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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世界是座迷宫,我们只是稍稍恍惚分了心,松开握住的手,便各自进了岔道,没有归路。
再也回不去了。
没关系,我的要求真的不多,牵不到他的手没关系,听到他声音就好。
可他现在就要死了,他就要死了。
我的莱因哈特就要死了。
第16章 暗伤 (四)
去宇宙港接他与罗严塔尔度假回来那次,通讯官告诉我飞船就要到了时,我已经恢复常态。
一如即往的温柔微笑,看他与罗严塔尔从飞船中出来。
他气色看起来很好,灿烂微笑。
很久没有见到他这个样子了,冰蓝双眼意气风发,不再只是属于皇帝的威严与冷肃。
等下属看不到时,他对我清脆笑,玲珑轻快地叫我名字,声音与神情中没了那种总会在无意中流露出的小心翼翼。
兴高采烈告诉我海边的景色有多美,还有他试着染了头发扮成平民,与罗严塔尔一起去渔港冒险的经历。
我微笑着听,用温和眼神看着他冰蓝双眼中飞扬的神彩,鼓励他说下去。
为了欢迎他回来,大公府办了小小酒会,安妮罗杰已经等了很久。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战事,政局稳定,虽然在杯盏交错间最多还是中子炮、王尔古德、宇宙舰队、国防预算等军政术语,但是也开始夹杂着音乐会、园艺之类的词汇。
罗严塔尔在一边与梅克林格探讨歌剧院歌手的音色问题。
莱因哈特坐在远远另一边,听民政尚书向他热心陈述帝国各星域间民间航运组合蓝图,有时点头,有时冷静地询问。
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偶然他们在空气中相接的视线,眉眼盈盈间,流动着幸福与甜密,隐隐约约的风情。
开始觉得客厅有些闷,笑着告诉安妮有点累要休息一会儿。
去书房开了落地灯在那里看书。
没看到几页门被推开了,灯光下不会错认的奢华金发闪闪发亮,他小心关上门溜了进来,我站起身微笑迎接,"莱因哈特大人……"
"看你一个人进了书房溜出来找你,给你好东西哦。"
他对我神秘笑,从衣袋里慎重掏出精致银盒走到落地灯前,要我过去与他站在一起,然后关了灯,小声对我说,"看,双色莹光贝,……,最少见的金红双色,非常非常少,我找了好久哦。"
银盒中莹光闪动,一枚小小贝壳躺在那里,发着晶莹的光芒。
两扇壳紧紧拢在一起,一扇是璀灿的金色,一扇是鲜艳的红色。
金红莹光在他脸上朦胧流转,隐约间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银河帝国的皇帝,而是与我一起跳入水池的小小少年。
"喜欢吗吉尔菲艾斯?"他问。
我微笑,"喜欢。"
"就猜你会很喜欢,我也很喜欢啊。"他点头,侧耳听听外边的声音,"该出去了,累就多歇会儿。"
留我一人在黑暗里,打开灯仔细端详盒子上的雕花。
再关了灯,凝神看金色与红色的晶莹光泽,银制盒子渐渐被掌心温度捂得发热。
闭上眼,视网膜的短暂记忆功能,金红色光芒似乎仍在眼前跳跃。
对自己说,看,吉尔菲艾斯,一切都很好,所以不要再痛了。
后来,睡不着时会起来去书房,坐在黑暗中看水箱里金色与红色的光芒相互闪烁。
找了很多用我听过那种古老神秘语言吟唱的歌曲。
歌手总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唱,象古早时期的子弹,一发一发,毫不容情迸出,利落里却隐约有婉转韵律,剪不断的缠绵。
学会在公务闲瑕时听它们,并且再也不问在唱什么。
学会在会议室开会掉下光电笔去捡时,看到桌下交缠的脚丝毫不动声色。
还学会与他探讨公务,他在我身边俯下身,无意中看到他领口中露出的微小红斑时转过视线平静地低头看文件。
学会安安静静地想,只要他看我时不再有内疚与歉意,只要他在不办公务可以放下皇帝威严时,能大笑着清脆叫我吉尔菲艾斯,就够了。
没什么是我学不会的。
但是在我终于学会之后,他却在我眼前昏迷倒下。
雪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被罗严塔尔惊慌地抱在怀里,任我们如何叫他都一动也不动,如同没有生命的美丽布娃娃。
然后医务官告诉我们说,他活不了多久了。
很快会再也听不到他唤我的声音了。
我的莱因哈特,他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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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严塔尔终于出来。
关好门,挺拔身体立刻松懈下来,合上双眼,疲惫地靠在那里,我们一生中最困难、必输无疑的一场战役。
看到我,对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开路,示意我进去。
