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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道长背我回来。”
贺云津笑道:“诶,还要多谢二殿下给我这个良机啊。”
秦维勉本是虚话客套,准备等采苓退下再谈梦中之事,不想贺云津这回答竟似别有深意。
这算什么良机?秦维勉一想,只忆起方才贺云津肩背结实温热,那人又托着他的腿走得稳稳当当,他竟然在贺云津背上便睡着了。
秦维勉面色一温,语调都不太自在了:
“什、什么良机……?”
贺云津答得坦然:
“当然是尽忠事主的机会。”
采苓为秦维勉整理好了发冠,行礼退下。秦维勉趁机稳住心神,继续客套:
“咳。只因我这倦意来得突然,敖将军有所怀疑,这才将你留下,道长勿怪。”
贺云津笑道:
“岂敢岂敢。敖将军心细如发,事主忠诚,如此我才放心啊。”
秦维勉瞥了贺云津一眼,似这般冒昧的出言他都快习惯了。
“方才我午睡之时,做了一个梦——”
贺云津紧张道:“……怎么?”
“我梦见有一少年,将此玉赠我。想来此物定是睡前便在我的榻畔,我困极之时瞥到,因此方能入梦吧。”
贺云津一时失语。他精心安排的梦中遇仙,居然这么轻易就被秦维勉“破解”了?
他试探着说道:
“日有所思,夜有——日有所梦啊,”见秦维勉笑了,他跟着笑,续道,“解梦乃是周公之术,庄子亦有梦蝶之遇,并非怪力乱神之类。二殿下既然心有所惑,何不细细说说,在下也可为二殿下开解开解。”
方才贺云津独独不跪,秦维勉没有理他,不想此刻贺云津说着说着竟然兀自挨着秦维勉坐在了榻上。
饶是秦维勉这样好脾性,也要存了气了。
不过他拿定主意要贺云津降心俯首,也不在这一时。此刻他就是发作,以贺云津的行事风格也不过起身告罪,他也不能如何。
何况秦维勉心头现有更沉重的思虑。
贺云津随意在他身边坐下,那眼神不像僭越,反倒透着亲近和关切。秦维勉鲜少离他这么近,此刻细细看去,梦中所见又浮上了心头。
秦维勉别开眼,不再看。
“不过都是一些虚妄之事,不提也罢。道长先去吧,改天我再请道长叙谈。”
第29章 不等不靠机会自己创造
贺云津还想再问,见秦维勉面色凝重,心想不如回去问问古雨,便告辞去了。
待他走后,秦维勉起身到了窗前,看见贺云津离去的背影,依然是步履矫矫。
秦维勉想起梦中此人身骑迅电马,手提若谷剑,一身盔甲被血染透,胡茬凌乱,发冠全散。
一群官兵将其团团围住,却逡巡不敢上前。不知是谁下令,换了弓箭手到阵前,将贺云津万箭穿心。
残阳如血,贺云津倒在满地尸骸之上,随即被人割下头颅。那人双手颤抖,下手不够狠厉,竟连喉管都扯了出来。
秦维勉就是那时吓醒的,醒来还觉被梦里罡风吹得汗毛倒竖。
原本梦中之事他只记得这么多,不料一转眼看见小几上系着同心结的玉佩,立刻又回忆起一些片段。
比如那个十几岁样子、自称是东皇帝君座下仙人的道童。当时那道童手持玉佩赠他,说要给他看看此生正缘。
秦维勉揉揉太阳穴。后来看见什么他全忘了,如今只记得那残阳里的画面。
这梦真是荒唐。
与此同时,古雨正在外面等着,贺云津一出门便看见古雨穿着不似人间的羽衣,站在秦维勉府外,转着一双圆眼在找他。
“怎么样,云津贤弟?我这剂药猛不猛?”
贺云津连忙将他拉到一边,躲在高墙的阴影之下。
“我正要找你,你在他梦里究竟做了什么?”
“全是你教我那些话罢了。”
秦维勉醒时那么焦躁,这古雨做的一定不是他教的那些。
“真的?”
“真的呀,只不过——我稍加修改……”
古雨满脸的狡黠调皮,贺云津倒也生不起气来,叹了一声问他改了何处。
“我给你那二殿下看了看,你死前的画面。”
“你——你非要令我出丑不成?”
