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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把他扔在屋里直接离开,还能坐在这里陪他,已属实难得。他在白释脚边蹲下,借着月光,看他微蹙的眉峰和垂掩的睫毛,白释的面容并不是一眼惊艳,每一处都太过完美,若只一眼,便不知先看那一处,需要静下来仔细地端详,眉,眼,鼻,唇都是精雕细磨出来的艺术,倾尽了雕琢者一生所有的心血。
他没有敢伸手碰,只觉胸腔中流淌过一片温热的暖意。
第27章 纹令
苏译端了药酒与纱布, 推门进到屋内,白释靠着窗棂,在低头看书。
他将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出声唤,“师祖。”
“怎么了?”
“让弟子帮你看看昨晚的伤口。”苏译对昨晚的记忆并不模糊,视线落在白释有意穿的束领外袍上, 清晰记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白释的手指搁在纸张上, 并不在意, “无碍, 不要紧。”
苏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白释身旁,道:“弟子知昨晚违逆, 深知有愧, 药膏已经带来了,全当弟子道歉。”
白释似乎叹了口气,抬起手拨开了脖颈上墨色的缠花扣,他的皮肤白, 越发显得那处咬痕狰狞可怖,两排牙印周围一大片青紫。
苏译用手指取了药膏, 帮白释仔细涂抹在了伤处。
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 白释微微皱了皱眉头。
苏译问:“师祖, 我涂药的力道可是重了?”
“无事。”
白释靠着座椅, 侧过了头, 脖颈肤色白皙莹润, 弧线流畅, 滑动的喉结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亦清晰可见, 一副任苏译胡作非为的样子, 苏译不知为何有些失笑,他不知这些下意识的动作,是不是在与石英相处中留下来的习惯,没有丝毫防备,是毫无所惧?还是把他当孩子,完全信任?
他的手指正打算拨开垂落到颈边的发丝时,白释却突然往后退了一下,抬手挡开了他的胳膊。
苏译看着白释将那缕发丝拨到了颈后,迟疑道:“师祖不喜旁人碰你的头发?”
“不喜。”白释回答的毫不犹豫,顺手拉紧了半敞的衣领问,“药可涂好了?”
“好了。”苏译收拾好药膏,用巾帕擦干净手指,却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坐在了白释书桌对面,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看他手侧摆的书籍。
苏译只大概扫了几眼,便知道白释看的是什么,桌子上垒放的书籍很是熟悉,是祭迟让他专门搜集的民间话本,大多是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但祭迟明显从搜集的书册里又重新筛选了一遍,留下来的类型极为一言难尽。
什么书生与女鬼,女扮男装的女驸马,仙女与凡人,甚至里面有宫廷话本,倍受冷落算计的皇子与后妃,皇上与太上皇,怎样禁.忌怎样来,里面内容也是诸多不可言说,但最后都成了佳话。
苏译心情微妙,若不是他清楚白释看的到底是什么,单从白释甚为平静的面色来看,怕只以为他看的是什么功法秘籍。
苏译将抽出来的话本重新放了回去,迟疑再三问:“师祖喜欢看这些?”
“嗯?”白释抬头,一时之间似乎没有明白他在问什么,低头又扫了一眼手底下压的书册道:“还可以,怎么了?”
苏译的思绪跑的有些远,想起白释在桃花台上系的那枚祈福牌——缔结良缘。
他眨了下眼问,“师祖是打算寻位道侣?”除青华峰外,仙门中寻道侣双修结良缘的修仙者并不在少数,帝尊孤了近千年,突然思凡心,想找个道侣似乎也并不算非常难以理解。
白释没否认。
苏译起了玩闹的心思,“师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弟子可帮你留意留意。”
白释眸中划过一刹的茫然,慢慢陷入思索,许久之后才认真道:“都可以,不忌种族,不忌年龄,不忌……”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性别。”
仙门里龙阳并不是大事,可以理解,苏译顺势安慰了自己一把,努力控制住诧异至极的心情,但嘴比脑子反应要快太多,意识到不对时已经问了出来,“如此说来,弟子也可以?”
“休得放肆!”白释的斥责斩钉截铁。
“弟子玩笑,师祖莫恼。”苏译连忙道歉。
白释收回视线,冷冰冰道:“若再无事,便出去。”
苏译保持着半爬在书桌上的动作,并未改变,严肃些道:“弟子其实今日过来,想问师祖可算出下次罅隙开启的地点是哪里?打算何日出发?”
白释回答的简练,“向南神女岛,明日出发。”
苏译道:“师祖之前说如果我废了夔纹腾护我的话可还当真?”