他正静静站在敞开的窗前,侧着头凝神想什么,没有发现我进来。
费沙下午的阳光照在金发上,天赐的皇冠。
白晰肌肤闪出晶莹光泽,透明到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血色很淡的唇紧紧抿着,有些严厉的样子。
不似人间的美丽与威严。
我停在那里,不能出声,怕他是大气中的幻影,只要呼吸略重就会消失在空气中。
侧过脸他看到我,眼里有瞬间迷茫,然后迅速清亮起来。
他用军人的步履轻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淡淡的薄荷香与青草香跟随过来。
午后明亮的光线中他抬眼看我,"对不起,吉尔菲艾斯。"
钻石轻敲水晶杯的声音震动我耳膜。
一生中第二次听他说对不起,最付不起的代价。
看着我的表情他摇头微笑,伸出手挡住我的眼睛,如顽皮的孩子,"不要这样,吉尔菲艾斯,不要这样看着我。"
合上双眼,感觉到手从我眼前滑开,轻柔落在我肩上,再绕到我背后,然后他加重力度揽住了我,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小叹气,"这是靠着最舒服的高度。"
不能动不敢睁开眼。
清凉体温在我怀里,他在我肩头做深呼吸。
"令人安心的味道,吉尔菲艾斯的气息是最熟悉最能让我安心的气息,有你在身边真好,……,有一点点害怕哦,不过有吉尔菲艾斯在就好。"
水珠滴落,一滴,又一滴,划开空气坠下,交错落上布料与金属,打在银饰上,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再慢慢滑下,缓缓渗透纤维。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我的泪水打湿他的军服,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搂住我。
后来他明显疲倦,睡下来,要我在床边坐着陪他。
闭上眼,嘴角漾出小小弧度,"有吉尔菲艾斯在这里陪我,真好,……,不要害怕好吗?如果你害怕,我也会害怕啊。"
看着他慢慢睡去,没有血色的嘴唇,极细微的呼吸。
竟然开始奇怪地宁定镇静下来,他是我的莱因哈特啊,怎么舍得让他害怕?怎么能让他因为我而害怕?
出来时,天已昏暗。
罗严塔尔坐在椅子里,握着酒杯。
我走过去,坐在另一边,端起另一杯酒。
暮色里金银妖瞳抬眼看我,"他很勇敢是吧?我早就知道,黄金有翼狮子,比谁都要坚强勇敢。" 罗严塔尔轻轻地笑,极骄傲与温柔的声音。
没有机会再单独相处,他开始很冷静地处理国事。
与我慎重交待权力过度细节,着手准备诏书,设定他死后的帝国架构。
有时也生气,为某组迟迟没有能汇总的数据,但冰蓝色眼里不再升腾出苛烈锐芒。
休息时,大多会与罗严塔尔在一起,他们不再有任何避讳,旁若无人的接吻亲昵。
有一次甚至撞见他关了门,放着低低音乐,在办公室里被罗严塔尔半抱着跳舞。
常常公务做完后,他会耍赖,要罗严塔尔堂而皇之地抱起他,一路从楼梯步行走下,办公室到寝室。
再后来,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时也总会很困乏,能够站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如同火焰在一点点熄灭,我们都知道,就要与他说再见了。
第17章 暗伤 (五)
天色已经大亮,宇宙港的人越来越多。
米达麦亚、鲁兹、瓦列、梅克林格、艾齐哈纳、缪拉、毕典菲尔特……,除了负责帝都防卫的克斯拉,帝国将帅以及文官重臣都到齐了,黑压压坐在休息室中。
有军衔的全部穿着正式军礼服,银制肩章与各色勋章在黑底军服上闪烁,灰暗光线下最鲜亮的色彩。
天空还是阴沉,我依然站在窗边,陆续进来的人向我举手敬礼,我点头致意。
没有人说话,就连一向暴燥的毕典菲尔特,也安静坐在长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一声不吭。
人很多,却没有什么声息,只能听到衣物偶尔在磨擦,以及不同频律的沉重呼吸。
休息室外面,是军衔较低的将官,宇宙港外,还有无数帝国官兵,穿着军礼服,与我们一起,送别罗严克拉姆帝国的最高统帅。
整齐军靴军响起,士兵从地上车跳下列队。
全部笔直站起,空气越发沉窒,湿漉漉水气浸入全身每一个毛孔。
最终还是会任性,不顾医务官劝阻,他要再一次乘伯伦希尔飞往宇宙,让千亿星辰包围自己。
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可能再做空间跳跃飞行,也好,没有什么目标,纯白色优雅天鹅可以轻轻松松在银河漫步。
本来就是星空的孩子,那是他真正的家园。
只可惜银河太小,最后还是容不下他的羽翼。
最后一次与他单独相处,难得精神不错,没有发烧。
罗严塔尔会陪他去星海深处漫步,与他共度最后时光,直到看着他把灵魂永远留在那里。
