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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曹大人,你们有何冤屈,到府中对本王言讲。只是这些女眷和孩子们可以先回了,你家是名门望族,跪在大街上总是不成样子。你说呢?”
“是是。微臣原也不令他们来,只是家祖新逝,大家都是悲痛万分,因此纷纷跟从,”韩亚彧说着转向自己的族弟肃声道:
“你带大家都回去!”
秦维勉拦道:
“请令郎留下,待会儿本王还想问问他的功课呢。”
打发走了白花花的人群,秦维勉带上韩亚彧和韩珉回府。转身时路过仍旧躬身行礼的贺云津,秦维勉向他道:
“济之也来。”
一直到正堂中坐定,韩亚彧跟贺云津坐于秦维勉两侧。秦维勉仍不问韩亚彧缘由,只是叫人传茶,将那少年郎叫到自己身边,问他读了什么书,又什么收获。
茶筛过了两轮,韩亚彧只是拿一双严厉的眼睛瞪贺云津。秦维勉问够了,便令韩珉下堂去,坐到他父亲身边。
“法曹说请本王做主,不知你有何因由?”
“殿下。昨日贺将军不请自来,到了微臣府上,说要见家祖。殿下是知道的,家祖常年卧病,已许久不敢见人了。就是前些日子殿下入城时,也曾免了家祖外出拜见,微臣心中甚是感激。不想贺将军却不体谅,执意要见家祖!又强令家祖同他谈了多时,等贺将军一走,家祖便——”
“原来是这样,”秦维勉拦下韩亚彧的话,向贺云津道,“济之有事也该缓缓,何必偏赶在韩公身体抱恙时前去?”
听出来秦维勉这是在替他解围,贺云津连忙接话:
“是末将思虑不周。”
韩亚彧还想争辩,秦维勉板起脸道:
“此事本王自然替大人做主。只是你既为法曹,难道不知规矩?有事不来禀告本王,反带家人在中军喧闹,难道是信不过本王不成?”
韩亚彧连忙起身行礼告罪,秦维勉摆摆手道:
“请起吧。本王念你们猝失至亲,难免行事无状,就免了你们的罪过。只是本王还有一事,恐怕要令法曹大人德行有亏,还盼你以国事为重,不要推辞啊。”
贺云津此时完全想不出秦维勉要做什么,韩亚彧原就是为此事来的,听秦维勉如此说心便提得更高。
“前几天杜将军找到我,想要了法曹大人去,随军出剿裂镜山,本王心中已经许了,只是尚未下令。今韩公逝世,论情论礼法曹大人都该丁忧三年,只是军情紧急,本王少不了要上书父皇,夺了你的情了。”
韩亚彧自然是一番哭诉,假意推辞。贺云津这下明白了,韩亚彧是怕因为守丧不得随军出征,少了他的功劳。
贺云津正冷眼看着韩亚彧带着儿子跪地假哭,不料秦维勉竟迅速地瞥了他一眼。
贺云津连忙起身说道:
“还请韩大人以国事为重。昨日惊了韩公,贺云津心中惶愧——”
韩亚彧抬头扫了一眼贺云津,眼中的嫌恶之色不减,只是他已得偿所愿,因此便少了许多攻击之意。
“贺将军说得轻巧……”
他有心乘胜追击,一定要让贺云津痛上一痛,但想起秦维勉明显的回护之意,他又迟疑了一下,抬眼去打量秦维勉的脸色。
“此事是本王不近人情了,法曹大人到军中效力,就将公子也带去吧,一来不令你们父子分离,二来我看公子天资聪颖,借此历练一番,今后也好效他父、祖,为朝廷建功啊。”
听了这话,韩亚彧不再攻击贺云津,秦维勉走下堂来,扶起他道:
“法曹大人,贺将军一直在本王左右,他的为人本王还是清楚的。若说他故意激惹韩公,那是断然不会的,想来或是韩公交谈时累着。不管怎样,本王令他到韩公灵前亲去祭奠一番,就算他的歉意了。”
韩亚彧心想这燕王也太过偏心了,连道歉都不让道歉的。但是他今天已得了想要的东西,甚至更多,燕王的面子他自然要给。
“是微臣一时心急,举止也有唐突不妥之处。”
“你们二位都是本王的心腹之人,嫌隙能够解开便好,今后仍要勠力同心,以国事为重。法曹大人想必还有许多事情料理,本王就不留你了。”
秦维勉说完,换上了严厉的语调:
“济之留下。”
韩亚彧满意告退,贺云津看他的背影离去,心知自己犯了错,小心翼翼地去看秦维勉。
只见秦维勉回到座上,端起茶来慢悠悠地品了几口,挑眉看他,眼中竟是含着笑意的。
第118章 去爱吧!
