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七日的擂台比试总是如期举行,他看着身边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离开,直至剩下最后二十三个人。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谢玦的耐力与强大的意念感,震惊了所有人,夜夜的淬体对他而言每次都是涅槃新生,本该在最初就会离开的人,每一场比试看似都是毫无悬念必输的局,却都被他一次一次地反胜留了下来。
资质不如人他便认真对待每一次淬体,改变资质,以前任何术法都没有学过,他便比更多人刻苦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学。
擂台之上,谢玦又一次被对手击着半跪在了地上,唇角鲜血如柱,他似不知疼痛般,满不在乎地擦了一把,提剑又迎了上去,刀光剑影,兵器相撞,术法相击,谢玦似乎把每一次的比试都当成了殊死搏斗,执着到近乎偏执疯魔。
耀酌侧过了眸,不太敢看擂台上那般惨烈的场景。杜康按剑站在擂台下,道:“如果每次都要靠拼死才能获胜,真的没有比的必要,也没有赢的意思,这里不管怎么说也是正道仙门,不是魔界的幻花谷。”
谢玦似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一个字,猛然抬手握剑将对手捅了个对穿,他摇摇晃晃地抽出滴血的剑刃站起来,白衣破烂浸血,眼底乌青,形似罗刹。
周围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四起,杜康啧了一下,竟然有些见怪不怪,,摆头吩咐道:“抬下去看救不救得活。”
他迈下来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杜康笑看着谢玦,“你这样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说实话真挺像。”
雁回春打断道:“杜康。”
杜康转身对着剩下的零星几个弟子,意有所指道:“擂台比试生死不论,但如此杀性过重的心性即使最后能勉强留下来,亦不知那个仙君敢收。”
谢玦眸中浸的情绪太浓重,耀酌走过去想扶他,被他一个眼神便吓得止住了所有动作,耀酌深吸了一口气,质疑道:“既然不收杀性过重的弟子,又为何要设这擂台比试还注明了生死不论?”
温良刚刚亦比试完,鼻青脸肿地连话都说不太连贯,“对啊,那个……登上擂台的不想赢,都上去了,生死面前,谁有心思顾及对手的死活,你们无极门不诚心想收弟子……就算了,何必玩我们。”
此话一出,被这半个月来高强度的考核比试,逼得濒临崩溃的弟子全部哗然,“你们到底要收什么样的弟子?验完资质查悟性,现在还要看心性。”
有弟子突然将剑猛掷在地上号啕大哭,“这无极门我不入了,我在宗内连个妖怪都没有杀过,如果不是来这里,我怎么可能会伤人……”
雁回春将剑捡起来,递还给扔剑的弟子道:“不看心性,只要过了考核都可以留下,既留下便是无极门的正式弟子,十二仙君皆是其师。”
弟子极懵的抬头,“什么意思?”
杜康插话道:“什么意思?就是无极门的入门考核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惊才绝世的异类,考核的规矩为他一个人做过更改,原本通过考核的十三名弟子,如果没有拜任何一个仙君为师,他便还是算考核失败,理当退出无极门。”
雁回春接道:“但他实在难遇,虽未拜师,但无极门还是留下了他,甚至不惜为他更变了入门考核的规则。”
“十二仙君皆是其师?”
雁回春微微蹙眉,像是思考了一下才道:“不止,门主副门主亦在期内。”
弟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一个人怎么可能所有都学,不怕学混入魔吗?”
雁回春道:“所以他是异类。”
这般闻所未闻,玄之又玄的介绍,激起了很多弟子的兴趣,“他是谁啊?叫什么名字?怎会如此厉害?”
杜康眸中划过一抹烦躁,“够了,他的名姓在无极门内是禁词,也早死了,不该是你们可以打听的。”
雁回春侧头看了杜康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道:“这些时日待你们确实严苛了些,晚些我们会带一些酒食去云殿,你们也借此放松休息半日。”
各种珍馐果蔬佳酿摆了满桌,剩下的所有弟子围坐在长桌上,他们太多天不说吃,见都没有见过这些原本稀疏平常的东西,眼睛都有点发绿光,温良没有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数,掀起衣袖就拽了一条鸡腿大块朵颐,随后所有人都开始动手,果真是像一群饿了几十天的饿狼。
杜康灌了一口酒,靠着座椅的姿势,随意潇洒,欣赏了一会儿之后,唏嘘道:“还真是生的好,不如生的巧?把你们看久了我都心疼?”
有弟子塞得满嘴油污,还是礼貌地接话问,“杜师兄不是这般过来的?”
