉得他是个妖道。
侍者们奉了茶来,秦维勉等他们安放好便让他们退下,正想开口之时,谢质的随身小厮忽然跑到了湖边,一路趋步。
秦维勉看了谢质一眼,显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小厮到了近前,喘着气报说:
“十九爷,方才家人来寻,说后街上的韬爷来寻您。”
贺云津只当那人是谢质的远亲,还在奇怪为何这种事要到二皇子的府上来寻。却只见谢质脸色一沉,简直比方才还要严肃。
而秦维勉同样眸色一沉,跟谢质对视一眼,满脸心照不宣。
“希文。既是家人来寻,你便去吧,改日再来。我送你出去。”
秦维勉留下贺云津,自带谢质离开湖心,边走边谈。将将到了湖边之时,贺云津见谢质忽然跪了下去,抱拳说了些什么。
随后秦维勉俯身将谢质扶起,拍拍谢质肩膀,两人不知唏嘘了些什么,谢质方才离开。
贺云津已有了猜想,心中不禁一阵发苦。
秦维勉回到水心亭,贺云津起身道:
“二殿下已将话说清了?”
秦维勉笑着颔首认可。贺云津想这一条路也不过片刻工夫,说不上几句话的。可就这么三言两语,他二人就能互通心思,荣辱性命之重,竟只需要寥寥几语便尽数托付了。
见贺云津眼神黯然,秦维勉奇怪极了。自己不是听了贺云津的劝吗,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又不高兴了?
还有谢质也是,方才被瞒着不高兴,现在他被贺云津点拨明白将心志和盘托出,谢质怎么也没开朗起来?
秦维勉虽然年轻,但从小处境艰难,没少揣摩人情。此刻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他二人所想。
想通之后,他垂眸无奈一笑,弃开此事不表,转而说道:
“道长有所不知,那谢韬有位义女,便是太子妃身旁的女官秋晚。因此谢韬来寻,怕是太子妃有事。”
“原来如此。”
“方才听道长论及医书,似也是颇知文理,不如书房细谈,如何?”
贺云津只是读过太多云舸的文字,因此熟悉云舸的文风。若说细谈文理,他在秦维勉面前只能是献丑罢了。
他心思一转,有了计较。
“二殿下,”贺云津笑道,“殿下的诗书义理想必十分精通,然而殿下既有大志,依我看如今正该练些武艺。”
这秦维勉如何不知。只是他向来不喜舞刀弄枪,从小那么多名师教了多年,太子又亲自日日带他练习,这也才勉强入门。要他演练武艺,实在是令他犯难。
看秦维勉提到武艺一脸难色,贺云津不禁想起当年云舸也是这番神情。当时他只觉心软,心想这无味山中日日太平,不学便不学吧。
后来听说云舸死于乱兵之中,他才追悔莫及,只恨当时没有硬下心肠。
今后秦维勉若带兵,自然多处中军帐中,虽有万人守护,然而敌军亦必有万人虎视。
“在下倒学了些许防身之术,二殿下如若不弃——”
秦维勉思索再三,也没找到任何理由拒绝。他自然知道该多习武艺,只是实在不愿。
“唉。”
这一叹里包含着无可奈何的应允,贺云津忍不住笑了,秦维勉又叹了一声,说道:
“只是我现在有些困乏,不如改天。”
“二殿下为何逃避?”
秦维勉睁睁眼睛疑道:
“属实是倦了。委屈道长先去……”
话说一半,秦维勉已经支撑不住,起身就要离开,步子都有些摇晃。贺云津这才发现他是真困了。
定是古雨!