贺云津在堂下遥望秦维勉,见他稳坐于主位之上,看向自己时眼角噙着笑意。
一时之间贺云津竟觉得此人十分陌生。
从前云舸在他身边,都是他去打点好一切,可如今堂上这人安居高位,遇上什么事情也不慌乱,一番恩威并施、高举轻放将他保了下来,连苦主也满意离去。
贺云津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他盯着秦维勉看了多时,久到秦维勉问他:
“济之怎么还不过来?”
贺云津向秦维勉走去,那人又问道:
“济之这是什么表情?”
“……多谢殿下为我解围。”
见贺云津露出这样惶愧的神色,秦维勉安慰他道:
“韩公那么大岁数了,此事原也怨不得济之。他们这是借题发挥,是冲我来的。你也不必在意,晚些我去他灵前设奠,到时候你就随我一起去,谅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秦维勉替他想的周到,话里又带着一种满是回护之意的豪情。贺云津愈发无地自容,秦维勉从堂上走了下来,让贺云津挨着他坐。
“济之怎么了?”贺云津的神色让秦维勉感到奇怪,“你去找韩公做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听说他曾在朔州为官许多年,因此找他打听些事情,看看能否对战事有帮助。”
秦维勉只当贺云津是为了收复朔州的事,因此并未觉得不妥。他笑问道:
“看你这神情,怎么好像有别的事一样?打发走了韩家,怎么也不高兴?”
贺云津看向秦维勉,为难地说道:
“……只是给殿下添了麻烦,没有颜面罢了。”
“我当是为了什么!”秦维勉笑得畅快,“说起来,济之是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偶尔添一点也算不得什么。”
贺云津不明白。秦维勉不生气就算大度了,怎么会这么高兴呢。
只听秦维勉接着说道:
“那韩亚彧也是糊涂了,竟敢从你的身上寻衅,我岂有不护着你的道理?今天我本不想给他这么大的脸面,只是想着给横州的士族做个样子,让他们安心罢了。”
看来秦维勉是沉浸在与人斗争后胜利的喜悦中。贺云津捧场道:
“殿下今天的处置实在是极为老练的。”
“我倒要问问济之,出了事你不先来禀我,怎么倒自己去迎敌了?”
“我是不愿这些事污了殿下的视听,再说既是我惹下的事情,自然该我来处置。”
“韩亚彧不懂,难道你也不明白?你跟我早就是一条心、一条船的了,他们为难你就是跟我作对。”
这话秦维勉说得语调如常,甚至还带了些嗔怪,但贺云津听了却觉得心窝滚烫。秦维勉对他的回护之意就同他从前对云舸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不再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了。
“我记住了,今后有事自然先与殿下商议。”
只是回想下凡以来,秦维勉让他做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办不成的,他不愿让秦维勉失望,更别说让秦维勉为难了。可如今,他却要让秦维勉替他想办法,替他去跟别人做交易,虽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贺云津总觉得自己的夺缘之路有了污点。
秦维勉的心情比他想的还好,格外耐心地同他分辨这件事:
“济之别往心里去,九十几岁的人了,随时可能驾鹤西去,他们归罪于你叫谁听了都觉得离谱。他韩家自从韩公之后便都名位不显,如今有这么好的立功之机,自然不肯放手。我原本就是打算再给几个横州士人机会的,今日就给了他倒也无妨。”
听秦维勉的语气,显是不喜欢韩亚彧的。贺云津不知道他说在宫中听闻天子夸奖韩油沛的话是否属实,昨日韩油沛虽然不肯对他多说,但即使是从那老者的表情和语气贺云津也能推知一二。
云舸一家被陷害定与朝堂斗争有关,不过是有人借了云展的刀去杀人罢了。而除掉史国公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有天子授意的。
若果然如此,秦维勉岂会替云家平反?
想到这里,贺云津又觉得寒热交加。秦维勉今天看他的目光是一种坚毅的温柔,带着畅快的喜悦。
这样的心情他当然知道根由。若是他再有机会能为云舸做些事情,哪怕极小,他也会这样高兴的。
既然懂得,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多亏殿下英明,处置得宜,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维勉听了果然十分受用。
“行军打仗全赖济之,但这些平衡远近的事情你不在朝堂自然不了解。我既为主帅,也该由我来调壹上下。”
“相洲关也好,横州也罢,形势都十分复杂,也就是殿下这样的操行和能力才能将各方都拢到一起,要是换了别人,怕是什么事都干不成。”
“行了行了,”秦维勉笑道,“济之这是故意恭维我了。”
“殿下头脑清醒,对于旁人的阿谀一向十分警惕。只是殿下才说过我俩是一条心的,就是听我恭维几句又何妨?”