杜康轻笑道:“本来应该是和你们一样,但我们确实没你们惨。”
雁回春执着茶盏,喝的斯文儒雅,道:“我们考核时,帝君和帝尊还在,帝君的桃源花榭里埋藏了许多桃花酿,帝尊的灵昙水榭里有厨房。”
这么多天,第一次在雁回春的脸上,看到了很浅的笑意,许是那段记忆对他来说真的很美好,他的语气温柔,“会有师兄偷酒回来我们一起喝,我们也会潜进厨房里做些东西吃。”
虽然这样的考核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每天都有人离开,但也可以有互相扶持和鼓励,只要在这段暗黑的时间里有那么一缕光亮,一个人就足以温暖照亮所以人,如果那个人还优异到你只能仰望,可能确实会有人被他的光亮照花了眼,嫉妒到恨不得摧毁他,但更加会有人诚挚地感激敬慕过他。
杜康亦沉默半响。
温良好奇问:“那桃花酿还有吗?帝尊水榭的厨房还能进去不?”
杜康斜扫了一眼,不无嘲讽道:“别想了,帝君仙逝,帝尊失踪之后这两个地方全被封禁了,即使开着又有几个人敢冒着犯门规受罚的风险进去偷酒,那样的人千百年就出了一个,其他人可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屡次犯戒还不被扔出无极门。”
第34章 退简
杜康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 起身拍了拍衣袍道:“明日是与云殿女弟子的比试,都不要轻敌。”
弟子问:“怎么选择对手?相互选吗?”
“想什么呢,抽签。”
弟子中发出抗议的哀嚎声, “这也太不公平了……”
耀酌其实蛮理解他们的质疑,云殿风殿各十三名弟子,在此之前都没有比试过, 实力修为各不相同, 如果原本自己的实力正常排可以顺位排在前十三名, 本来是可以通过考核的, 但抽签选择对手就太随机了,万一恰巧抽到一个刚好比自己实力强的,因此输掉比赛自然不甘。这就像田忌赛马, 两方比试只要筛掉下等马就可以, 但如果让中等马比上等马,中等马输了被筛没有道理,上等马对上等马比试,其中一方输了被筛也没有道理。
这种比试机制与规则, 某种方面来说,谈不上公平, 就是在比运气。
迭声的抗议与反对越来越多, 杜康却点头道:“就是在比运气, 修仙此途, 想要走的远, 机遇运气道心缺一不可, 不要在这里跟我讨要公平, 有人出生便大富大贵, 有人资质远超常人, 甚至是天生灵体,这种情况又有什么公平。”
雁回春温声道:“你们今日能够走到这里,已经足够幸运,都是天之骄子,无极门的考核机制却有许多问题,但在创立之初,也诚心的希望即使你们其中某些人最后没能顺利留在这里,此行也能从这里学走一些东西。”说着,他拱手弯腰行了极为郑重的一礼,“天远路长,日后再见,诸位自当道途坦荡。”
杜康拍了雁回春肩膀一下,“行了,跟他们说这么多累不累,走,陪我再去喝几杯。”
雁回春皱眉推开杜康的手,“破戒了。”
杜康拉他跨出了门,口里叨叨着,“我喝酒你喝茶算什么破戒。”
杜康与雁回春离开后,落在耀酌身上的视线也陆续消失了,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是有些凝重与伤怀,脚步响动,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与谢玦两个人。
谢玦手中捏着一只酒樽,似有微醉,侧头凝视着他,讽刺道:“确实,这世界上没什么公平。”
即使耀酌特别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在昆仑墟,这样一个灵气充裕的地方,他根本就没有怎么修炼,因为菩提骨的关系,修为亦是一日千里,毫无瓶颈,他甚至觉得他离结丹都不远了。他也并非没有因为如此轻松留到如今,听到过一些讨论与微词,但在绝对的天赋碾压之下,根本不值得注意。
耀酌对着谢玦每次开口似乎只剩下道歉,“对不起,我会想办法把我们的身体换回来。”
谢玦垂着眸,耀酌没有听到谢玦对他冷言相向,却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少女的声音欢快清脆,提着裙摆跨进了门槛。
蓝渔今日打扮的漂亮,应当是为了见“耀酌”特意换了好看的裙子还描了妆,眉眼如画,娇俏灵动,人未至声已至,“阿酌。”
耀酌手脚僵硬,看着蓝渔拉了一个椅子熟稔地凑近到谢玦跟前,轻嗅了一下,询问道:“你喝酒了?”
