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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叹了一声。
“这魔团与天地等寿,每六百年就要扰动一次。魔气至浊,唯有补以清气、中气,方能魇镇。四位上神都没办法,你就别挣扎了。”
贺云津听着古雨波澜不惊的话语,四下观望这个魔气笼罩的渊谷。方才又有几位好奇的仙人催动真气,立刻就被黑暗吞噬了。
古雨那边安静了许久方又说道:
“云津,魔团是上古之神太扑的遗留,就算集四神之力也无法消灭。从前我把你要到兰筏溪来,又把小九给了你,确实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现在还真有些伤心了。可惜啊,大道无情。”
贺云津懒得答话。
明知道他来送死,还能将他当成消遣,现在又来几声叹息,他听了只觉得人心异常冰冷。
古雨还在自说自话:
“我那么早就提醒你伏魔阵的事,你但凡自己上心打听打听,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你可别怪我啊,还不是你自己把心思都放在了下界。”
渊谷之中已经惶惶不安,没人再敢轻举妄动。有人猜出了真相,声音摇晃地说道:
“咱们不会是来送死的吧……”
此语一出,众仙哗然。大家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有人飞冲而起想要离开渊谷,却不想头顶那朵看似乌云一样的东西乃是上神的封印,他刚一接触便掉落谷底,紧接着就化成了一缕青烟。
贺云津深吸一口气。他带兵多年,早养成了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性格,在关键时刻整理队伍是他的本能。
“大家别乱!不要轻举妄动!现在不管是运功还是冲顶,均会魂飞魄散!咱们要先稳住,才能找出一条活路来!”
众仙目光全都汇聚于贺云津,只见他声音沉稳,目光坚决:
“谁有熟识的仙友在外面,赶紧传信,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贺云津又问古雨:
“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古雨并不当回事。
“不错,我就是司籍。”
贺云津冷笑道:
“原来就是你翻手覆手之间定人生死。我打听了那么久怎么让正航成仙,你都没让他来一起送死,我还得谢谢你呢。”
古雨立刻道:
“都一样罢了。”
“什么意思?”
古雨便不说话了。贺云津又道:
“再帮我个忙吧。”
“你说。”
“去南溟把万象镜捞出来,摆在小九面前。”
古雨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到现在你还想着他?”
贺云津闭了闭眼。
跟秦维勉的争吵对他来说只过去了一个时辰,可到了生死之间,他还是放心不下那人的安危。
不对,他怎么又忘了,秦维勉并不是云舸,他夜里才刚想明白的事,不该这么快忘记。
贺云津想了想。当初秦维勉能够掌兵,其中也不乏他的设计,如今秦维勉若是有难,他岂能袖手旁观?
就让小九替他盯着,他也算尽了自己的责任,从此跟秦维勉就再没什么牵扯了。
古雨虽然不理解,但早已飞到南溟将万象镜寻了出来,擦干了水摆在了桌上,小九立刻跳到椅子上坐着看,毛绒绒的尾巴垂着,显得乖极了。
古雨叹道:
“你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可惜要跟你的仙主一起烟消云散了。怪我,当初就不该给你找这么个不开窍的人。”
他说着就去抚摸小九的后背,不想小九竟然一下子躲开了。
“诶你……”
小九再次躲开古雨的手,只是警觉地坐在万象镜前,认真看着。
古雨知道贺云津怨自己,也不强求,只是静静在旁等着,看什么时候小九消失,那就说明贺云津已经消散了。
忽地,小九惊得竖起了尾巴,紧接着就转身不见了。
古雨心头一震,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样快,他心中一下子空落落的,竟也好像有了些滋味。
秦维勉在山中遇到狼群,正是万分紧急。他已是冷汗涔涔,赵与中跟庄水北虽然坚持护在他身前,但也是两股战战。
秦维勉很多次想到过死亡,他想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战场上死于刀兵,或者在宫廷阴谋中被一杯鸩酒秘密赐死,却万没想到,他竟要死于野狼的撕咬。
生死之际秦维勉想,他还是有话想跟贺云津说。
狼群的包围圈逐渐合拢,獠牙森然逼近,腥风扑面。就在此刻,一道金光不知从何出现,众人都是一惊,秦维勉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九节狼出现在面前。
“小九?!”
小家伙毛绒绒的,身上的毛金灿水滑,体型更是比野狼小得多。这样圆滚滚的小东西怎么能斗得过狼群?
