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万的队伍征剿那么几个残寇,这简直是白给的功劳。
杜未翼领了命,当天便去清点人马,支领钱粮兵器。
这些东西秦维勉一入城就控制在了自己手上,由贺云津统管,因此贺云津自然也准备了起来。
杜未翼是亲自来找他支领钱粮的。
“贺将军。”
贺云津十分意外,他知道这些世家大族是不屑同他交往的,他到了横州这么久,杜未翼也从未主动跟他说过话。何况在他们来之前,杜未翼一直是横州军中权位最高的人,如今权力被旁人分走,自然也不痛快。
虽说秦维勉向朝廷请旨,请求天子不要加罪于横州城中随文俭叛乱的官员,陈说他们是如何迫不得已,如何暗中相助王师等等,但这些人终究品行有亏,生怕旁人议论。
此时见杜未翼亲自到来,贺云津自是礼数周全地迎他进来坐下。
“本将奉燕王殿下令,即将出征白巾余孽,今来支领钱粮兵器。”
这声口可没有多客气的样子,贺云津并不意外,只问他要详单。
杜未翼瞥了他一眼,似是不满贺云津居然当真要同他核算。
贺云津并不气弱,只是略一颔首道:
“在下奉燕王殿下令掌管粮囷府库,不敢丝毫小视。”
杜未翼不做声,伸出手去,立刻便有下人奉上簿册来。
“详单在此。”
贺云津令范得生去接,拿过手上展开看了,果然如他所料。贺云津不动声色,将簿册收了,抱拳道:
“自当承应。请容我几日时间清点,到时再来搬取。”
杜未翼也不说话,只冲贺云津草草抱了个拳便下堂离去了。
这一日好容易挨到天黑,贺云津连忙去找秦维勉,到了门口听说里面并没有别的僚属,燕王殿下正一个人看书。贺云津心想今日赶得倒巧,总是上天使他成功一次了。
进去一看,秦维勉果然正在桌案后阅读,书册放在前面,眼下正抄写着什么。
“殿下读什么?”
秦维勉伸手让贺云津坐。
“乃是杜征南所注《左氏传》。”
贺云津并未就座,而是走到秦维勉身边,看秦维勉在笺纸上写着笔记。
秦维勉似乎心情不错。
“想不到横州的秘府里竟有这样好的版本,有些地方与京中所藏都不尽相同呢。虽不免有些亥豕鱼鲁之类,但有些地方也颇有启发。”
贺云津听不懂,不敢接这个话,他生硬地扭转话题:
“对了殿下,今日杜将军找我领取粮草,他所制的详单似乎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殿下知道,若按单人单日所需军粮不到两斤计算,十万大军十日所需不过三千余斛,您猜猜杜将军要领取多少?”
秦维勉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心情同他游戏。
“多少?”
“一万斛。”
秦维勉又伏案写作起来。
“他们在城中富裕惯了,自然不像我们这样精打细算。”
贺云津感到有些疑惑。他原以为秦维勉会十分惊讶,然后有所处理,看这意思,似乎没打算制止杜未翼?
“杜将军汇报过了?”
“当然。”
贺云津更不明白了。
“殿下……打算给他?”
“济之也说了,贺翊余党盘居山中,不一定容易对付,多带几日口粮倒也稳妥。”
“殿下已经给了他十万大军,这还不是手到擒来?那裂镜山离横州路途不远,补给方便,十日军粮已经足以应付,后面接续转运就是了!何必——”
“济之,”秦维勉打断了他,“转运必有损耗,还不如给他带去。”
“这样耗费钱粮,横州的府库岂不很快搬空了?再说……”
秦维勉给了他一个眼神。
贺云津自己也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不妥,因此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么多人马和钱粮都交给杜未翼,如果他中饱私囊怎么办?贺云津猜杜未翼就是想趁着这次出兵将自己的队伍都养好了,但无凭无据他不能这么说。
秦维勉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才用眼神制止他。
可既然明白,该去制止杜未翼才是!
