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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明震惊地退后了数步,“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为了一个死人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耀家主抬头轻声问:“那你呢?为了隐瞒真相,不惜给我,给耀府所有人下毒,又值得吗?值得你如此认贼作父,丧尽天良吗?”
耀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不下毒,他们就活得了了?你跟耀魄一样永远认不清自己的错误,永远自负!”
耀酌耗时许久,终于解开了父亲落的结界,他身上并无武器,赤手空拳便袭向了耀明。
耀明毫无防备,倒真被他有模有样的几掌侧劈击在了身上,连连败退。
“小酌,住手!”耀家主瞳孔收缩,一句话还没有呵斥完,便猛然咳出了一大口鲜血,撑剑在地才勉强稳住的身体,这会儿脸色煞白,似乎立刻就要滑倒下去。
耀明生挨了耀酌几招,倒不见生气,他一边躲避,一边兴致昂然道:“在无极门果然学了些东西,也不枉费你父亲为你如此耗尽心力。”
“但是还是太绵软迟缓了。”耀明侧头躲过耀酌砸到耳侧的劲拳后,豁然抬手,一掌就掐在了耀酌的脖颈上,猛然翻转,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紧紧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耀酌脸色憋得赤红,竭力挣脱,掐着他颈项的五指便越用力。
“你放了他!”那毒药的药效猛烈,将耀家主折磨的痛苦不堪,即使抓着剑尝试了数次也无法从地上站起来,明晰自己无能为力之后,近乎祈求,“你到底要做什么?都冲我来,放了他。”
“爹爹,别管我。”耀酌的挣扎并没有减缓,他袖中藏着符箓,开始便没有用,耀明也便没有注意,这会儿被擒住紧贴着耀明,才悄无声息地掐了一个诀,将指尖的符箓燃尽。
一张普通的引火符,跳跃出火苗,瞬间便烧灼吞噬了耀明华丽的衣袍。耀酌趁小叔父分心,挣开了他的禁锢,瞬移到父亲跟前,挡在了他面前。
那火虽起的迅速,但灭得也快,耀明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你去无极门这么久,就学会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不止,你也中毒了,最好不要再动用灵力,不然毒性会蔓延的更快。”耀酌竭力稳住颤抖的声音,冷静道:“解药呢?把我爹爹的解药给我。”
耀家主喝问,“你那里来的毒?”
“他本来就中毒了。”耀酌观察的仔细,他被隐在结界里,外界所有事情本来就一览无余,又因为震惊紧张幻灭,几乎紧绷着自己所有的神经,耀明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与父亲争吵时,还是无意识地抚胸,微弯了数次腰,他其实本来也不确定,但经过刚刚一番打斗,现今已经完全确认了。
耀明啐出了一口鲜血,道:“没有,我若真有能跟着你爹一块中毒。”
耀家主脸色骤白,满是不可置信,“你为何给自己也下毒?”
“我给自己下毒?”耀明讥讽出声,“我疯了吗?给自己下!”他抬手用力擦了一把唇边血迹盯着耀家主问:“家主,你满意了吗?所有人都要为你的莽撞愚蠢不知天高地厚接受惩罚。你那儿来的自信觉得耀魄都招惹不起的人?你招惹得起!”
“耀魄已经死了,被整个仙门除名了,你勉强帮他洗清怨屈又能如何?除了你这个世上没有人记得他,无极门不需要一个叛门的弟子,魔族更加不需要一个失败的帝王。”他狠声道:“事实如何?真相如何?就那么重要吗?一个死人能比这么多活着的人重要?”
耀家主后知后觉地瞪圆了眼,他呼吸急促,只剩下最后的一线生气,“不可能……不能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耀酌匆忙将父亲揽进怀里试图抱他起来,声音颤抖,泪如泉涌,“爹爹,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解毒。”
耀明坐下来按住了耀酌的手腕,道:“别白费力气了,走吧,这是一场迟来了百年的屠门,逃不开的,你离开,不要学你爹。”
耀家主伸手想抚儿子的脸颊,终究是没有触到。
耀酌感觉怀里的身体逐渐冰冷,哭嚎到不能自抑,“爹爹。”他不管不顾地抱紧父亲刚欲出门,门外迎面撞上沧澜宗弟子,为首的是蓝渔。
她来时一路已经知道耀府发生了什么,劈头便着急地问,“耀酌回来了吗?你看到耀酌了吗?”看清他怀中之人时,踉跄一步,不敢确认,“耀叔叔?”