而他留在地面上的最后一天时间,全部给我。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他已经虚弱到站不起来,只能躺着说话。
拿来影带给他看,他好奇瞪大眼,我告诉他小小生命正在如何孕育成长。
安静听我说很多以前的快乐片段,偶尔会纠正我,或者提起我早已忘记的糗事,"所以,吉尔菲艾斯笨笨的样子自己记不的,我可是记的很清楚,……,哪儿有那么笨啊,姐姐一叫立刻张开嘴,害我多吃一顿莴苣沙拉。"
微笑着说,"虽然是很笨的吉尔菲艾斯,姐姐和你在一起却很放心,一定要想办法,不要让姐姐太伤心啊。"
后来他又开始累了,闭上眼慢慢不再说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倒水,他忽然在身后叫我,奇异的声音,"吉尔菲艾斯?"
转回头,他在看着我,表情有些迷惘,眼神恍惚。
"对不起,吉尔菲艾斯。"他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伸手摸一下额头,热度又起来了,他在发烧。
"不要说对不起,莱因哈特,不要对我道歉。"我柔声说。
他微微摇头,从来清脆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很担心你,把帝国留给你,……,吉尔菲艾斯,做皇帝,对你来说,太沉重的负担。"
我看着他,但是他的视线焦点没有落在我身上,冰蓝色双眼穿透我,似乎在看很遥远的地方,在看他曾渡过的浩渺银河,在看时空的彼岸。
"并不是担心你的才华与能力,而是,……,吉尔菲艾斯,你总是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可你不知道,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能做到的是什么,不能做到的又是什么。"
模模糊糊叹口气,他闭上眼,微拧起眉。
从没有见过的表情,从来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莱因哈特会有这种表情,历经沧桑与风霜,满是疲惫萧索。
"选择太少,判断又太难,……,越往高走,路越险,风越冷。"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我已分辩不出他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喃喃自语。
"……,如同烈焰的行程,……,吉尔菲艾斯你不明白的,……,是烈焰的行程,……,失去的太多,……,很担心,……,本以为可以不让吉尔菲艾斯知道这些,不用他管这些,宁愿他不明白,……,吉尔菲艾斯永远就是吉尔菲艾斯,不用改变,多好,……,但是没有办法,……,最后只能说对不起,……,对不起吉尔菲艾斯,……,对不起,……"
他不再说话,嘴唇停止翕动,陷入昏睡。
我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坐在那里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握紧他的手,纤细柔软的手指,指尖冰凉掌心灼热。
伸手按上他的眉宇,一点点拂开紧皱着的眉,眉头松开了,他的表情变得恬静起来。
轻轻摩挲他的脸,细腻柔润的质感,异常高的温度,仿佛在我指下燃烧着,灼热急促呼吸喷在手背上,似火舌在焚烧我的皮肤。
烈焰的行程。
十六年,十六年一直以为我在呵护、照顾、纵容他,那么,为什么我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踏上了烈焰的行程?
很担心,他说他担心我,他说宁愿我什么都不明白,他说最放不下的人其实是我……
海浪与飞鸟的鸣叫声,飞鸟一声声叫,海潮一波波涌。
细细歌声在耳边游移如蛛丝,一个音节又一个音节迸出来又似子弹,在不停贯穿我身体,弹无虚发。
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清晨;
春天的花如何得知秋天的果,今天的不堪如何原谅昨日的昏盲;
飞鸟如何去爱、怎么会爱上水里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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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斯里进来了,对我们行礼致敬。
后面,是医官与皇帝亲卫队,再后面,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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