贺云津想不通,秦维勉不让他说话他又着急,偏秦维勉不紧不慢的,只是淡淡地告诉他:
“济之给他就是。”
贺云津第一次跟秦维勉出现分歧,放在从前云舸之时两人有什么龃龉至少还能吵两句,到了如今自然没有他追问还嘴的份儿。
站在原地想了片刻,贺云津越想越闷气,见秦维勉只顾低头看书,贺云津一行礼便告退了。
“末将这就去办。”
走到自己房中,贺云津的气还没顺。他坐下来想起今夜没有给自己安排公事,这才疑惑起来:
我刚刚是为什么去的来着?
第113章 反悔哪有那么容易
贺云津坐下来一想,他现在哪有跟秦维勉生气的份,生气了也没有吵架的地方。何况杜未翼还没出发,此事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这样跟秦维勉置气,后面倒难办了。
这么一想,贺云津心里也就通了。他自己冷静了一会儿,想着第二天早一点去见秦维勉,不料刚准备睡下,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侧耳一听,好像是许多下人一队队地运送东西,声音很轻。贺云津走到门口一看,果然见到许多侍女手捧托盘列队过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
领头那人停下,屈膝一礼:
“回将军,奴婢们侍奉殿下沐浴。可是打扰了将军?奴婢令她们再轻些。”
贺云津问道:
“殿下可是要去别馆沐浴?”
“正是。”
贺云津令她们过去,当即改了主意,自己也往别馆去。
当初他在汤泉拒绝了秦维勉,今日又在汤泉成功,这何尝不是一种天意呢?
贺云津穿过刺史府的后街,进到别馆,照样穿过那条曲曲折折、树木掩映的路,来送东西的侍女已经返回,低头从他身旁走过。
一股湿湿柔柔的水汽氤氲着淡淡的花香拂面而来。这股气息好像一剂毒药,惹得贺云津腹中一阵跳动。
到了春熙堂一看,外面站着路天雪。
贺云津冲他眼神示意,径直往里走,不想路天雪竟伸手拦住了他。
“贺将军,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贺云津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着,顿住步子奇道:
“里面有人吗?”
“无人。殿下有令,不许人进入。”
贺云津心思一转,知道跟路天雪这样一板一眼的实心眼用什么人情世故是没有用的。殿下真这么说了,这人是一个不会放进去的。
要是别人执勤,他板起脸说声“我也不行吗”,多半就进去了,在路天雪这里是没希望的。
贺云津想了想,客客气气地问道:
“请通传一下,我有事禀告殿下。”
“通禀不是卑职的职事。不过殿下刚刚说了,即使是贺将军来他也不见。”
贺云津闻言面色一滞。
他朝春熙堂一望,只见琐窗之中泄出丝丝缕缕的热气,袅娜散去,隐隐还传出温吞的水声。
熟悉的场景和声气勾起了他鲜明的回忆。
贺云津不甘就此离去,站定了又不知说什么,舌头打结半晌才道:
“今天不该是路侍卫当值吧?”
“今天确乎不是卑职,殿下特意叫卑职来守在这里的。”
“……”
贺云津这下更是无话可说了。秦维勉这番安排分别是针对他!
再次看向春熙堂,那里仍只是一味的烟雾迷蒙。
路天雪又道:
“请贺将军不要为难卑职。方才梁枕书小姐前来也未得进去,刚走不远。”
贺云津立刻警惕起来:
“她来干什么?”
“卑职不知。”
“她怎么进来的?”
“卑职不知。看方向是从别馆后门来的。”
贺云津明白了。路天雪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这是怕刺史府的防务出现了漏洞。
秦维勉入横州后并未处理梁枕书,当时贺云津提醒,秦维勉说道:
“她一介女流,想来也是迫不得已,被文俭所利用。她是梁国公之后,家里已被削了爵位,何必赶尽杀绝呢。”
那时贺云津也没多想,只当没了文俭,梁枕书自然也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可她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现在贺云津顾不得再想那些缠绵之事,连忙到了别馆后门,一看当值的人名叫姚三春,是秦维勉前阵子刚提拔的横州本地人。
那人见了他来,面露慌张之色,连忙上前行礼。
“刚才可有人来过?”
姚三春单膝跪地,不敢答话。
“有谁来过?!”
“回、回贺将军,梁小姐来过……”
“谁让你放她进去的?”