“哎呀,什么出丑,我只是希望他今后待你好一些。”
贺云津心想,上辈子他死得惨又不是正航害的,秦维勉今生又岂会因为一个梦境而爱惜他?
“我就知道你准又搞了鬼。不管怎样,你可告诉他我才是他的正缘了?”
“哎呀,说啦说啦。”
“回去我定好好谢你。”
不料古雨并不同他玩笑,反而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然而你可知天道有常?此间乱世并不终结在秦维勉身上,人间更没有你的位置。你强要逆天改命,最终还不过是再死一次,不过如今你不怕了,最多就是空忙一场罢了。”
这样的话贺云津在天上也曾听过,不过他打听了多时,也不知哪条天规里写着,只是大家口口相传罢了。
他待要再问问古雨,不料那人已经凭空消失了。
“我约了人喝茶,不管你啦!”
罢了。
贺云津正要走,却见范得生从街角转了出来。他心中一沉,暗想不知道徒儿看见古雨了没有。
“师父!”范得生开朗地喊他,并无异样。
“你怎知我在此处?”
“早起见师父不在,我猜师父定是又来求见二殿下了,所以徒弟在此等候了大半日了。”
贺云津见徒弟机灵又乖巧,不禁笑了起来。
“你做得好。以后寻不见师父便去寻二殿下,便一定能见到师父了。”
贺云津也是一夜没睡,回到客栈先是痛快地睡了一宿,早上起来复到秦维勉府上去。这回门上报说二殿下进宫去了。贺云津便带着范得生到边上等候。
“师父好厉害啊。”
贺云津不解:“这是怎么说?”
“要是旁人来了,才不告诉主人去哪儿了呢。二殿下也是你们配见的?哪儿凉快上哪去!”
贺云津大笑。
“你这小子,奉承人倒有一套,这也能被你找到理由。”
“徒儿说的是实话呢!虽说师父生得是仪表堂堂,但咱们毕竟没有出身,这京城中这么多高门大院,哪有人理会咱们?就是去寻府上的家丁下人,那也应该从角门、后门问,像咱们这样到前门来问的,挨打也是常有的。”
贺云津心想这说得也是。从前朔州虽也不乏一些有权有势之人,但那些门第跟京中是不能比的。
“你从前在谢家帮工,应该懂得这些人家的规矩。那你可曾听到二殿下的规矩没有?”
范得生挠挠头。
“那倒没有,不曾听说二殿下怎么作威作福。”
贺云津听了便笑。果然秦维勉不是那样恃强凌弱的人。
两人在门前不远处等候,不多时又来了一队人马,到了秦维勉府门前,还有数十步便停住了。
一名公子下马,走到近前,贺云津一看,原来是谢质。
贺云津冲他拱拱手:
“是希文啊。可惜二殿下入宫去了,我也等候多时了。”
谢质并不答言,看见他便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门上,守卫什么也没问,一齐行礼,放人进去了。
贺云津顿时无言,范得生看出师父的尴尬,想要说些什么解围,但即便伶俐如他,一时也想不到。
贺云津只好自己找补:
“他们是从小相交的情分,自然有通家之谊了。”
“凭师父的本事,还怕二殿下不看重您吗?也是早晚的事罢了!”
春意正盛,到了午时晒得人有些燥热。贺云津常在北地生活,不知京中竟然如此暑热,此时额上已冒了微汗。
“走,喝碗茶去。”
好在不远处就有茶楼,坐下也能望到秦维勉的府门。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还不见秦维勉回来,范得生道:
“师父,二殿下别是住在宫里不回来了吧。”
“那不会。”
若是如此,难道不会传话回来?谢质岂会在此空等。
范得生并未想到这一层,正想问问原因,就听一队人马之声。
“一定是二殿下回来了!”
他回头一望,师父已然不见了。
秦维勉下了马,就见贺云津立在府门前垂手等着,不仅脸晒得红了,额上也有些亮晶晶的。
“二殿下。”
拱手一礼,那眼神也放着亮光。
门上管事的人迎上来,秦维勉便道:
“怎么叫道长空候。 ”
这是客气话,贺云津自然明白。
“二殿下不必责备家人,他们也是按规矩办事罢了。若没有二殿下发话,或是府上的令牌,想来是不能放入的。”
秦维勉今日原本就好心情,正想吩咐门上以后放贺道长进去等候,不料此时范得生跑到了跟前。
这小徒弟的唇边不知沾了什么,秦维勉看了看他跑来的方向,心中已明白了。
哪有师父在此等着,徒弟于一旁吃茶的道理。这贺云津怕不是有意做出这副惨状呢。
“那便多谢道长理解了。”
贺云津谋划落空,也不气馁,随秦维勉进府,谢质早迎了出来。
“希文,我新得的毛笔,让你试试,你方才可上手写了?”