贺云津焦心地想,刚才看那画眉乖顺离去,他还以为是上天去等着了,没想到是上去找了什么仙药符咒一类的来给秦维勉催眠吧。
第28章 唯梦闲人不梦君
他四下一望,并没有再看到画眉,是想问也没处问了。
不过那古雨虽然贪玩,但知道秦维勉在他心中的分量,该不会加害。
贺云津连忙起身,搀住秦维勉。
“我扶二殿下。”
这湖心虽只有他二人,但湖边自有侍从守卫。见秦维勉起身,便有一人抛眼来望,贺云津伸手去搀秦维勉,那人立刻握紧了佩刀。
早在前几次下凡时,贺云津已经打听好了,知道这人是秦维勉的侍卫队长,名叫敖来恩。此人生得身壮肚圆,往那一站就似有千钧的分量,然而一双圆眼却毫无沉重凝滞之感,反而一动就透着精亮。
贺云津赔笑向秦维勉道:
“二殿下先别睡,等到了房中再安睡吧。”
秦维勉也看见敖来恩拔了刀,远远摆摆手,歉然道:
“昨晚跟希文交谈一夜,还觉愈发精神,没想到这就不行了,让道长见笑了。”
秦维勉打个哈欠,眼皮更是抬不起来,脚步一虚险些摔倒。贺云津手臂一紧,直接将人收进了怀里。
“二殿下?二殿下?……正航?”
秦维勉神情安静倦然,眼睫垂下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面容,好似某些午后在山中树影间悠悠睡去的样子。
只这一眼,贺云津的心便软成了一盏酥。
而湖边敖来恩看见秦维勉倒下已经立即率人奔了过来,贺云津没理会,而是半蹲下来,将秦维勉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将秦维勉背了起来。
敖来恩冲到面前,一队人马将贺云津团团包围。
贺云津坦然道:
“将军勿忧,殿下夜来无眠,此时倦极,因此睡去。”
敖来恩将信将疑,在一旁大声呼喊“二殿下”。秦维勉又睁开了眼,无奈道:
“敖将军,我实在是困极了,你不必……贺道长,你……”
话说一半秦维勉又睡着了。
敖来恩打量贺云津,眼中似有利箭,见贺云津并无怯色,他这才挥手令卫士退后,自己仍是亲自守在秦维勉身边。
秦维勉伏在贺云津背上,只觉得困倦难当,这肩背踏实,他索性放任自己睡去了。
那吐息匀长舒缓,杨花一般拂在贺云津耳畔、颈侧,撩得他心慌不已。
“敖将军,有劳带路。”
贺云津是连语气都温柔了起来,胸中还兀自惊跳。他走得均匀稳当,怕扰了秦维勉安睡,也怕自己脚步不稳让敖来恩怀疑。
他边走边想,从前也算是老夫老妻了,怎么现在又这么没出息了。
这王府敞阔,穿过花园的路一时走不完。贺云津想古雨既然已经等得不耐烦,定是现在就去施法托梦了,也不知秦维勉在他背上梦到了什么。
入了房中,贺云津轻手轻脚将秦维勉放在榻上。原本侍女宦官们全都围了上来,敖来恩也伸手欲扶,不料却见贺云津举动娴熟,全不用人帮。
侍女给秦维勉整理衣冠,盖好锦被,贺云津正看,敖来恩伸手向他道:
“道长请随我来。”
这话,这动作,可不是跟他商量。贺云津将敖来恩上下一扫,便知此人力大,刀剑娴熟。
他被敖来恩引至一间耳房,随后路天雪便行礼进来,守在他身旁。
“殿下昼寝,恐醒来唤道长有事,我等不敢让道长离开,便请道长在此稍候。”
贺云津明白,秦维勉睡得突然,敖来恩这是怕他有鬼,不等秦维勉清醒不会放他离去的。
不用说,此时定然已经有人去请太医了。
这敖来恩自然有些功夫本事,虽然贺云津自信敌得过他,但这机警缜密是最难得的。
贺云津看得有趣。这二殿下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身边可没有等闲之辈。
敖来恩离去,只剩一个路天雪陪着他在房中。路天雪仍如往常,一言不发,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根扎得深深的树。
贺云津见他总是将冠束得高高的,配他这颀长身材,更显得出挑。偏又总是垂眸低头,一副谦卑样子。路天雪不爱言语,但那双眼中波光流动,灵气和呆气在他身上有种奇怪的和谐。
真像个哑巴。
贺云津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
“路侍卫请坐。”
路天雪笔直身形丝毫未动,连神情都未有波动。
“在下哪也不会去的,路侍卫何必苦立?”
