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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茶杯的遮挡,他不动声色扫了眼桌上,在座的众人大部分脸上都透着一股焦躁,没心思喝茶。
“葬礼我们目前达成的共识是肯定要大办。”
说话的是周兴德的堂弟周承鸿。
郭声遥默默在心里翻着周家的族谱,然后打了个寒战,想起来这是个顶难缠的家伙。
“周家的任何事都不只是周家的事,”周承鸿说:“那更是集团展现在公众眼前的形象,云书你说是吧?”
“当然,”林云书应道:“堂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操办,今天来也是为了询问大家的意见。”
周承鸿摆手:“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办事都是毛手毛脚的,要我们怎么能放心。”
“二哥,云书办事一向都是有分寸的,你这么说话不太好吧?”角落里一个短发中年女人不阴不阳地说道。
这又是谁?
郭声遥头脑风暴。
半天没想起来,她悄摸打开了手机。
哦,李凯琳,周屿妈妈的妹妹,周屿的亲小姨,郭声遥默念背诵。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凯琳眼珠一转:“现在集团里虽然是我那外甥当家,但姐夫多少还是有点股份吧?”
周承鸿嗤笑一声:“我说你怎么突然发好心,合着惦记我哥遗产呢?”
“二哥你说话也忒难听了,”李凯琳不满:“我就是随口一提,怎么现在这事儿连提一下都不行了吗?”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周承鸿翘起二郎腿,嫌弃地将椅子挪远了些。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三叔公气压越来越低,林云书连忙劝和:“好了好了,两位都消消气。”
他笑了笑:“我理解大家是关心则乱,不过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还是葬礼,关于葬礼的选址和流程目前是做了三套方案,各位可以先看看。”
郭声遥会意,立刻起身将资料分发给众人。
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停了些,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大家多少安静下来默默翻阅递到手边的资料。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林云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耐心等待。
郭声遥分完资料回来,小声嘀咕着什么,林云书低声问她:“怎么了?”
郭声遥弯腰,凑到林云书耳边小声说:“我没找到放PPT的地方。”
“你还做PPT了?”林云书惊讶。
“是呀。”郭声遥认真点头。
她是真把这事当做一次汇报演示用心做了。
林云书莞尔:“没事不用了,坐吧。”
“好……”
郭声遥于是在林云书身边乖乖坐下。
资料看得差不多,桌上渐渐响起说话声,他们交头接耳低声争论着什么。
林云书目光缓缓飘向窗外,黑云压得更低了。
倏尔,倏尔划过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
林云书瞳孔微缩,心跳乱了几拍,胃里突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攥紧茶杯,指节泛白。
轰——!
爆裂的雷声铺天盖地砸下,霎那间大雨倾盆。
桌上有人的茶杯碎了一地。
“吓死人了,好大的雷……”
“就你大惊小怪,下雨当然要打雷了!”
佣人们连忙将玻璃碎渣清扫干净,又为大家添上茶水,很快地面焕洁如新,看不出丝毫打碎过什么的痕迹。
“这么大的雨,等下还回得去吗?”
“回不去就住一晚呗,这么大的宅子,还怕腾不出你一间客房?”
……
郭声遥一边听着周围人讲话,一边分神去看林云书,结果瞧见林云书脸色苍白,额边还挂着几颗汗珠。
她心里一惊,压低声音:“师父你还好吗?”
林云书摇摇头,他压着呼吸,几秒后松开握紧茶杯的手,神色恢复如常。
“没事。”他说。
郭声遥无声望着他,眉心拧紧了。
“云书啊,方案我们都看了,”周承鸿把文件夹随手往桌上一扔:“还不错,我们讨论了下,大体就沿用第二套吧,有些细节还要敲定一下。”
“没问题,”林云书微笑:“您说,我来为您安排。”
郭声遥随之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就比如这个停灵,”周承鸿点点纸面:“我们家的规矩那是都要在祖宅正堂里停七天再火化,但现在尸体没了,直接带回来一捧骨灰,那还停不停,怎么停,停多久——”
他审视着林云书:“这些是不是你该考虑到的?”
“是,”林云书虚心点头:“这点还是得征求长辈们的意见。”
周承鸿挑挑眉:“算你识趣,既然这样,我就再说点题外话。”
林云书洗耳恭听。
“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咱们临安虽然家大业大,但也是老一辈努力打拼下来的,”周承鸿摸着嘴角:“现在大哥走了,阿屿又没回来,集团是不是得有个主事的人?总不能就这么群龙无首下去吧?”
林云书眸光动了动,笑容微不可察的淡了几分。
“哎哟二哥!”李凯琳咯咯笑起来:“合着你打的是这主意呢!还说我惦记姐夫那点遗产,没想到你胃口更大,这就想要实权了?”
“瞎说八道什么?!”周承鸿怒了:“李凯琳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吗?我那都是为了周家,为了集团!”
林凯琳冲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管你为了谁,反正就算要选主事的人,那也轮不到你!”
“那难道轮给你吗?”周承鸿气笑了:“李凯琳你说话之前先看看自己姓什么,你姓周吗就在这里跟我叫嚣,要不是看在嫂子的面上,能有你说话的份?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分到什么了?笑话!”
“我怎么分不到了?”李凯琳跳起来:“我是姐姐唯一的妹妹,阿屿唯一的亲小姨,姐姐姐夫的共同财产有阿屿的一份就有我的一份,我凭什么不能说话?”
