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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多闻了两下,那从前世穿越而来的熟悉味道又混入其中,让贺云津一时恍惚起来。
见他不说话,秦维勉将手放在了他肩上,却并不是轻拍,反而捏了捏,嘴角抿着,越过他自己进房间去了。
贺云津明白,秦维勉是非得找回这个面子不可,他前番给了秦维勉难堪,现在人家必定也得捉弄捉弄他。
当然捉弄完了,也未必给他好果子就是了。
秦维勉一进屋就有下人上前服侍他睡下,贺云津这边还立在中庭里,只见窗格上隐隐约约投着秦维勉的影子,脱衣除履。
侍女替秦维勉放下帐幔,随即逐一熄掉灯烛,出来关上门,隔绝了贺云津的一切思绪。
路天雪不声不响地守在了门口。
既然没有办法,贺云津只好先离去。上次秦维勉说自己是一时兴起,那贺云津就再让他动心起念一次。
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他还能不知道这个人喜欢什么?
让凡人先睡觉,贺云津照例到天上看了一眼,司命还未回来。他怕人间有事,匆匆下来。
秦维勉夜间出了口气,心情极好,夜里沉沉地睡了一觉。不过他公事繁忙,一直是让人早早叫他起来,天刚擦亮,他便换好了衣服,到院子中透气。
秦维勉站在园中动动胳膊伸伸懒腰,深深吸了几口早晨的清气。正在醒神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阵兵器破空的猎猎之声。
他往里行了两步,转过一座凉亭,看见是贺云津正在练武。
那人手里拿的是一根长棒,正在花草之间闪转腾挪。
秦维勉往昔常见贺云津用剑用刀,还是第一次看他练棒。这样兵器不像剑那样轻薄灵活,用起来更需要扎实的身形和质朴的力气,也因此招招无虚,步步实在。
贺云津双手握棒,一扫一挑皆发出飒飒之声,力道无穷。秦维勉只一眼便入了迷,站在一旁只顾看,侍者便将坐垫放到了凉亭之上,请他坐下。
秦维勉不愿进去,就随身坐在了红栏上,双眼一刻也不曾从贺云津身上离开。
这个人打初见那日起便令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就如今日这样的功夫,秦维勉明明是第一次看他使,却偏偏又有恍然隔世之感。
仿佛是本能一般,秦维勉的目光顺着那根粗实的木棒到了贺云津紧握着的双手之上,又随即顺着骨节明晰的双手延伸到了束得紧紧的手腕。
秦维勉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但随着贺云津的身形变化转瞬即逝了。
舞棒的动作不如舞剑那样迅捷和瞬息万变,而是扎实有力,每招每式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贺云津早看见了他,次次随着身形朝他这边凝望。
那目光也是扎实有力的,不带一丝轻浮。秦维勉最是受不了贺云津这样的眼神,仿佛目光也凭空有了温度和重量一般,将他稳稳地环住、托起。
秦维勉看得出神,贺云津练完一套,将棍棒丢下朝他走来,人都快要到了跟前,秦维勉才反应过来。
敖来恩夜里替了路天雪的班,现在正在一旁守着,秦维勉为掩饰自己的失态,转向敖来恩问道:
“敖将军觉得济之这功夫如何?”
“出神入化。”
“我看也是无可挑剔啊。哦,济之怎么起这么早?”
贺云津到了秦维勉跟前,行了一礼。
“末将起来练功,是否吵到了殿下?”
贺云津立在他面前,秦维勉要微微抬头才能跟他对视。只见贺云津的额上挂着大滴的汗珠,人中也沁着水光,仿佛随时要顺着唇峰滚落。
秦维勉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却又看到贺云津的腰间也沿着腰带洇湿了一片,薄薄的衣衫几乎是贴在胸膛上的。
他忘记了贺云津的问题,只是免了贺云津的礼,笑笑说道:
“天气是热了,济之已经换上这么薄的料子了。”
“练武出汗,穿得轻薄些也利于动作。”
贺云津边说边从怀中掏出手帕,在额上、颈间擦拭起来,秦维勉偷眼看着,只觉他颜色愈发皎然。
秦维勉令跟随的侍者去取茶来,敖来恩机敏,也退到了一旁。秦维勉让贺云津在自己身旁坐下。
“济之是每天都练,还是今日一时兴起?”