只见小九立起了身子,举起两只前爪,饶是如此,也不见一点威猛之态。
狼群却在那一瞬齐齐后退,眼中竟露出惧色。
小九仰头发出一声清啸,声音不似狼嚎,倒像小孩子故作威风的喊叫。在场诸人不知其意,但那狼群却如见天敌,纷纷夹尾低伏,缓缓后退。
小九又嚎了一声,狼群扭头四散而去。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呆呆愣在原地。秦维勉反应过来,翻身下马,跑过去蹲下握住小九的两只前爪。
“怎么是你呀?”
小九立刻扑到他的大腿上,将头埋进他怀中。秦维勉轻轻拍着小九的背,声音更加温柔:
“是谁让你来的?”
秦维勉问完便抬头四下寻找,但什么也没发现。小九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拿头蹭他。
秦维勉抱着小九又揉又亲,说不清的失望和侥幸让他心头激荡,眼泪盈了满眶。
“还是你最懂事……”
小九“嘤嘤”了两声,只顾往他怀里钻。从前小九也亲近他,但都不如此急切。秦维勉忽然很奇怪地觉得,
小九好像有话想对他说。
第158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秦维勉怀里抱着小九,一面集结队伍,一面四下寻觅。
这小家伙出现得太及时了,让人很难不觉得是有人指使,可是林中寒冷寂静,了无人声。
好不容易制住了惊马,众人归队,夜色已悄然笼罩山林,秦维勉不敢再留,赶忙下令回城。
“你跟我走吧,嗯?”
他蹲下去低声哄着小九,那小家伙只顾蹭他怀中,爪子按在他腿上,不肯松开。秦维勉心头一软,索性将它抱起,不料这时小九却猛地挣扎起来,一跃跳到了地上,对着他急促地“嘤”了几声,转身往林子里跑了两步。
“怎么?你也不肯跟我走?”
小九回头望他,眼中似有焦急神色,冲他摇了摇头。
秦维勉不解。小九似乎很怕他误会,可又不跟他走,一对圆圆的眼睛里尽是委屈。秦维勉还蹲在地上,又张开手招呼:
“来,到我这儿来……”
小九站在原地,眼里满是不舍。
“是他不让你留下的?”
小九往后退了两步,又“嘤”了一声,猛地转身窜入林间暗影,顷刻不见。
秦维勉以一僵,来不及多想,上马带队回城。大家惊魂未定,跑得飞快,不料刚一入城就发现街上一行人十分喧哗。
庄水北正要喝止他们,秦维勉立起手掌示意他别做声,几人立在原地细看。
这才发现那一群百姓约有三四十人,簇拥推搡着一位二三十岁的妇人,边走边骂。妇人发髻散乱,满脸泪痕,只顾哭泣却不敢说话。秦维勉让一名军士上前询问,那军士很快便回来了。
“禀告殿下,他们这是在赶瘟鬼。最近有几人得了瘟疫,老乡们认为是瘟鬼所致,这妇人就是瘟鬼化身,要将她带到城外。”
这是秦维勉所没有听过的习俗。他只见这群男女老少手上拿着碗盏,有人向这女子撒灰,有人往她裙上掸水。
“为何认定这女子便是瘟鬼?”
“回殿下,说是有一个得病的老哥发热之前刚跟这妇人见过面,大家便怀疑是她,而且她自己也已经认下了。”
秦维勉双眉紧蹙,他见那女子身材单薄,脸上、颈上都有伤痕,显然是屈打成招。他心中顿时不悦,心想在横州治下怎么还有这样乱用私刑的勾当。
庄水北上前低声道:
“殿下,这赶瘟鬼是横州的旧俗了。每当疫病流行,定要寻出一个瘟鬼来才能平息。您看这些百姓如此义愤填膺,可见这习俗根深蒂固了。”
秦维勉听出了庄水北的意思,这是劝他不要贸然阻止,恐激起民情。
“寻着了瘟鬼,又待如何?”
庄水北吞声了片刻,那军士先回答了:
“定要将这瘟鬼带到江边,扔进水里,一群小孩儿手持弹弓,见她露头便打,直到——”
“胡闹!”
秦维勉厉声打断,向庄水北道:
“司户参军干什么吃的?!滥用私行、虐杀无辜,他都看不见么?百姓民智未开,他也不辨是非吗!你带人去拦下他们,如今隆冬时节,哪来什么瘟疫?”