谢玦往后扯开了一些距离,摇头道:“不多。”
蓝渔似乎已经熟悉谢玦下意识的动作,继续道:“喝就喝呗,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才不管你。”
耀酌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像要哭,蓝渔转头这才注意到“谢玦”。少女眨了下眼,对他微笑道:“这么晚了,明天还有比试,你不去休息吗?”
“我……”耀酌卡了一下,“这就去。”脚下的步子却移动不开半分。
谢玦歪侧了一下身体,哑声道:“我醉了,走不回去,他得留下送我。”
耀酌整个脑袋都被这一句话给击炸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谢玦。
谢玦却根本没有看他,对蓝渔道:“你怎么这个时间点过来了?”
谢玦的一句话确实很有效果,蓝渔不再纠结耀酌,自然地问,“你是不是特别想留在无极门?”
谢玦没有迟疑,缓缓点了下头。
蓝渔眸过闪过了一抹困顿,“你以前不是说你不想留在无极门吗?耀叔叔逼你了?”
谢玦继续点头,“嗯。”
蓝渔垂头想了想,再次抬眼时,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我帮你。”
“不行!”耀酌不知道蓝渔要怎么帮谢玦,但本能的已经喊了出来。
耀酌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蓝渔,少女奇怪道:“和你又没关系,你怎么这么大反应,你便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谢玦亦没有问蓝渔要怎么做,却乖顺地道:“好,我信你。”
“不行!不行!”耀酌动作比脑子快,一把就上前抓住了蓝渔,“你不能帮他。”
蓝渔豁然站起,冷呵道:“放肆。”
耀酌赶忙退后了数步道歉,“对不起。”
少女的怒容这才缓和了一些,不解道:“你身怀菩提骨,进无极门理当胜券在握,我帮他又不影响你,你如此阻拦是为什么?”
耀酌回答不出来,直到少女离开,耀酌才颓然地抱头坐了下来,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连哭都做不到,他以前哭是确实觉得自己委屈,但现在一件一件的事情好像都是他的错,除了道歉以外,似乎根本就不配哭。
谢玦那还看得出醉意,跨过他抬腿就要走,耀酌抓住了他的衣衫,近乎祈求,“我们换回来,换回来,让一切恢复原样。”
谢玦微微俯身,盯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想进无极门,那么在乎那枚菩提骨吗?”
耀酌感觉有一条蛇在耳侧吐出了蛇信子,身体因为极度害怕都在颤抖,“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东西是真真属于我的,我是奴是仆,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耀府赏赐给我的,给我什么我便有什么,想毁什么就毁掉什么!很小的时候我捡了一条白斑狗,只是因为有一次它跑出来无意吓到了你,府内掌事便下令烧死了它。这些如果都是命,那我都认了。我有菩提骨,你知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天,有多开心,让我相信,天道总归是公平的,一个人再卑贱凄惨,也会得到一点儿垂怜,可结果呢,耀府又拿走了它。”
耀酌眸内涌出眼泪,胸腔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
“你哭什么。”谢玦眼里的烦躁毫不掩饰,揪着他的衣领,低声咆哮,“你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耀酌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换了身体之后,他爱哭的毛病早就好了很多,可如今莫名涌出一股巨大的哀凄,几乎要将他笼罩,他说不清楚是为自己,还是替这个身体哭出来的。
谢玦一拳便砸在了耀酌身侧的桌面上,“不许哭,我告诉你,耀酌,你的身体,身份我一点儿也不屑,你们耀府的所有东西,我多沾一点儿,我都觉得厌恶,你想换回去,我求之不得,但我要你,用我的身体拿到进入无极门的弟子名额,否则我绝对不会称你的意。”
这个要求实在说不上过分,耀酌微松了口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不要利用阿渔,我的身体不需要进无极门。”
谢玦振袖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你先拿到名额再跟我来谈条件。”
距离考核的时间不过一晚,耀酌以为蓝渔就算想帮谢玦,最多不过是多给他一件灵宝灵物护体,或增强战力,但蓝渔却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帮助方式,她与谢玦分在了一组!蓝渔不战而退,将名额留给了谢玦。
抽签,比试,退出,一切发生的太快,耀酌直到他们结束,似乎都没有理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懵懵然拿着抽签的结果,上了擂台,他对面与他比试的同是一位女弟子,手中握剑,白衣蹁跹。
但双方的剑刚交锋,天空突然开始电闪雷鸣,一大团浓重的乌云覆盖淹没了整个擂台比试场。
人群中有人低骂了一句,“艹,这个时候谁的雷劫呀!”
耀酌连忙撤剑退后了一步,对面少女盯着他头顶的面色一寸寸变白,“是你的……雷劫吗?”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就是他的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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