“从前自然是每日练功,到了这里军务繁忙,搁下有一阵子了。今天稍闲,赶忙练练。只是想着在殿下身旁舞剑不恭,因此换了木棍。”
贺云津坐在他身旁,热气腾腾。这热度更加激发了贺云津身上原有的那股异香,直似蒸腾着扑来一般。
秦维勉被一股突然的心悸击中,他摸了摸胸口,看到贺云津疑问的目光,顺势掏出了自己的帕子。
贺云津笑着谢过,接来将额上未干的汗水又拭了拭,这次他擦得仔细,连鼻梁、眼角和眉尾都细细擦拭了。
秦维勉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贺云津的动作,直到贺云津将帕子收好。秦维勉看见他鬓角还亮晶晶的,但也只是稍看了一看便移开目光,更未出言提醒。
这场景秦维勉不记得了,但贺云津是故意为之。从前在无味山中,每日清晨山中弟子例行练武,云舸是外来避难的不用一起练习,可也日日必来,就坐在一旁的凉亭上从头看到尾。
不过开始时贺翊以为他是闲着无聊,后来才知人家次次都是为着去看他。
为了尽待客之道,贺翊每次练完都要去跟云舸闲话两句,问一些“在山中是否习惯”之类的客套话,还是云舸慢慢跟他多说了些话,请他坐下歇息。
今天的秦维勉却是惜字如金,好像不愿同他多说。
“从前在王府中时,殿下说要练武,到了军中可是荒殆了许久了?”
秦维勉想起来了。那时贺云津逼着他练,每日清晨都在王府相见。这人那时更加唐突无礼,跟他交手也不知拈着轻重,常将他迫到不能反抗的境地,不是将他推到墙上,便是将他压在地上……
想到这里秦维勉忽然心慌了一瞬。贺云津这话分明是想要再同他练练,可秦维勉现在口鼻之间还满是贺云津身上的气味,甚至不用接触他也能想象到那双手抓着他的触感。
“还是希文说的对,主帅用不着亲身杀敌,运筹帷幄就是了,”秦维勉连忙转移话题,“济之可知道,今天这场景令我可感到十分熟悉呢。”
贺云津双眼一亮:“真的?”
“是啊。从前在皇宫之中,也常有人在御花园中或是跳舞、或是弹琴,有时是大清早,有时入了夜还不止。”
贺云津不知道这些事,他奇怪地看向秦维勉,偏秦维勉还故意问他:
“济之可知道那是什么人,又在希图什么?”
“不知。”
秦维勉抿着嘴压着笑意。
“自然是宫中的嫔妃,在御花园等着父皇,邀宠献媚呢。”
秦维勉说完便起身,抛下一个憋笑的眼神,留给还未醒悟的贺云津自己体会。
心动归心动,这些招数他秦维勉在宫中从小见到大,贺云津这点子心眼根本不够看的。
还是让这人再努力努力吧。
第115章 看星星
花园中献艺失败,反倒被秦维勉嘲笑了一通。贺云津哪里知道宫廷中那些把戏,待回过味来不禁面上一热。
等他琢磨出秦维勉话中的味道,那人已经施施然地走开了,光看背影贺云津都知道那人心情极好。
没办法,继续努力吧。
因为那天梁枕书的话,贺云津开始着手打听韩油沛的故事。庄水北从小居于横州,大小也算是个官宦世家,贺云津便将他叫来询问。
“末将也未曾见过韩公,他已多年不出来应事了。倒是他的子孙们还在各处为官,横州的法曹韩亚彧便是他的亲孙。”
“他为何闭门不出,可是身体不好?”
“年岁大了,想来是吧。贺将军为何突然问起韩公?”
贺云津道:
“初到此处,不知横州的人情往来,因此难免要求教你了。”
庄水北连道不敢,贺云津又问:
“那你可知当日奉文俭之令给殿下献舞的女子是什么来历?”
“哦,她是原梁国公的后人。”
庄水北的话极简单,似乎以为这样贺云津就能明白。实则贺云津也不知道梁国公是什么人,又为何家道中落。庄水北看了出来,又补充道:
“贺将军可知道这梁国公的来历?那还是太祖皇帝征战之时,梁、史二家立了大功,开国后就被分别封于横州、朔州,代代承袭,直到本朝。”
这史国公贺云津是知道的,云舸之父云展便是因为被指毒死史国公而遭抄家之祸。
“这史国公我倒有些了解,传到明通年间时,最后一代史国公被人害死,又无子嗣可以袭爵,因此失了侯位。”
“不错,末将也是如此听说,”庄水北犹豫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他随即在贺云津探询的目光之中说了下去,“后来没几年,梁国公因为未按规程向朝廷进奉,也被削了爵,至此本朝就再无异姓王侯了。”
这倒不新鲜。可是贺云津想了想,梁枕书为何跟他提到韩油沛呢?