耀酌的声音已经哑了,“他中毒了,给他解毒,再不解毒就来不及了。”
蓝渔怔愣地看着耀酌,不知是察觉出了什么,想问什么,终归是情况不允许,他连忙转身让随行而来的药修查看耀家主的毒势。
药修搭完脉,轻摇了下头,便退下了,耀酌跪在父亲再无生气的尸体旁,表情木讷。蓝渔张了张口,还是橫下心问,“耀酌昨晚从无极门突然消失,他可有回耀府?”
耀酌反应迟钝,他抬头望着蓝渔,思考了许久,才慢慢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再见过他。”
蓝渔咬了下唇,安慰道:“你节哀,我已经传信给无极门了,是谁下此狠手,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耀府内一具一具尸体被从屋子里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皎洁月色下,大多数尸体的神色安详恍如睡着。
耀酌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眼泪是有限的,哭多了就没有了,他摸了一下肿胀疼痛的眼眶,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一名沧澜宗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混乱焦急道:“耀……耀公子找到了,在祠堂!”
祠堂内一片赤红,鲜血躺了满地,飘荡的黄色垂幕内,隐约显出一个端跪在蒲团上的人影,人影高昂着头,举望着他面前一座神龛,胸口掼入了一柄银白色长剑,长剑穿身而过,背后尖端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血。
场面妖邪诡谲至极,耀酌喉中咕噜了一声,嗓子艰涩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面前场景在一寸一寸破碎,但他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的脸,不是旁人,正是自己。
“耀酌!”蓝渔哭嚎出了声,跌跌撞撞冲进了祠堂。
“救不活了吧?”
“失血太多了……”
“耀府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死法是神罚吧?我记得一百年前有家仙门被屠门,他们少主也是这样。”
“低头见苍生,抬头见神明,多半是不敬鬼神。”
“胡说八道什么!没话说就闭嘴,罚神之战后,神明全陨落了!”
耀酌伸手扶住了门框,他身体颤抖几乎站不住,一抹白影落在了台阶上,旋身便入了祠堂,堂内瞬间只剩下叠声恭唤“尊者”的声音。
数十名无极门弟子紧跟而至,握剑候在了院内。医修颤颤巍巍回话,“筋脉俱损,内脏皆碎,恐怕没救了。”
“谁说没救了!”容繁冷硬的声线从身后传来,“只要有一缕残魂在,就能救!”他手心浮出一枚莲瓣状鳞片,柔和的光晕完全笼罩住了谢玦。
银剑被逼出体内,身体上的伤痕缓慢愈合如初,最后,莲心鳞纳入了谢玦眉心,在额头上幻化成了一枚妖冶的赤金莲花钿。
容繁弯腰将谢玦从地上抱进怀里下令,“耀府所有事务,暂由无极门接管,等你们公子醒了,无极门会转交给他。”
无一人有异议,全部恭敬从命。
第37章 信任
苏译将放在桌面上的留影珠拢进了袖中, 认真凝视着白释问,“帝尊看完了,便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释轻摇了一下头, “没有。”
苏译似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并未失望,眨了眨眼问, “那帝尊猜猜, 我告诉你这些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白释低眸看向苏译的眼睛, 眸色明亮, 并无祸心或恶意,停顿了许久才道:“我想你是有的,什么目的?”
苏译从座椅上起身后, 缓慢地蹲在了白释脚边, 他仰头温和道:“帝尊,两百年的时间并不短,不论是仙门还是魔界都有很大的变化,对于任何一个人的态度也都在随着时间更改, 包括你。”
白释神色微动,“什么意思?”
“耀府屠门仙门怀疑是你。”
白释下意识攥紧了手指问, “为何怀疑是我?”
白释的茫然之色不似作假, 苏译缓了口气继续道:“除你之外, 没有人能一夜之间几乎屠尽耀府满门, 还能从无极门掳走耀府公子, 你若一直困在妄生秘境里不曾出来, 这件事也只能止步于谣言, 但现在你出来了。”
白释蹙紧了眉, 像是不能理解, “只是因为这个吗?”
“不止。”苏译道:“先魔帝耀魄是被帝尊斩在奉天剑下吗?”
苏译的话题虽然跳的快,白释却仍旧没有犹豫道:“是。”
“师祖为何杀他?”
“罪孽深重。”
苏译半蹲在白释面前,是一个弱势甚至虔诚的姿势,但这句话却问得逼人,“只是因为罪孽深重吗?还是为了罪诏?”