“你——”
“够了!”
三叔公猛地一拍桌子。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桌上茶水震动,李凯琳在老人的威压下悻悻然坐了回去。
“你,还有你!”三叔公指着那两人,气得发抖:“兴德尸骨未寒,你们就计较起这些,怎么,想分裂周家吗?当我们这些老骨头都不在了吗!”
“三叔!”周承鸿惊恐:“三叔你误会了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凯琳连忙附和:“对对对,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老人气喘吁吁坐回去,接过助理递来的降压药和水服下。
“都不用再说了,”他拍板:“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是是……”
周承鸿连连应着。
他悄悄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霎那间表情凝固起来。
短短片刻,他脸色风云变幻,将手机扣回桌面时,手指在轻微地发抖。
林云书不动声色注视着他的表情,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三叔……”周承鸿尾音发颤:“现在可能真到讨论遗产的时候了,说不定,还是两份。”
林云书心里猛地一跳。
三叔公眯起眼睛,正要开口却被林云书抢先。
“你什么意思?”
只见林云书身体前倾,撑着桌面,脸色极其糟糕。
“云书,不急,”老人安抚招了招手,又看向周承鸿:“把话说清楚。”
周承鸿晃晃手机,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你的alpha,还有您亲爱的侄孙——失联了。”
老人脸色微微一变。
“三叔。”林云书喉头紧绷着:“这种话不好乱说的。”
“是不是乱说你们自己查查不就知道了吗?”周承鸿向后靠进椅背,环视众人:“你们有谁能联系到他吗?有谁能查到他申请的航线吗?据我所知,他根本没有上过那班飞机。”
他说得言之凿凿,室内寂静一瞬,紧跟着所有人都开始吩咐自己的手下求证,吵嚷声甚至盖过窗外霹雳的雨声。
林云书握着桌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他当然不会轻信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只是那一瞬间,很短的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这两天所有不详的预感纷纷应验,砸得他头晕眼花。
郭声遥也在震惊中久久回不过神,仓促去看林云书,就发现他脊背绷得笔直,呼吸急促而混乱。
他在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在身前紧握成拳。
“要说也是周屿这小子自找的,”周承鸿嗤笑:“那F国是什么地方,打仗打得鸟都不拉屎了,他非要把自己亲爹往那里赶,现在好了,自己也遭殃了,怎么不是报应——”
“住嘴!”
三叔公暴起,抓起茶碗往周承鸿脸上砸去。
青瓷四分五裂溅落满地,周承鸿额角缓缓淌下一道血柱。
他抬手,摸到一脸的血,顿时两眼一翻惊恐地跌坐回椅子上。
门开了,李勋匆匆走进,望见混乱一片的室内,惊讶一瞬,而后恭敬颔首,跃过惊慌的人群直直来到林云书面前。
一向冷静的李特助头发有些乱,呼吸没有喘匀。
他弯腰,掩唇在林云书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郭声遥听不见,急得坐立难安,然而下一秒,她看见林云书睁大了眼睛。
林云书仍然维持笔直的坐姿,仰头怔怔望着李勋,面颊血色褪尽。
郭声遥从没在他脸上看过比这还要惊恐的神情。
第77章 “云书。”
池塘里雨雾朦胧成一片。
中央那座朱红色建筑屹立雨中, 忽而门户大开,人群一拥而散,脚步声在曲折长廊中零碎又急促地响着。
雨太大, 此刻下山太危险, 今天他们大抵都会在这里将就一晚了。
林云书沉默地往住处走, 裤管被溅进长廊的雨珠打湿, 他呼吸略微急促, 口鼻中灌满冰冷的雨雾。
下了长廊, 郭声遥费力撑起一把黑伞罩在自己和林云书头上。
金属伞柄沉重, 被狂风带得摇摇晃晃,郭声遥没撑稳, 险些把雨全洒林云书身上。
“我来吧, ”林云书替她稳住伞,握进自己手里:“你自己撑一把,小心别淋湿了。”
“不行!”郭声遥急道:“我一定要跟着你的。”
李勋走过来:“小郭你用我的伞吧,我这个轻点, 我和云书撑一把就行。”
“这……”郭声遥有些犹豫。
林云书对她点点头,勉强勾了勾嘴角:“没事,听勋哥的吧。”
“……行吧,”郭声遥叹了声, 还是将伞交给了李勋:“你们也小心点。”
一路上林云书没有再说一句话。
饶是李勋将伞撑得再稳再小心, 回到住处, 林云书身上还是湿了大半。
风雨大作,伞其实没有太大的用处。
郭声遥也湿透了,刘海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弯腰在门口狼狈地拍掉肩上的水。
李勋把伞收好,倒放在门边沥水。
林云书兀自推门进屋, 刚踏进去两步膝盖就一软,脱力向地上倒去。
“师父!”
郭声遥魂都吓没了一半。
抬头逆着光就见林云书的背影晃悠两下,直愣愣就栽在了地上,他们甚至来不及扶。
大脑宕机一秒,郭声遥和李勋同时冲了进去。
林云书手抖得很厉害,郭声遥扶着他,觉得他从手臂到掌心都冷得吓人。
“师父……”郭声遥牙齿打颤:“师父你怎么了?”
林云书有几秒的时间失去意识,郭声遥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但他的眼睛却没合上,失去焦点的眼珠像覆了一层冰霜,苍白的双唇微微张着。
郭声遥吓得六神无主,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压根不敢再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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