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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长老抖了抖胡须,心说“你们师父能有啥事?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面上仍慈祥道:“这多拖一日就有一日的风险,何况苏师侄修为精进刻苦,定没有什么意外,无需再等明日了。”
苏译无所谓道:“没事,今日就结吧。”他看风兮音还是担心,嬉笑道:“师姐莫不是对我没有信心?”
风兮音嗔道:“我怎会对你没有信心。”
陆凉时在冰床周围落了一个阵法,将苏译圈在了其中,道:“结丹期间出现任何意外,都要及时停止,万不可逞强。”
苏译道:“知道了,师兄。”
三人围坐成圈,药堂长老见苏译也已准备好,颔首道:“开始吧。”
苏译盘腿坐在冰床之上,身体慢慢浮出金色的光晕,将其完全包裹,结丹是极其漫长痛苦的一段过程,苏译并不急躁,他把每一步都做到扎实,灵力一遍遍运行全身,拓宽所有经脉,然后汇聚到丹田,刚成型的元丹是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随着灵力的不断吸纳,逐渐增大颜色变浅,最终聚结成一枚莹润的白珠,浮在半空,再被引入丹田。
“成了。”药堂长老激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果真天赋异禀,老夫几百年了再没有见这般灵力充盈,品色上乘的元丹,比起当年的峰主也是不差,甚至在其之上……”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静室的石门被缓缓升起,显出大长老威严冷酷的五官,刑堂弟子皆手持戒鞭围住了整个静室,药堂长老瞬间变了脸色,“驰穆,你这是做什么!”
大长老将冰冷的视线落在苏译身上,一字字道:“经查实,峰主坐下弟子苏译隐瞒身份,偷习禁法,特拿走问罪。”
药堂长老怒道:“把话说清楚,隐瞒了什么身份?偷习了什么禁法?若说不清楚,你敢从老夫面前把人带走!”
驰穆道:“他乃魔族之人,蓄意隐藏身份拜入青华,偷习我派秘法《九玄剑谱》。”
风兮音急声质疑道:“不可能,我们与小译朝夕相处,他若真是魔族之人我们怎会不知?”
苏译道:“我刚结成元丹,若真是魔族之人二长老定会看出端倪。”
“对。”药堂长老同意道:“苏师侄元丹纯白,怎会是魔修?”
驰穆已经没了耐心,道:“他自然不会是魔修,否则也不可能至今不被发现,他乃魔尊廖生之子,身赋魔族血统。”
苏译亦有些怔愣,药堂长老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回头问驰穆,“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证据?”驰穆道:“若无魔族血统,他如何这般快就能结成元丹?即使是当年天资卓绝如峰主,也比他迟了整整三年。”
药堂长老仍是怀疑,“峰主资质能力确实令人惊羡,但也称不得绝世无一,有人胜于他当年有何奇怪?”
驰穆沉声道:“师叔,他若真有如此资质,早进了无极门,那轮的拜入我青华峰门下。峰主从不教导他坐下弟子,这在整个青华峰都不是秘闻,若不偷习,他又是如何会帝尊赠予峰主的《九玄剑谱》。”
苏译自辩道:“《九玄剑谱》非我偷学,是师父亲自教予。我有父有母,虽已过逝多年,但想查自可寻证名姓,都是清白普通百姓,廖生魔尊更是只有耳闻从未见过,我不可能与他有关。”
驰穆不理会苏译,只看向药堂长老:“二师叔,你今日是非要阻刑堂拿人?”
药堂长老气得胡须直抖,“老夫看你是独断专横惯了,此事疑点颇多,苏师侄就算有错,也是峰主坐下亲传弟子,那由得你越过峰主,直接拿人问罪。”
驰穆从腰间拽出一枚金制的雕花令牌,让药堂长老看清楚,“已授峰主令,二师叔,现在可行了?”
“拿人!”他一声令下,密布的鞭网从四面八方袭来,缚住了苏译。
刑堂的监狱幽冷,苏译抱膝坐着,走道里有蓝色的火焰明灭跳跃,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唤他,“小译。”
苏译猛然惊醒,翻身起来,奔到牢门前,惊喜道:“师姐,你与师兄是不是来接我出去的?”
风兮音摇头,欲言又止,“小译,你饿了吗?我给你带了饭菜,你要不先吃些?”
苏译敛住失望的神色,接过风兮音递给他的碗筷,努力笑了笑道:“谢谢师姐。”
“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们吗?”陆凉时突然出声道。
苏译抬头一片茫然,“我瞒了什么?”