白释没有预料到,已经过去许久,苏译会突然再次问这件事,他抬眸确认他说这话的虚实,颔首道:“当真,在你功法未恢复之前,我护你。”
苏译弯了眉眼,“我今晚便废,师祖可否许我跟着你?”
苏译的眼睛生的漂亮,认真注视着人的时候,明亮璀璨,几乎可以勾人。白释的呼吸无意识间乱了一拍,道:“可以。”
“师祖绝不言而无信?”
白释道:“绝不诓你。”
他看着苏译起身,轻拍了一下衣袍,阖门离开。白释忽然对书卷没了兴趣,他合上书,按了按眉心,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太阳已有西斜之势。
侍候的人给他往屋里端了饭菜,不管白释吃不吃,苏译都会着人准备,次数多了,白释偶尔也会尝几口,今日是鲫鱼汤,温火熬了许久,肉质细嫩,浓郁鲜香。
白释喝了小半碗,等侍候的人收拾完之后,自己一个人出了屋,一顿饭的时间,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苏译住的屋子距他并不远,屋子旁边栽着一棵紫槐花树,已过了最盛的时节,满地的落花。
屋外设了结界,白释站在树下,没有继续再往里走,即使隔绝了声音,也看不见里面是何场景,白释也很清楚强行废除功法要经受什么?
他一边接住落下来的槐花,在指尖搓摩,化成齑粉,然后被风吹散,一边计算着时间,觉得苏译应该彻底废除了功法,他才抬手破了结界,进到了屋内。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放在床榻上,按着手腕,给他检查一身的经脉。
苏译昏睡的模样脆弱,乌发散乱,铺了满枕,睫羽浓密,鼻梁端挺,本该红润的薄唇,如今的颜色却极为浅。
白释检查完,觉得并无大碍,便收回了手,但没有立马离开,而是保持着姿势看了半响,才想起拉开被子,帮苏译盖到了身上。
翌日的阳光移进来,苏译睁眼便见白释靠着床框睡得正沉,他慢慢坐起,伸手便触到了白释光滑冰凉的头发,他的手指稍稍顿了顿,便收进了袖中,出声唤,“师祖。”
“嗯……”白释的声音有些混沌迷糊,本能地转头向唤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毫无准备便四目相对,苏译几乎看到了白释瞳孔中的自己,心跳骤停,他慌乱地侧过眼,稳住声音问:“师祖何时过来?”
“早上。”白释道,他伸手又想去抓苏译的手腕,“感觉怎么样……”
还没有碰到,苏译却反应极为剧烈地缩回了手,白释的动作僵了僵,并未继续,转了话道:“你现在应当还虚弱,我们多留几日,等你恢复些了,再去神女岛。”
“嗯。”
白释不太明白苏译突然的情绪转换是怎么了?只当他是刚刚废除修为,心情不好,温和了声音道:“我一直未曾问你,你如今修炼到了几缕魂识?”
仙修修炼元丹,每升一步都要渡雷劫,魔修修炼魂识,一共七缕,每修炼成一缕都要渡心魔劫。仙修即使渡雷劫失败,但是魂魄不灭,亦可轮回转世,再次为人或者修炼。但是魔修修炼的魂识,确是拿七魂为祭,死后魂魄不全,不能入轮回,于魔修而言,竭力修炼求的不仅仅是修为的增长,更是求的命,每修成一缕魂识便多了一条命,魂识是他复生的关键,只要世间存在一缕便可复生,七缕魂识七条命,但大多数魔修根本修不到七缕,便早早殒命了。
苏译倒也没有隐瞒,“五缕。”
“都还完好?”
“完好。”
白释安抚道:“你如今只是废了功法,但魂识还在,其实于魔修而言修为并没有多大的损伤,而且你还有元丹,自当可以过渡,功法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译点头道:“多谢师祖,我确实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等一切都安顿妥当,便可以出发。”
白释张了张口,道:“不需勉强。”
苏译眸中浸了些笑意,勾着唇角问:“师祖怎知我在勉强?而不是在给自己赌条生路?”
白释缓了口气道:“你能如此想便挺好。”
苏译在白释马上就要离开房门时,突然叫住了他,问,“师祖,你待我费心到这般地步,仅仅是因为师父?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子吗?”
