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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笙虚弱地摇头,眉眼间尽是倦怠与生理性的厌腻:“什么都不想吃……吃了又要吐……”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凌骁的心狠狠一揪。他知道玉笙说的是实情,可若一直不吃,身子如何扛得住?那腹中的孩儿又如何能生长?
“多少吃一口,好不好?”凌骁俯下身,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就吃一小口粥,或者喝半勺汤?笙儿,你如今是两个人,不能再由着性子饿着了。”
玉笙闭着眼,长睫微颤,仍是摇头。
凌骁无法,只得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端来一直用暖笼温着的鸡丝清粥。那粥炖得极烂,米油都熬了出来,撇去了所有浮油,只余清澈的米汤和软烂的米粒,点缀着几丝撕得极细的鸡胸肉,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
他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玉笙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取过一个小小的定窑瓷勺,舀了浅浅小半勺,仔细吹得温凉,才递到玉笙唇边。
“笙儿,张嘴,”凌骁耐心地哄着,“就尝一口,若实在难受,我们就不吃了,嗯?”
玉笙拗不过他,又或许是真的被他语气中的担忧打动,终是微微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唇。那温热的粥液滑入口中,他强忍着吞咽的本能反应,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
凌骁紧紧盯着他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刻呕吐,心中稍安,连忙又舀了半勺。
如此喂了五六勺,笙的眉头渐渐蹙起,喉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脸上也泛起难受的神色。
“好了好了,不吃了。”凌骁立刻放下碗勺,不敢再勉强,轻轻拍着他的背,“已经很好了,吃了好几口呢。”
话音未落,玉笙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再次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方才咽下的那几口清粥,混着酸涩的胆汁,尽数吐了出来,溅污了衣襟和榻前的地板。
凌骁毫不嫌弃,只一手稳稳扶着他,一手不断替他顺气,眼中满是痛色。待玉笙呕得差不多了,他立刻递上清水漱口,用软巾擦拭。
玉笙吐得眼泪汪汪,浑身脱力地瘫软在凌骁怀里,气息微弱,带着哭腔喃喃:“都说了……吃了又要吐……何必受这二茬罪……”
凌骁将他冰凉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额角,声音低沉而坚定:“吐了也得吃。吐了,再吃。总能留下一些。笙儿,我们必须试一试。”
他吩咐侍女迅速清理干净,又让人重新端来一碗同样的鸡丝清粥。
“歇一会儿,”凌骁拭去他眼角的泪,“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试试。”
玉笙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膛,无力再反驳。
这样的场景,一日之内要反复上演数次。凌骁放下了所有军务,若非必要绝不离开后院,整日守在榻前,变着法子哄玉笙进食。
他让厨房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食物,甜的、咸的、酸的、清淡的、爽口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有时是几颗酸梅,有时是几片脆嫩的瓜果,有时是几口熬得浓稠的牛乳羹,有时甚至是街市上买来的、看似不甚精致却或许能勾起食欲的小点心。
他记得周大夫嘱咐的“少食多餐”,从不强求玉笙一次吃下多少,只要他愿意张口,哪怕只吃下一颗蜜枣、半块糕点,凌骁都会如获至宝,欣喜不已。
喂食的过程更是极尽耐心。他总是先自己试过温度,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送到玉笙唇边。若玉笙皱眉,他便立刻撤开,换另一种。若玉笙吃下后稍有不适,他便立刻停下,轻抚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常常是喂进一口,吐出来大半。凌骁的衣袍上时常沾染着污渍,他却浑不在意,只关注着玉笙是否又勉强咽下了些许。
除了进食,凌骁更是时刻关注着玉笙的情绪。孕吐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有心情的抑郁和烦躁。
玉笙时而会因为无法进食而暗自垂泪,时而会因身体不受控制地呕吐而感到沮丧绝望,甚至偶尔会无端地对凌骁发脾气。
凌骁全然包容。他从不还口,只是在他发泄完后,默默地将他拥入怀中,告诉他“我知道你难受”,“不是你的错”,“我在这里”。
夜里,玉笙常常因胃中不适或心悸而难以安眠。凌骁便和衣躺在他身侧,将他圈在怀里,一遍遍轻柔地抚摸他依旧平坦的小腹,尽管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让他们处境愈发艰难的孩子,但他的动作里只有呵护与期待。
他会低声同他说话,说些军中的趣事,或是描述边关的风光,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有时,他会哼唱起不知名的、低沉舒缓的边塞小调,那粗粝却温柔的嗓音,成了玉笙在无数个难受的夜晚里唯一的慰藉。
这日午后,凌骁好不容易哄着玉笙喝下了小半碗参汤,见他虽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呕吐,正暗自庆幸,却见玉笙忽然捂住小腹,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凌骁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哪里不舒服?是肚子疼吗?”