路天雪仍未答言,贺云津便不再言语,宕了片刻,才又说道:
“所以卫队之中,功夫最好的就是路侍卫了?”
果不其然,路天雪眼光一凝,有了惭色。
“在下学艺不精,败于道长。然而职责所在,不敢放松,若遇强敌,唯有以死相拼。”
话不多,但句句精到,不卑不亢。
贺云津心生欣赏,向路天雪说道:
“在下也是一心为了二殿下,与路侍卫不会有为敌的一天。只是敬重你忠心事主,武艺高强,想与你切磋一番。我见你的功夫还有精进余地,何不再磨练磨练?”
一番话说得路天雪又沉默了,但眼中已经有了放松之意,似乎有些动心。
贺云津正想这回等得不会太无聊了,却不想下人来报,说二殿下醒了,正在唤他。
贺云津被路天雪护送,刚走到秦维勉窗下,便感到一股凝重的压力。
只听里面敖来恩回道:
“禀二殿下,方才贺道长背您回来,采苓、采芹二位侍女服侍您睡下便退到门外,我和逢时、逢意也守在外头,路侍卫伴着道长在耳房等候,无人进屋。”
贺云津一听,放重了些步子。到了门口一看,秦维勉坐在榻上,地上跪了一片的下人和侍女。
敖来恩也半跪于地,路天雪见状自然也跪了下去。
贺云津站立不动,目光一扫,便看见榻边小几上放着他给古雨那块玉佩,下面系着一条紫金丝绳盘成的同心结。
秦维勉的眼神也牢牢锁在那块玉上,此刻见贺云津进来,猛地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一样。
贺云津也疑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
“二殿下这是……?”
秦维勉叹了一声,又瞥了一眼那块玉,压了些脾气。
“道长,这玉佩可是你落下的?”
贺云津在跪了一地的人之间,只是拱了拱手:
“非也。二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我方才睡醒,便见此处有玉一块,不知从何而来。”
“府上守卫森严,想来不会有外人擅入。我闻——”说到此处,贺云津看看那支起的窗棂,“我闻那书上常有仙鸟衔玉的传说,或是二殿下梦中之时,有仙鸟送玉,也未可知。”
跪在地上的下人忽地说道:
“是了是了!二殿下!方才是有一只鸟飞来飞去。”
秦维勉听了贺云津的话只觉得他又是弄些神仙灵怪之事来糊弄人,不想这逢时还顺着贺云津骗起他来了。
“哦?那你说说,是只什么鸟?”
“回二殿下,是画眉鸟。”
秦维勉反倒愣了。
贺云津笑道:“方才便见画眉环绕不去,原来主此吉兆。”
说此话时,他便着意去看秦维勉的神色。昨夜他教古雨入了秦维勉的梦,告诉秦维勉自己是他的正缘,再赠玉一块。走时将这玉放在床榻之畔,等秦维勉醒来见了不由得他不信。
只是那古雨是个鬼机灵,也不知按他说的做了没有。
不料秦维勉听了他的话脸立刻黑了。
“什么吉兆!想来是谁手脚不利落丢在这里的,如今不敢承当了。采苓,拿回仓库,对着簿册好好找找,看是哪里少的!”
侍女捧了玉去了。贺云津心中一梗,这玉是他师父从前在云州所采,说是成色温润清透,打磨成为玉佩,能够招福避祸,因此他才用这东西作为梦中的引子,指望秦维勉能将它戴在身上。
贺云津疑道:
“一块玉而已,二殿下为何如此动怒?”
秦维勉叹了一声,挥手令众人退下,独留采苓为他整理衣冠。
“我看这玉成色倒一般,算不得什么稀奇东西,只是……”
“只是什么?”
秦维勉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转而道:
“我一夜未眠,方才实在倦极,让道长见笑了。”
“岂敢岂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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