风兮音连忙拉了拉陆凉时的胳膊,道:“这件事小译未必就知道,他不会刻意隐瞒。”
苏译愈发疑惑,“师姐,你们再说什么事?”
风兮音顿了顿道:“刑堂查到你母亲曾也是青华峰弟子,只是在几十年之前的仙魔大战中,被廖生魔尊抓走,她逃出后,并没有回峰,而是有了你。”
苏译攥紧了拳,问:“你们想说什么?”
陆凉时道:“是我们想说什么吗?廖生魔尊在这三界是何名声?那个被他抓走的仙门女修,能逃过他的毒手。”
“你闭嘴!”苏译甩手就扔了端在手里的瓷碗,风兮音猛然吓了一跳,看见苏译赤红了眼眶,道:“我娘与我爹伉俪情深,没有这种事情!”
风兮音急道:“小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想知道的多一些,看能不能帮到你。”
苏译狠声质问:“他们没有丝毫证据就说我有魔族血统,他们说有就有,又是什么道理?”
“你够了,苏译。”陆凉时斥道:“你师姐好心来看你,你甩什么脾气,是我们说你有魔族血统了,《九玄剑谱》又是怎么回事?”
苏译侧身不去看陆凉时道:“师父教的。”
陆凉时的怒意压抑不住,“既是师父亲自教的,你知不知道,师父至今也没有替你澄清?”
苏译无可置信,“不可能,师父不会……”
陆凉时打断道:“不管可不可能,反正至今师父没有替你说一句话,刑堂如果把罪名坐实了,最轻也会逐你出师门。”
苏译白了脸色,直到风兮音和陆凉时的身影从牢外消失,他似乎都没有回过神来,他喃喃出声,“不会的,师父不会不替我澄清……”
他在监牢关了数天,没有再等来师兄师姐,而是等来了大长老驰穆,他左手戴着五指环戒从他的胸口取走了元丹。
意识昏沉间,他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线,灵力骤然从身体里抽空。他说不清被取走元丹时具体是怎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好像身体里最重要的某样东西丢了,一并消失的还有四肢百骸的温度,监牢里的寒气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他的五感。
似乎有人在他手心里塞进了什么东西,叹息着低声叮嘱,“记住,明日上刑台时,将这枚药丸含在口齿之间,万不可吞了,你明日能不能活下来可就靠它了……这刚被挖了元丹,就受七七四十九道戒鞭,是奔着要你性命去的……”
苏译模模糊糊呢喃,“二长老……”
药堂长老见苏译稍有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乖孩子,老夫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能忘,上刑台前含进口里,千万不能吞。”
下一秒他又陷入了黑暗,他全身冷得厉害,胸口像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塞进了空荡荡的寒风,许久之后,又有人出现,但这次倾身落下来的气息温热,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把暖意融进经脉,一点点填满了整个胸口,苏译睁眼,是如第一次见时一样笼着薄雾的容颜,“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眼侧还留有泪痕,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嗯。” 白释并没有松手,问:“感觉好些了吗?”
苏译把脸颊往衣袖里掩,闷声问他,“失去元丹,还能继续习剑修仙吗?”
沉默了许久,苏译已经快失去了期冀,却听白释缓缓道:“可以。”
“骗子。”苏译终于泣出了声,“根本不可能了,他们为何要取我元丹?我犯了什么错?”
第9章 符纹
四周人声喧嚣,苏译套着枷链穿过人群,走上刑台。他的目光扫过刑台前方的高座,今日各堂长老全部来齐,唯独还是不见峰主,药堂长老对着他挤眉弄眼,恨不得开口直接提醒。
苏译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药丸吞进了口里。
在刑台上刚站稳,行刑弟子猛然一戒鞭便甩了他的腿弯处,他吃痛,向着高座之上的空位径直跪了下来。
刑台之上戒鞭一道道落下,倒刺划破衣袍,瞬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刑台之下是无尽的窃语,揣测、鄙夷、可惜应有尽有。而他只是咬牙紧紧盯着空座,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亦无法相信师父真就没有替他澄清半句,甚至连来都不愿来。
鲜血浸湿了白色里衣,行刑弟子每一鞭的位置都找得准,几乎全落在了一处,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倒在了刑台上,戒鞭却未停,宛如火舌的戒鞭掠过他的胳膊和颈项,留下数道拇指宽的血痕。
“小译。”有人推开人群,向刑台冲了过来。
“凉时。”驰穆沉声一呵,那人便迟疑着顿住了步子。
风兮音疾步奔上刑台,扑倒在已经半昏迷的苏译面前,急声唤他,“小译,小译……”
驰穆怒斥,“谁让你们停的?继续!”