玉笙疼得说不出话,只虚弱地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腹部的衣料。凌骁心胆俱裂,立刻厉声嘶吼:“来人!快请周大夫!快!”
等待周大夫到来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凌骁紧紧抱着玉笙不断轻颤、发冷的身子,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别怕,笙儿,别怕,我在这里,周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周大夫的话言犹在耳——“双身怀孕,比寻常妇人凶险百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幸周大夫来得极快。诊脉之后,老大夫面色凝重:“夫人脉象滑而略弦,乃气血躁动、胎元受扰之象。应是连日呕吐,脾胃虚弱,气血生化乏源,以濡养胎元所致。加之夫人本身底子太薄,稍有波动便反应剧烈。”
他开了安胎止痛的药,又加重了调理脾胃的药材,再三叮嘱:“情绪万不可再有大波动,饮食务必精细,能进一口是一口,切记切记!”
送走周大夫,凌骁坐在榻边,握着玉笙冰凉的手,久久不语。他看着玉笙在药力作用下终于昏睡过去却依旧不安稳的睡颜,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权势、地位、军功……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却无法替心爱之人承受这孕育之苦;他能战场杀敌,却对那悄然蚕食笙儿元气的胎儿束手无策。
这孩子,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却也可能成为夺走笙儿的利刃。这种恐惧,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了吻玉笙微蹙的眉心,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笙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坚定,“无论如何,我会守着你。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一起撑过去。”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室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凌骁眼底深重的忧虑。这场因爱而起的艰难征程,方才刚刚开始。而他深知,未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惊心动魄。
第33章 祠堂风波
在凌骁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周大夫精心调理下,玉笙那折腾得他死去活来的孕吐,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
或许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或许是汤药起了效用,玉笙的胃口竟一日好过一日。从前看到食物便心生厌腻,如今却时常感到饥饿,对酸甜可口、清淡鲜美的食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凌骁欣喜若狂,立刻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准备。晶莹剔透的虾饺、炖得烂熟的乳鸽汤、酸甜开胃的梅子酿、清甜滋润的梨糖膏……流水似的送入房中。玉笙虽吃得依旧不算多,但总算能稳稳当当地吃下去,不再轻易呕吐。
营养得以补充,玉笙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原本瘦削见骨的脸颊渐渐丰腴,透出健康的粉晕。身上也不再是硌人的骨头,摸上去软绵绵的,有了些许柔软的触感。凌骁最爱在夜间从身后拥着他,大手轻柔地覆在他微隆的小腹上,感受那日渐明显的变化和生命的悸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待。
然而,随着食欲恢复和身体好转,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也随之而来——玉笙的肚子,渐渐藏不住了。
虽是双性体质,骨盆或许较寻常女子稍窄,但到了近四个月,那孕育着生命的小腹,终究是显出了轮廓。平日穿着宽松衣裙尚可遮掩一二,但稍有眼力的人,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腰身已然不同,微微隆起,带着孕态。
凌骁早已忧心此事,一再叮嘱玉笙尽量待在院内,若非必要绝不外出,身边伺候的也全是精心挑选的心腹。可他终究不能时刻将玉笙拴在裤腰带上,百密终有一疏。
这日,凌骁奉父命前往京郊大营巡查练兵,离府前千叮万嘱,让玉笙好生歇着,无事不必去前院。
午后,凌夫人想着近日“儿媳”身子似乎大好,便带了些新得的燕窝前来探望。彼时玉笙刚午睡起身,只着了件居家的常服,面料柔软,不经意间便勾勒出了腹部的弧度。
凌夫人本是带着笑意进来,目光落在玉笙身上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是生养过的人,一眼便看出那绝非寻常发福,而是确凿无疑的孕相!