谢质并不客气:“我略写了几字,果然宛如龙蛇,写那大字最合适不过。”
说话之时,侍女为秦维勉除去了官帽,换上了常服,手也洗过了。秦维勉令旁人都退下,谢质忙问:
“可成了?”
秦维勉含笑点头。
见贺云津一脸不解,眼中还含着怨怼,秦维勉笑着解释:
“昨日太子妃托人传话给希文,一是问问太子在我这里如何,二是告诉希文大哥回宫后非常不快,准备劝父皇令我到西营戍防。”
贺云津这才明白秦维勉之前所作所为。
“太子殿下以为二殿下不敢前去,故意放出风来,是想叫二殿下求他去?”
秦维勉笑道:“不错。”
“可惜他不知这正是我们所想,”谢质道,“且自从䃾泉寺之事,陛下也对二殿下刮目相看,此番或也是有意叫您去历练历练。”
秦维勉又向贺云津说道:“还有章贵妃,也在这里出力不少啊。”
贺云津同他相视一笑。
谢质见了,说道:“说到底还是二殿下多年积累,初时你将编校多年的《古今全书》献上,我便觉陛下的赏赐轻了些,想来是盘算着等到了今日。”
秦维勉编书一事贺云津知道,却不晓得他编出了这么一套鸿篇巨著,此事就算有众多文人参与,没有数年也是完不成的。秦维勉竟然年纪轻轻就留下了这么一套足以传世的作品,真是不得了。
“这西营是京城四营中最重一营,担负着拱卫京师的重责。今日父皇虽未明言,但听话中意思,今后或许打算派我去防秋啊。”
谢质问贺云津道:
“道长可知道‘防秋’之意?”
秦维勉听了只觉好笑。他听贺云津熟谙骁毅军之来历,能细数历代限制逃兵之军法,甚至可以亲手编制铠甲,岂会不知‘防秋’之意?
果不其然,贺云津淡淡答道:
“山戎久居北方,不惯暑热,往往待到秋凉便要南下劫掠。官军于是派人到边地戍卫,是为‘防秋’。”
秦维勉道:“这也是后话了。如今还是先将西营防务做好,今后才有机会。大哥从前便在西营统兵,早已根深蒂固,这回可不会给我好过,还得想想如何行事才好。”
“如今这西营的将领杨恤便是太子的党羽,在西营守卫多年了,能叫他听令,也不是易事啊。”
听了谢质这话,秦维勉反而去看贺云津。他若不能让杨恤俯首听命,还谈何统领三军?再退一步,若不能让贺云津降心俯首,又谈何收服杨恤呢。
贺云津并不知他此时的盘算,而是笑道:
“既要带兵,二殿下自己也该练练才是。”
听了这话,秦维勉顿时叹气。想了一想,这也实在躲不过。
“唉,是该如此。”
谢质劝道:“带兵打仗,只需运筹于帷幄之中,原用不着主帅亲自上阵杀敌。”
“话虽如此,二殿下也该学些防身,真到了紧要的时候总得走得脱才行。在下不才倒会几式,二殿下何不看看?”
秦维勉又一声叹:“就依道长吧。”
贺云津得了胜,还不罢休,追问道:
“敢问殿下准备何时习练?”
“三五日后我着人去请道长。”
“何劳派人通传,二殿下说定了时日,在下必定按时前来。”
秦维勉无奈道:“后日午后吧。”
“那怎么成。常言道‘及时当勉励——’”
贺云津还想得寸进尺,不想一时犯了秦维勉的讳,连忙赔笑拱手:
“一日之计在于晨,二殿下的字难道不是勤奋惜时之意?”
谢质睨了贺云津一眼,心想二殿下的字也是你配提的。
秦维勉实在被他磨得没法,心中也清楚贺云津这是在帮他,这也是他非过不可的一关。
“那好!那就明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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