“仙门千年间若问谁已修到陌路,最想成神,除帝尊之外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人,所以三百年前转罪阵一出世,仙门内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师祖你。先魔帝已经答应将罪诏还给仙门,是帝尊斩杀了他,不但引起了仙魔之战,而且你就此连同罪诏一起消失,即使有人说你进了妄生秘境,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证实,百年后,耀府打算说出当年转罪阵的真相,却无辜满门横死。”
白释眼帘微垂,他就这样沉思了许久,抬手握住了苏译的胳膊,欲扶他起来,“我知道了。”
苏译按住了白释的手背,保持着半蹲姿势不变,近乎执拗地问,“师祖就没有什么要说吗?”
白释倒不强迫他,他不打算起身,白释便由他去了,道:“某些方面来说,有一些确实是事实,我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也不欲解释。”
苏译倏忽之间却是笑了,“我不清楚师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弟子告诉你这些,也并非是强人所难的问询,实话说,不管是转罪阵还是先魔帝,还是耀府与我都毫无关系,弟子只是希望师祖能对如今的仙门和魔界有所了解,知道自己的处境,能够多些防备与警戒。师祖知不知道,这些天,我若想对你不利,早不知道得逞了多少次了?”他在白释抽回手之前,反手就掐住了他的手腕,竟似不悦地抬头问:“你对我就这般不设防吗?还是说,换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叫你一声师祖,你就能这般全然信任?”
苏译指尖的力道并不重,白释稍用力便缩回了袖中,道:“我猜测到你有目的?”
“既己猜测到,为何还信我,我刚给你所看,对你所说,亦可能也有假。”
白释道:“我知道,但我想作为人,即使想修道成神,目的也不是为了对所有事情都洞察明晰了如指掌,那并非我所求。”他道:“你可以对我不利,便当是我的劫,我认了。”
苏译的手心几乎要掐出鲜血来,才勉强维持面上的无恙,“如果师祖全然信任的人,欺你骗你伤害你,你也认吗?”
白释道:“认,那是他的错,并非我有错。”
“可……”苏译哑声再次问,“可那个人若利用你的信任伤害你在乎的人呢?师祖也能认?也能毫无所谓?”
白释想了很久,道:“即使如此,信任本身也当无罪。”
“不是这样。”苏译急声道:“不是任何事情都是除了对就是错,不是这样分明的。”
“我知道。”白释侧身,转过了视线道:“我不愿揣度怀疑,这仅仅是我的处事准则,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不同的准则,起来吧。”
白释的语气平静冷淡,苏译缓了一口气道:“师祖是不是对弟子蛮失望?”
苏译站起后,便需要白释仰头才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两人之间气氛逐渐凝重诡异,白释抬了一下手,并没有触到苏译,便收了回去,略微茫然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与师祖相对,弟子似乎做什么,都会落于世俗。”苏译的心上像压了一团棉花,不沉重却也憋闷至极,他纠结折磨了那么多天,才说服自己不该对一个帮助过自己那么多次,甚至是自己师祖的人有欺骗和隐瞒,他今日几乎把话全部说开了,白释不论有怎样的态度,他都能接受,但绝对不该是这样。
白释道:“你觉得我的处事便对吗?”
苏译愕然半刻,才摇头否认,不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对任何人都毫无芥蒂的全然信任。
“既如此我有什么立场对你失望,我只是对于很多事情辨不清楚,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我明白了师祖。”
“你不需要明白。”白释见苏译就打算转身离开,近乎焦急开口,“苏译,我的话不是金规玉律,你没有必要接受明白。”
苏译顿住了步子,他花了些时间平复好凌乱的心绪才重新返回到了座位上,认真道:“师祖,弟子走到至今,自有我的认知和坚持,但亦深知信任要比不信更需要勇气,你所说弟子并不觉得哪里不对,但我因畏惧怯懦,也确实做不到。”
白释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觉得畏惧怯懦或顾忌猜测有什么不妥,甚至从某一方面来讲它们不仅是人之常情,也弥足珍贵。”
“帝尊这样觉得?”
白释轻轻颔首。
苏译道:“看来弟子自认这些天来对师祖有些了解,却原来还是误解偏多。”
白释疑惑道:“什么误解?”
苏译道:“弟子以为师祖待后辈应当严苛,品性规矩稍有差池,不惹你生气也当令你失望。”
“不会。”白释道。
苏译低头轻笑出声,“弟子忘记了,师祖其实对师父说过,于后辈并无期待,怎样都算好。”
白释似乎是有些窘迫,“是这样,但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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