秦维勉被贺云津哄得笑个不住。明知道对方是故意捧他要他高兴,但秦维勉还真是实打实地欢喜。
贺云津为他再入红尘,弃身锋刃,甚至连功名利禄都不要,如今他能为贺云津做点事情,自然感到无比满足。
要很久以后秦维勉才会知道,他的这种冲动并非是为了回报贺云津,反而即使在对方给他气得要死的时候他也愿意为贺云津遮蔽些什么。
眼下他只是在贺云津一声声的夸赞中笑弯了眼眸。回想起刚刚在府门口,贺云津被那些世代官僚的老滑头们揪着一点错处就不知如何处置,秦维勉后知后觉地感到好笑。
又想起当时贺云津像做错了事一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站了半天,进来之后更是心虚地不敢同他对视,秦维勉更是笑得心中发软。
别人都是恃宠而骄,这人怎么一点自知都没有,当真以为自己会向着外人而不护着他吗?
好在这人还不是特别呆,给个眼神立刻就能配合。现在事情化解了,又明了了他的心思,也还知道说些好听的来让他高兴。
“你呀。今天也别太高兴了,晚点随我到灵堂祭奠吧。这几天你也别太抛头露面,将军务处理好就是了。此地的士族一时不能接纳你,也不必跟他们置气,左右有我呢,自然没人敢慢待你。可明白了?”
贺云津从小在苛待中长大,后来虽然离了教坊,但师父为人刚直,并不同人亲近。想当初云舸为他配药治他的陈年旧伤,他才第一次知道被人照顾的滋味。
今日秦维勉的苦口婆心又给他一种陌生的滋味,那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明白。”
“那你便去吧,出去可别忘了做出一副被我训斥过的模样。”
贺云津笑道:
“好,我知道。”
“嗯。晚上到我房里来。”
第119章 谁是静静
听了秦维勉的话,贺云津一整天也没敢乱跑,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来,影响了秦维勉的决定。
到了傍晚时分,秦维勉公事已毕,听人说韩家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当,便叫上贺云津同去祭奠韩油沛。
韩家的态度早已转变,一改早晨时的强硬无礼,由韩亚彧带着一家子人恭恭敬敬地到门口迎接秦维勉,见了贺云津也再未提起一点怪罪的意思。
秦维勉带着贺云津到灵前设了奠,见韩珉跪在灵前便又同他说了几句话。贺云津看得出,秦维勉多少是真有些欣赏这年轻人的。仔细看来,那少年生得面如银盘,眉目端庄,是个贵气有福的长相。
韩亚彧自然也看出自己的儿子得了燕王的青眼,不禁也有些得意,只是嘴上还要谦虚。秦维勉又同他说了些“悲痛”“遗憾”之类的场面话,也未多留,趁着天还没黑就回去了。
秦维勉是坐车来的,来时贺云津骑马随行,等到回去秦维勉就让他与自己同乘。
“北地这么晚了天还没黑,真是奇事。”
“马上就到夏至了,正是日光最长的时候。殿下待到冬天就知道了,夏天的白昼有多长,冬天的黑夜就有多长。”
“竟会如此?”
“是啊,”贺云津笑道,“穷人家没有灯烛,天黑便无事可做,有时候真是睡了一觉又一觉,可偏偏天还没亮,日出前又极冷,实在是百无聊赖。”
“那济之冬夜里都做些什么?”
“师父在时,教导我们要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中是不许见到烛火的。后来我——”
后来他做了山主,便没有这条规矩。年轻的师弟和徒弟们有使不完的力气,夜里愿意练武还是读经,他都不管。有时几个人聚在一起烤肉、喝茶,只要不是太喧闹,贺翊也只当不知道了。
云舸是个怕黑也怕寂寞的人,晚上总是要去找他。那时贺翊还没想着接受这个被他搭救的人难以分辨的心意,云舸来了他就沉默以对,只做自己的事情。云舸也不在意,下次拿了本医书来,坐在他的书房里照样待到了就寝时分。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下去,没过多久他就先开口了。
“后来怎么?”
秦维勉的追问打断了贺云津的回忆,他抬头看看这张脸,与从前自然是别无二致,可是这金玉的冠冕、坚毅的眼神,又令他隐约觉得不同。
“……后来师父过世,我又还俗往中原去。倒是听说那些富贵之家夜里灯火通明,可以读书作文,也可以投壶下棋,或是围在火旁烤肉喝酒,倒是有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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