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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九没有立刻回答。
任九盯着黑黢黢的江面,鼓起腮帮子用力地咔哧咔哧地咬着冰碴子。
搞得这冰碴子活像他的仇人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任九才奋力吞下细碎的冰碴闷声说,“江边的桥洞底下能睡人,郊区废品站东头的老王偶尔招些搬货的。”
他忽然把剩下的半截碎碎冰塞进顾砚白手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怕什么”,他拽住顾砚白的手腕想把人拉起来,却没拽动,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你九哥我年纪轻轻,有手有脚,饿不死的。”
然而,这些话却并没有安慰到顾砚白,顾砚白听后顿时急了。
“九哥,你还年轻,不继续念书了?就算是勤工俭学,也不能光勤工,不学习啊。”
任九闻言摸了摸鼻子,不讲话了。
顾砚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任九的异常。
摸鼻子,是人在说谎时经常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任九在撒谎!
顾砚白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用力反扣住任九的手腕,声音又喘又急,“九哥,你骗我!家里肯定出事了!那天你从家里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他深深喘了口气,眼眶因为着急泛着红,看着和兔子似的,“是不是你爸又……”
任九猛地抽回手,视线死死钉在脚下裂开的水泥缝上。
耳畔传来过往货轮的汽笛声,冗长又沉闷,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家里好得很。”他喉结滚了滚,从牙缝里硬挤出话来,“灶台上炖着汤,电视开着放着我最爱看的动画片,我爸我妈……”
“我爸我妈也……”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编不下去了,他有些烦躁地突然抬脚碾碎半截枯枝,闷声道,“就是回去那趟才想明白的。”
他望着地上那截枯枝,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得却比哭还要难看,“顾砚白,我不像你,天生就聪明。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硬坐在教室里也是浪费钱。不如早点找活儿干,你说是吧?”
“九哥,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国家之所以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就是为了能让所有人都有书念。九哥 ……我想和你一起念初中,念高中,念大学。然后再一起毕业。回去吧,回学校去吧,回去后咱俩一起做同学,好不好?”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顾砚白轻轻晃了晃任九的手腕,央求道。
到底还是不忍心叫顾砚白失望,任九最终还是有些无奈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他们待到很晚,直到顾砚白被顾鹤年一通电话叫回了家。
可是好景不长,自那以后,他们相聚的时间便越来越短。
任九果真如他所说那般复学了。然而,两人注定不能一起读书、一起放学。
“爸爸,我不想念私立学校。”
顾砚白怎么也没想到,顾鹤年竟然会把他塞进姐姐就读的那所私立贵族学校。
鎏金的校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任九永远被隔绝在了这道象征阶级的围墙之外。
那个连学杂费都凑不齐的少年,那个生活在阶级最底层的少年,此生连踏进这里找他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不想念?你是我顾家的孩子,顾家的孩子就该念最顶尖的学校,接受最优等的教育。”
“孩子,外面是有什么牵绊住你了吗?”
面对顾鹤年充满探究的眼神,顾砚白顿时摇了摇头。
“不,没有。我只是……只是有点不适应学校的环境。”
他随意找了个看似最为合理的借口,却没想到,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一道道无形且更加坚不可摧的枷锁。
他再也没见过他的九哥。
他的九哥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想要找他,但自己也被生活缠得筋疲力尽、分身乏术。
最终,在离开雾江前,他试探着给任九留下了一封信。
那封信被顾砚白小心翼翼地装进漂流瓶内,放在了他们在雾江市的秘密基地——一个小小的天然树洞里。
九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乘船离开了雾江,正在前往数千公里外的滨海市。顾鹤年说,滨海市很大、很漂亮,那里有真正的大海。
沙滩像绵延的金色绸缎,潮汐会送来五彩的贝壳,椰子又大又甜,正是我们曾经缩在孤儿院的阁楼里,半夜借助朦朦胧胧的月光,躲着教官和教养嬷嬷悄悄翻阅破旧画册时,一起幻想过的模样。
这些日子,每每放学后我总在江边徘徊,盼着能再次看见你熟悉的身影从暮色里走来,就像是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单向切断了和我之间的联系,我也知道,你并不会同意和我一起前往滨海市的决定。但我始终相信,无论相隔多远,我们之间那份比血缘更亲的羁绊永远不会褪色。
九哥,请务必照顾好自己。待我在滨海处理好一切,必定归来赴约。到时候,愿雾江雨霁天青,暗夜长明,你我都能成为彼此眼中更好的模样。
盼重逢。
砚白
***
“砚白,霏霏。”
吃晚饭时,顾鹤年放下筷子,双手手肘架在红木餐桌上,双手十指交叉,意有所指地看向姐弟两人。
顾砚白见状连忙放下筷子,坐姿端正地看了过去,乖巧叫道,“爸。”
“嗯。”顾鹤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反观另一边的顾雪霏却懒洋洋地又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含混不清地问道,“爸,什么事啊?”
顾鹤年见状,顿时恼怒万分,大发雷霆道。
“顾雪霏,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女孩子家家的一点教养都没有,这些年我教你的,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顾雪霏闻言浑身一颤,拿筷子的手抖了抖。
她不敢置信地颤声道,“爸!你说我什么?你竟然骂我是……狗?”