姚三春额头冒汗,不敢抬眼,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贺云津沉声道:
“你身负守卫之责,却不尽心,反而私纵他人入内,你这是当的什么值?”
那人唯唯应着,不敢分辩一句。依贺云津的性子当场就想罢免他,只是顾忌姚三春是秦维勉亲自提拔的人,他要念着秦维勉的面子,不好当场处理。
“你要邀功献媚,也要顾及殿下的颜面!燕王殿下岂是好色淫逸之人?若叫人看见一个女子进入别馆,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
“是是是……”
“自己到监军那候着,等殿下发落你!”
那人闻言去了,贺云津便叫旁人来替他当值,自然又是一番叮嘱。他刚要离去,忽然听到远处细细一声:
“贺将军。”
循声望去,来人竟是梁枕书。
“梁小姐到此为何?”
“自然是求见殿下。”
“你与文俭勾结,殿下念你恐非得已,因此不曾怪罪,你不感念殿下之恩安分守己,又来求见殿下做什么?”
那梁枕书并不气弱,只是又施了一礼道:
“妾原是丧家之女,死不足惜,可既然活一天就有我一天的道理。贺将军不让妾身见殿下也罢了,只求贺将军不要迁怒于姚三哥。”
贺云津自然不会为她这说辞所动,只是转身要走。
“天色已黑,我派人送小姐回家。”
“贺将军!”梁枕书叫住他,“我听闻将军在打听朔州云家之事?”
贺云津停下了步子。他这几日确实着人打听了云舸一家被抄的前后经历,只是迄今还没什么收获。此事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去办,梁枕书居然知道?
“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贺云津想了想,走到了门外。
“梁小姐怎么知道?”
梁枕书并不回答,反而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将军打听云家之事,可自去找韩油沛问问。”
这人贺云津知道。韩油沛原在朔州做过不少官职,可在朔州失陷之前就调任了横州。贺云津前几天也不是没想过跟他打听,可此人已年近九旬,近十年未曾出过家门,前些日子秦维勉宴请横州的老者他也没有到场,其家人回说他已不能下榻了。
在横州别人提起韩油沛都是称一声“韩公”,梁枕书却这样直呼其名,看来是有些隐情。
贺云津正想追问,梁枕书却退了一步。
“妾身告辞。”
夜风阴冷,梁枕书走在无人的长街上,衣裳都被吹起。她并不瑟缩,也不躲避,清瘦的身体行得笔直。
贺云津稍想了一想,转身回去。
他刚往园中走了没几步,却见秦维勉带着路天雪走来了。
“殿下。”
秦维勉往后门上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
“济之怎么处理的姚三春?”
“候请殿下处置。”
秦维勉闻言转身往回走。
“此处的防务我既交给了济之,你依军法处置就是,难不成为了我提拔的人就坏了法度?济之这样小心,难道是不知道我的为人?”
贺云津见秦维勉横了他一眼,半嗔半笑,好似心情不错。夜风吹来,秦维勉身上还未干透的湿热香气扑进了贺云津口鼻之中。
贺云津陪着秦维勉回到了刺史府,一路上都闻着这样温软的馨香,若有若无,拂得他心痒。
“济之回去吧,我也要歇息了。”
“殿下!”贺云津忽地抓住了秦维勉的手腕,却又哑然无话。
秦维勉低头看看,又是那样双目含笑地望着贺云津:
“济之还有什么事?”
“殿下……殿下前些日子所命之事,末将已经准备好了。”
秦维勉展眼望望远处,面露惑然:
“什么事情,我竟全忘了!想来必是没什么要紧的,济之快回去歇息吧。”
第114章 不够看的
看秦维勉的神色哪里像是忘了,分明是托辞拒绝。
拒绝也就罢了,偏秦维勉又往贺云津身边凑了凑,低声嘱咐道:
“济之连日来十分辛苦,还是早点歇着吧。”
贺云津抬头一看,秦维勉离得他极近,一双晶亮的眼睛闪动着,却被睫毛投下点点阴影,说不出的年少狡黠。
方才侍女打贺云津的门前经过,手上便捧着清馨的花瓣,如今那淡雅的花香经过水浸变得更加清幽甘甜,若有似无地沾在了秦维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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