她心头猛地一沉,几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玉笙的肚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肚子是怎么回事?!”
玉笙猝不及防,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连连后退,支吾道:“母亲……我、我只是近日胃口好些,长了些肉……”
“长肉?”凌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分明是有了身孕!可你才过门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这肚子看起来却至少有四个月了!这到底是谁的孽种?!你竟敢……竟敢让我凌家蒙此奇耻大辱!”
她越说越气,浑身发抖,一想到儿子可能被戴了绿帽,替别人养孩子,甚至这“儿媳”可能婚前便不贞,她简直要晕厥过去!
“不是的!母亲!不是您想的那样!”玉笙急得眼泪直掉,却百口莫辩。真相绝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可谎言又如何能圆?
“还敢狡辩!”凌夫人厉声打断他,此刻再看玉笙那张苍白惊惶却依旧绝色的脸,只觉无比刺眼和狐媚,“来人!去请老爷立刻回府!把这……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我押到祠堂去!”
事情瞬间闹得不可收拾。
凌巍闻讯匆匆赶回,一听缘由,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得吓人。凌家世代忠烈,最重门风,岂容得下如此丑事!他甚至比夫人想得更深,怀疑这“苏婉茹”是否早已与他人有染,或是用了什么法子混淆血脉。
祠堂内,气氛肃杀凝重。
香烟缭绕中,历代祖先的牌位森然林立,无声地施加着沉重的压力。
玉笙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强行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脸上血色尽失,双手仍死死护着腹部。
“说!你这肚子里的野种,究竟是谁的?!”凌巍负手而立,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沙场浴血带来的煞气,“你嫁入我凌家不过百日,何以会有近四个月的身孕?是否婚前便与他人有苟且之事?是否存心欺瞒,欲让我凌氏血脉蒙污?!”
“父亲……我没有……孩子真的是……”玉笙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淹没了他,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还敢嘴硬!”凌夫人在一旁痛心疾首,“我儿骁儿待你一片真心,你便是如此回报于他?你这般行径,对得起凌家列祖列宗吗?!”
“家法伺候!”凌巍见他不肯老实交代,怒火更炽,厉声喝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一个婆子拿起准备好的戒尺,便要上前。
“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在祠堂门口响起!
只见凌骁疾奔而入,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回,甲胄未卸,满身风尘,额上尽是急奔出的热汗。他看到跪在地上、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玉笙,眼眶瞬间赤红!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挥开那拿着戒尺的婆子,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差点摔倒。他随即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披风,将玉笙紧紧裹住,一把将他打横抱起,牢牢护在怀中。
“父亲!母亲!你们这是做什么?!”凌骁转身,将玉笙护在身后,面对父母,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为何要如此对待笙……对待婉茹?!”
“骁儿!你还要护着这个贱人!”凌夫人气得跺脚,“她婚前不贞,珠胎暗结,如今肚子都显形了!她这是在欺辱我凌家满门!”
“孩子是我的!”凌骁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祠堂里,“我与婉茹早在成婚前便于锦梨园中相识,情难自禁,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她腹中骨肉,确确实实是我凌骁的种!绝非什么野种!”
此言一出,凌巍和凌夫人俱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凌巍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成婚前便……胡闹!简直是胡闹!”
“事已至此,儿子不敢隐瞒。”凌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个说法漏洞百出,但已是唯一能暂时稳住父母的借口,“确是儿子之过。因怕父亲母亲责怪,更怕损了婉茹清誉,故一直隐瞒。本想待胎象稳些再寻机禀明,不想竟让父母受惊动怒,是儿子不孝!”
他说着,抱着玉笙跪了下来,但姿态依旧是全然护卫的姿态:“一切罪责,皆在儿子一人。婉茹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惊吓折腾,求父亲母亲要罚便罚我,先让婉茹回房歇息,一切由儿子承担!”
凌巍目光在儿子坚定无比的脸庞和“儿媳”那苍白惊恐、泪痕斑驳的脸上来回扫视,心中疑窦并未全消。婚前便有染,这于礼不合,但总好过儿媳与他人有染。且看儿子这般拼死维护的模样……
凌夫人也是将信将疑,但见儿子如此肯定,又看“儿媳”那副可怜模样,怒气稍平,但仍觉膈应:“即便如此,也该早早说明!闹出这般误会,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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