白释触在门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全是,你好好休息,夔纹腾功法若有哪里不懂,可随时来问我。”
一直等到白释离开很远,铁奕才在屋内现身,铁奕走到苏译身边,给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立身道:“主子。”
苏译指了指旁边凳子,“坐下,仰得头疼。”
他看着铁奕拉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床边,侧头打量他的面色,问:“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铁奕忧虑道:“主子如此贸然废除功法的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苏译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枚暗红色铁令,令牌上的花纹古老繁复,正背两面都雕刻着夔兽,他递到铁奕手边,“我暂时不回魇都,魇都一切事务与夔纹令都由你接管。”
魔界不认人只认令,夔纹令便代表着廖生尊者位,铁奕震惊地从凳子上直接站了起来,撩袍下跪道:“望主子收回,属下不敢。”
苏译语气轻松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夔纹令放在我身上,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而且你独自一人回到魇都,各项事务若没有夔纹令也办不成,拿着。”
铁奕权衡了一下利弊,将夔纹令接到了手里,犹豫道:“主子什么时候回魇都?”
苏译笑问,“你想我还回魇都?”
铁奕整个人都慌了,“属下不敢……”
苏译打断他道:“好了,我即使不回去,你接了这位又如何?对自己没有信心?”
铁奕盯着手里的令牌,声音低,“不是,属下希望主子回来,属下会竭尽全力守好夔纹令,主子想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拿回去。”
苏译顿了顿,认真道:“保护好自己。”
第三卷 【奉天】
第28章 耀府
距离罅隙开启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亦不着急赶路,因此,虽然岩水城到神女岛的路程并不远, 他们却走了大半个月。一方面白释有意放缓了速度,让苏译借这一段时间将夔纹腾功法的根基打好,之后再继续修习也能更顺利, 另一方面, 每到一处苏译都喜欢拽着白释出去游玩一番, 虽然看不出来白释喜不喜欢, 但通常情况下他也不会拒绝。
就这样走走停停,初夏都快结束了,才到了无尽海边, 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蔚蓝海面, 有白鸥在半空翱翔盘飞,近处停泊着几艘鱼船,有赤脚的船夫摘了一片巨大的棕榈叶盖在身上休息。
看见有人走近了,才起身迎到面前, 热情地问,“两位公子, 打算出海捕鱼还是去邻岛?”
“神女岛走不走?”
“走。”船夫道:“公子是要现在就出发?如今天色稍晚, 如果执意出海, 恐怕天黑之前到不了?”
苏译道:“无妨。”他付了银两, 随白释一起登上了船, 船夫健谈, 见两位公子虽然气度不凡, 但只有那位着白衣墨衫的公子看着冰冷, 像长久处于高位, 让人望而生畏。另一位红袍小公子,样貌生的昳丽俊美,但唇角一直挂着笑,甚为平易近人,船夫尝试问,“公子如何称呼?这个时间去神女岛莫不是去参加耀家主的婚礼?”
苏译佯装好奇问:“免贵姓苏,我倒没有收到请帖,不过不是听说耀家主与沧澜宗二小姐有婚约,这蓝二小姐并不接受这门婚事,这时成亲是与谁成?”
船夫唏嘘道:“能与谁成?自然还是与蓝二小姐。”
苏译表现出诧异。
船夫道:“两家早早就有的婚约,如今都拖了几十年了,其实不怪蓝二小姐一直不愿意。耀府本就势微,家主也没有个脾性,根本就撑不起来家业,不说在外,在耀府内也是任人可欺。”
“那倒是奇怪,耀家主好歹在仙门里挂着逍遥君的名号,不管怎么说亦是一家之主,仅能把自己活成这个凄惨样?”
“嗐。”船夫擦了把汗继续道:“人善被人欺,家主就是没脾气,谁都能在他面前说两句。”
苏译笑了笑,“听你口气,你倒是很敬崇他?”
“我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那个没有承过家主的恩,这海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可怕的东西多了。”他说着,似心有余悸般顿了一下道:“我这条命都算是家主捞回来的。”
白释出声问:“有什么东西?”
船夫没预料到白释会突然开口,稍稍惊讶后,给他描绘述说海上碰到的妖物。苏译抬头间白色海鸥中飞着一只乌鸦,径直向他近前飞来,苏译转身经过船舱到船尾。
乌鸦飞到苏译胳膊上,向他手心吐出一枚墨珠,他将墨珠在指尖捏碎,飘出一缕青烟,很快在半空中聚拢成了一个小小人影。
祭迟的声音借着人影传出来,“廖生,走之前连声招呼都不打,是否令人心寒了些?”
苏译坐在船沿上,将一条腿支起,海风卷着他高束的马尾,姿态潇洒自在,“属下以为帝上已经习惯了,还有这称呼该换了,祭迟。”
祭迟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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