那韩公历任朔、横二地,或许牵扯其中。但为免引人怀疑,贺云津没对庄水北言讲,只是又同他聊了些别的事情,心中暗想等找机会再向他人打听韩油沛的履历。
北地的节候较中原晚,此时还未热极,清晨或傍晚凉风一吹反倒十分舒适惬意。贺云津挑了两匹好马,请秦维勉到城外试马。
秦维勉从《左传》中抬起头来,面露微笑,自然知道他的心思。
“今天是否太晚了些?”
“此时风正凉爽,到郊外跑跑岂不快意。”
秦维勉收起书卷,命人准备行装。
“为免张扬,殿下是否着便衣为好?”
刚刚秦维勉就发现贺云津今日穿着格外简朴,原来是为着这个。他命人拿来一席素衣换上,也不加杂饰,反倒觉得轻松舒畅。
贺云津挑的都是极驯良的马,二人骑了,慢悠悠出了城,天早黑了下来。到了开阔之处,秦维勉勤加两鞭,这才飞奔起来。
塞北的风不同于中原,到了夜间总是带着凉意。这风又极干爽,迎面吹来他陌生的草木之气。
北方的地势也是起起伏伏,一路上穿林过水,跟在平原上跑马大不一样,秦维勉只觉心中畅快,兴致高昂。
“快来啊,济之!”
秦维勉回头去寻原本就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不想却看到横州城一片灯火,高低错落,也有些繁华景象。
想到自己出兵以来种种收获,秦维勉更是心胸大开,满怀豪气。贺云津夹紧马腹超过了他,又回头催促。
贺云津就这样时而领先时而落后,但都在他身边,又一直把握着方向,只是绕着城跑,并未将他带得太远。
这样的心思秦维勉怎么会看不出来。贺云津不是个鲁莽的人,每次他身边没人护卫,贺云津都会小心周密地护着他。
在城外转了两圈,秦维勉已经累了,但仍意犹未尽不愿回去。他勒马停在山坡之上,贺云津本已超了过去,见状也连忙勒住,回头来寻他。
“济之你看,今日的星河仿佛格外低垂。”
贺云津往天上看看,笑道:“横州地势高,因此有如此之感。殿下该去朔州看看,那才是天高地迥呢。”
秦维勉取下水袋喝了两口,眼睛一直望着天空,水都差点洒出来。贺云津见状说道:
“殿下何不下马看看?”
此处山势平缓,也没有树木遮挡,确实是个观星的好地方。
“万里无云,星野辽阔,是该好好看看。”
秦维勉说完就翻身下马,贺云津将二人的马拴了,回到秦维勉身边,却兀自坐了下去。
他扯了扯秦维勉的衣襟。
“殿下坐下看吧。”
这样的行径在贺云津而言十分普通,但秦维勉却觉得新鲜。但秦维勉并不嫌弃,反倒觉得有些趣味。都说绿草如茵,不知坐起来是否也一样绵软。
秦维勉心情舒畅,在贺云津身旁坐下。
“殿下可知道那是什么星?”
“哪个?”
贺云津离秦维勉极近,肩膀都要碰到一起。他抬起手,指着北方:
“最亮的一颗。”
秦维勉稍微观察了一下,笑道:
“济之也太小看人。北斗就在不远,我怎会不识得。此‘大角’是也,太史公称‘斗杓所指,以建时节’。”
“正是,大角又称‘帝车之角’,乃是紫微星君所掌。”
这倒新鲜。秦维勉看向贺云津,问道:
“济之还会观星?”
“我只是识得罢了,可不会借此卜问吉凶。”
“济之是知道我不爱听这些玄学数术之类,因此这样说吧,”秦维勉话中带着嗔怪,却并不是认真责备,反倒含着笑意,“不然济之怎么独独提到这颗星?”
“末将才刚开口,也想说些别的,只怕殿下不愿意听呢。”
“你倒说说,有什么星还能是我不爱听的?”
贺云津并不回答,反而问道:
“殿下抬头看着怕是脖颈酸痛了吧?何不躺下看?”
贺云津说着,自己当先躺了下去。秦维勉回头看看身后的草地,又看看贺云津,只见那人眼中映着星光点点,一脸舒适惬意。秦维勉并未犹豫多时,也躺了下去。
贺云津恰到好处地伸出手托着他缓缓倒下,就将手臂放在他颈后没有拿走。秦维勉稍挪了挪,枕得舒服。
“殿下看那边,”贺云津用另一手指着湛蓝深邃的天空,“正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秦维勉举目看去,一下感到浩繁的星河似乎要压到自己身上。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观,更没有闻过身下这样的青草香,没有吹过如此干爽利落的风。
虽早知宫中拘束,但未曾想离了皇宫竟能体会到如此的开阔和自在。
秦维勉只觉怡然舒快,忘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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