未完的戒鞭再次落下,比之前还加重了力道,风兮音将苏译努力环在怀中,替他承了大半。
“师姐。”苏译一出声,眼泪便涌了出来,口里的药丸已经化尽,满口的苦涩与血腥,他竭力想推开风兮音,“走,不要替我挨罚。”
风兮音的声音时断时续,却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小译……抱歉,师姐……没有找到方法救你……”
鞭刑结束后,二人俱已奄奄一息,苏译被扔在了青华峰山脚,周围是平土坡地,死了身体僵在这里,数天半月也不会有人发现,倒是便宜了这儿常出没的山妖野兽。
他躺在地上,望着湛蓝天空中的白云悠悠,许是药堂长老给的药丸起了作用,许是师姐替他受了后面大半的戒鞭,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局,却幸运地还活着。
“可怜……令人唏嘘。”头顶有人挡住了他的阳光,啧啧惊叹。
男子一身暗色红袍,乌发微卷,高鼻深目,五官如刀刻斧凿,利落分明,是很明晰的魔族长相。
苏译下意识摸向了腰侧,却没有摸到佩剑,他拧紧了眉,问:“你是何人?”
男子略显失望道:“原以为你该认识,没想到还要做介绍——廖生魔尊,可有耳闻?”
苏译站起来与他对峙,手心里已经渗满了汗,“你来做什么?”
“紧张什么?”廖生哼笑道:“本尊若真要你性命,以你现在的样子,受得住我几招?”
他往苏译面前走近了几步,盯着看他的眉眼,道:“你娘亲还真是藏得深,让本尊费了不小的力气。”
“住口!”苏译攥紧了拳,“我娘与你毫无干系!”
廖生轻笑一声道:“有没有关系,你怎么会知道?”
苏译拢圆了拳,向着廖生鼻骨上径直砸了过去,“我就是知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廖生抬掌很轻松便挡住了他拼尽全力的一拳,猛然用力,便掀开了数米,继续踱着步子往苏译面前走,“既然没有,青华峰又为何取你元丹,罚你戒鞭,逐你出峰?你还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
苏译红了眼眶,怔然道:“我没有犯错。”
“对,你没有犯错。”廖生道:“青华峰做这些,只不过是想要你的元丹。”
苏译被廖生逼得连连后退,“你胡说。”
“你不信?”廖生耻笑出声,“你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能不信,渊和早已失去元丹,他收你为徒,教你剑法,助你结丹,只是想找一颗与他自身灵法相配的元丹。从你元丹结成的那一刻起,你便没用了,七七四十九道戒鞭是为了要你性命,你今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听本尊告诉你真相,已是奇迹。”
“我凭什么就信你的一面之词?你又有什么可信度?”苏译消化了许久,抬头质问,“我的师父我很了解,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廖生愣了一下,些许奇怪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看不清楚他是一个怎样虚伪伪善之人。你们仙门道宗,各个装的是朗月清风,其实干的龌蹉事不比任何人少,我廖生,再恶心歹毒,也不屑于拿谎话诓人,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
从他袖间飞出一只金龟子,落在了苏译颈间,苏译未及躲避,金龟子已经深陷进了他的皮肉,他抬手猛力撕拽,手指划破了颈边大块皮肤,仍是毫无效果,暗红光晕散开,那只金龟子变成了一枚黑色符纹,苏译嘶声问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廖生唇角噙着瘆笑,并没有回答苏译的问题,只道:“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本尊告诉你真相,若要寻仇,可来找我。”
廖生离开后,苏译拉高了衣领,黑色符纹于他的感觉极不舒服,甚至隐隐有些不安,魔族的东西总归大多都不是好东西,但他尝试了许多次,并无好的办法将符纹消除,只能将它先保留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作用。
他身上有伤,走得缓慢,原本是要去青华镇,但他的样子委实吓人了些,鬼使神差般走了另一条小径,那条小径通往万神山,山下有一个小村庄,他小时候和娘亲爹爹住在哪里。
走至半路就下起了雨,秋雨寒凉,滚落在他狰狞的伤口上,他蹒跚着往前走,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疼痛对他来说似乎很模糊,五感也并不清晰,迟钝的反应让他在短短的路程中,摔了无数次跤。
许久之后,他在昏暗的雨幕中看见了一座只修建了一半的神庙,庙外无门,里面透出火光,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这雨来得也真是突然,天都快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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