那军士嗫嚅道:
“最近城内外着实死了几个人呢,都是发热发抖的……”
见秦维勉神色一凛,那人便不敢说话了。
秦维勉沉下心想了想,又嘱咐庄水北:
“你就说此妇并非瘟鬼,若是沉江溺毙恐化为淹死鬼,反倒有别的害处。去吧!”
庄水北领命而去,秦维勉自回了刺史府。今夜天色已晚,他准备明天再传人来好好理会此事,今天惊魂甫定,他也想歇歇了。
回到房中,谢质在等他。
“殿下回来了?我命人煮了汤饮来,喝点暖暖身子吧。”
秦维勉一边脱下行装一边给谢质讲今天遇狼的经历,惊得谢质连忙拉过他的手检查他有无伤处。
“我没事,多亏小九出现,赶跑了狼群。”
秦维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坐到暖炕上,喝了杯热茶。
谢质无声地看着他,也跟着坐了过来。
秦维勉知道谢质的心思。
自从那天贺云津撞见他俩相拥吵了一架离开之后,秦维勉找了贺云津一阵子。找到的希望原本就十分渺茫,随着各处的寻觅落空,他心里的石头也彻底落在了地上。
秦维勉隐隐感觉到,贺云津不会回来了。
自那以后,他不愿再想起这个人,不愿再听见任何人谈论他。谢质提起过一次,被他不耐烦地挡开了,从此谢质便默契地再不提那个名字。
但谢质的殷勤和温存更胜从前。
可每当谢质靠近他,牵过他的手,或是软语安慰,秦维勉都会想起那天晚上。
他想起那次难堪的争吵,想起无法调和的矛盾,想起射向自己的冷漠厌弃的目光。
一旦想起那个人,千滋百味就会瞬间涌上心头,他不想再一页页翻开细思,只想合上这本再也不想回顾的书。
“小九竟然这么厉害?它怎么出现在那了。”
谢质看出了他的回避,却并不气馁,仍旧笑语温温。
“我也不知道,也许——也许——”
秦维勉的心思并不在谈话上,想不出合适的话来,思路便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好像藏了无尽的东西。
忽然,秦维勉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来,盯着对面的谢质看。
“希文,坐这来。”
秦维勉拍了拍自己身边,谢质喜出望外,挨着他坐下。
“在晓今天受惊了吧?要不要传医官来看看?”
“不用,我没事。”
秦维勉叹了一声,身子一倾,靠在了谢质身上。
谢质先是僵住,随后眼中的不可置信慢慢融化,他试探着抬起手,揽着秦维勉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
秦维勉感到自己肩头的手带着犹疑,似乎还有些紧张,温热中带着湿气。
他忽然很想躲开,却忍住了。更漏变得很慢很慢,冬夜安静得令人无法忍受。
秦维勉想再加把火。
他也伸出了手,抱着谢质。滴漏声声,他忍不住往窗外看去,却只见一弯残月照窗白,仍是了无人声。
秦维勉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立即坐直了身体,留下谢质一脸疑惑。
“殿下……?”
谢质错愕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秦维勉以手覆面,不敢看回去,只觉前所未有地疲惫。
他在干什么?希冀这样就能令贺云津现身?贺云津一走这么多日子,还会在乎这些吗?
小九一个野物又岂会真的听那人使唤?
贺云津现在在做什么?真找了个闲山静水的地方安心修道,还是到处游历、寻觅下一张酷似故人的脸呢。
秦维勉想不通。他原以为贺云津是个至性至忱的人,就算跟他有什么龃龉,也不该就这样抛下这么多的兄弟、扔下这么一大摊子公事甩手离去吧?
或许他错了。
像贺云津这样凌越超逸、机谋百变的人,怎么会真是一个仅靠一腔爱意驱动的傻瓜呢。
秦维勉想不通。
谢质在一旁不言不语,不知看出了什么。
“希文……我——”
秦维勉说不出口,低下头闭紧了眼。谢质想拍拍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揣起手悻悻说道:
“殿下最近烦心事太多了,早点休息,都会好的。”
秦维勉默然颔首,见谢质退下了,他让侍者也都出去,这才放任自己肩膀一塌,向后靠去。
他正在消化心中的千头万绪,忽然听到了细碎的声音。
睁开水波粼粼的双眼一看,一团金棕相间的小东西跑了过来。
“小九?!”
秦维勉又惊又喜,见小九一跃而起想要跳到炕上,他连忙伸出双臂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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