顾鹤年恼怒道,“我不该骂你吗!你看看人家砚白,乖巧懂事,知书达礼。再看看你,长辈说话,哪有你夹菜吃饭的份!”
“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
顾鹤年的手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顾雪霏被吓得浑身一颤,她眨了眨眼睛,低垂下头没有说话。
顾砚白见状,连忙为姐姐打圆场,“爸,您消消气,阿姐也只是饿了,您别怪她了。”
“前些天滨海入梅了天天刮风下雨,阿姐不是淋雨感冒了,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吗?现在好不容易才有胃口吃点东西。我想,阿姐要不是实在是饿得太难受,也不会因此失了礼数的。”
顾砚白转头看向顾雪霏,微笑道。
“阿姐,我说得对吗?你快和爸爸解释清楚啊,叫他别再误会你了。”
顾雪霏不着痕迹地狠狠白了顾砚白一眼,心中暗自骂道:该死的绿茶男。爸本来还没那么烦她,现在被这小兔崽子这么一搅和,爸岂不是更烦她了吗?!!!
这到底是在灭火,还是点火?!!!
果不其然,顾鹤年听到后非但没有因此消火,反而愈发火冒三丈高。
他站起身来,冲着顾雪霏所在的方向大声斥责道。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废物!老子养你那么多年有什么用?成绩差就算了,就连身体都柔弱得连下个雨都要上吐下泻的,顾雪霏,你倒是给老子讲讲看,你到底有什么优点?”
“老子在你身上投资了那么多钱,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是想让你长大以后回报老子对你的养育之恩的。不是让你成天顶嘴气老子的!”
顾鹤年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打算教训一下自己这个一点都不听话的“便宜”女儿。
“管家——”
顾鹤年喊道。
没过多久,一位西装革履的银发老者匆匆赶来。
毕恭毕敬道,“老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将饭桌上所有顾雪霏爱吃的菜全部都给我撤掉。对了,再多添几道少爷爱吃的饭菜。砚白,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家里的大厨去做。”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我记得砚白最爱吃鱼,没记错吧?管家,滨海的特色菜有哪些,和鱼相关的,通通报给我听。”
“是,老爷。和鱼相关的特色菜有:糖醋鱼、熏鱼、滨海白鱼……”
管家尚未念完,便被顾鹤年出言打断。
“别念了,一样来一份。砚白,多吃点,都说吃鱼能补脑。如果爸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很快就要中考了吧?”
顾砚白刚要开口,便被顾雪霏歇斯底里地打断了。
“爸!!!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亲生女儿啊!”
她发狂般地抓起面前的瓷碗狠狠往地上砸去。
瓷碗落在地板上被砸得四分五裂。
好似顾雪霏此时此刻被顾鹤年的冷言冷语伤得四分五裂的心。
锋利的瓷片如刀片般划伤了她的脚踝。
“血——!!!都是血!!!管家——赶紧叫医生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孙卫红见状被吓得连连惊叫起来。
她站起身想要搀扶顾雪霏,却被顾雪霏用力推开。
殷红的血涓涓流出染红了她的白袜,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丝毫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般。
毕竟身体上的痛苦哪里比得上心中的苦痛呢?
她好像疯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这样的笑容看起来却比苦瓜还要苦涩。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
她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嘶哑难听。
顾雪霏的手指死死抠住餐桌边缘,尖锐的指甲与木纹摩擦出细微的碎屑。
过长的美甲因为过于用力节节崩断,木屑卡在指缝里,又痒又疼。
每每触碰到,便是十指连心的钻心疼痛!
顾鹤年的脸在视线里扭曲成晃荡的色块,餐桌上红烧肉的油光油腻得令人作呕。
顾雪霏哽咽道。
“爸——!!!”
“你不记得……”
“不记得……我吃鱼会过敏。就连闻到鱼腥味,都会浑身起红疹,又痒又疼!严重时甚至会休克!”
“不记得……即将要参加中考的人,不是还在念初二的顾砚白,而是比他大一岁的我!!!”
“不记得我小学时参加歌唱比赛得过一等奖,不记得我的喜好,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的忌口……”
“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顾雪霏笑得难看极了。
“不记得一切关于我的事。”
“却记得顾砚白的一切!”
“爸——!!!”
顾雪霏哭喊道,“顾砚白他到底有哪点好?不过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罢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顾雪霏的脸上。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随即,脸颊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爸,你竟然为了这个小兔崽子,打我?”
说这话时,顾雪霏的声音都在颤抖。
“打的就是你!要我讲,在这个家里,最没用的除了你妈就是你。败家子!老子辛辛苦苦将你养那么大,你除了成天惹事生非惹我生气,给老子挣回来一毛钱没有?”
“你再看看人家砚白,人家还在念小学的年纪,就能帮老子挣钱了,多争气啊!这才该是咱们顾家的孩子。”
顾鹤年走到顾砚白身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满脸赞许之色。
这样双标的举动,深深刺痛了顾雪霏的内心。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顾雪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爸想要的,是懂事听话,能照拂家里的福星。”
“而不是像我这样只会败家,给顾家带来不幸的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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