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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更让他感到挫败。他甚至开始厌恶自己“凌小将军”的身份,这身份给了他荣耀和权势,却也成了此刻禁锢他、甚至伤害他在意之人的枷锁。
他终日躺着,不练武,不见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送来的饭食往往原封不动地撤下,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线条变得越发锐利,唯有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沉寂如死水。
凌老夫人来看过他几次,每每垂泪离去,却也无法动摇老将军的铁令。
半月后的一个午后,院门被轻轻推开。太子殿下着一身常服,摇着折扇踱了进来。他看到瘫在躺椅上、毫无生气的凌骁时,脸上惯常的戏谑笑容瞬间收敛,化为一声叹息。
“这才几日不见,我们堂堂的镇北将军,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太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凌骁的肩头,“瞧瞧,都快瘦脱相了。为了个玉笙,值得吗?”
凌骁眼皮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
“孤是来救你的。”太子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再让你这么憋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说吧,到底想如何?”
凌骁猛地坐起身,沉寂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强烈的渴望,他抓住太子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殿下!帮我……帮我出去一趟!我只想……只想亲眼见他一面,当面问问他……我只想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
“就为这个?”太子挑眉,“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和锦梨园?你这一去,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雪上加霜?你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凌骁语气急切,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可我若不能去这一趟,我心里的坎永远过不去!殿下,求您!就这一次!我保证快去快回,绝不连累您!”
太子看着他这般模样,沉吟良久。他这位表弟,从小到大性子又倔又硬,何曾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看来那玉笙,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终于,太子合起折扇,重重一敲掌心:“罢了!看你这份痴心,孤便帮你这一回!”计划简单却大胆。
太子屏退左右,与凌骁迅速互换了衣袍。太子的锦袍绣着暗纹云龙,面料华贵,穿在凌骁身上略显紧绷,却恰好遮掩了他这段时日消瘦的身形;而凌骁那身墨青色劲装穿在太子身上,则显得有些宽大,透出几分罕见的利落。
“你速去速回。”太子压低声音叮嘱,将自己带来的幕篱递给凌骁,“从西侧角门出去,我的马车在那儿等着,车夫是心腹,会送你到锦梨园后巷。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
“殿下大恩,凌骁没齿难忘!”凌骁重重抱拳,将幕篱戴好,压低帽檐。
“少来这套!”太子摆摆手,自顾自走到凌骁方才躺着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还拿起一旁凌骁没看完的兵书盖在脸上,含糊道,“赶紧走!别耽误孤晒太阳歇息。”
凌骁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掠出庭院,依着太子指示的路线,避开府中守卫,顺利从西侧角门出了将军府。
太子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车夫见他出来,默不作声地打起车帘。马车迅速启动,驶向那条他无比熟悉却又此刻觉得无比遥远的道路。
锦梨园后台,玉笙所居的幽静小院外。
马车悄然停下。凌骁跃下马车,对车夫点头示意,随即身形一纵,利落地翻过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入院中。
院内梨花已谢,唯余满枝新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他屏住呼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扇垂着竹帘的雕花木门——那是玉笙的闺房。
心跳如擂鼓。他一步步走近,指尖触及微凉的门扉,犹豫片刻,终是轻轻推开。
房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如同冷梅般的清香,与他想象中的浓艳脂粉气截然不同。陈设雅致简洁,书卷、古琴、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置于案上,更像是一位文人雅士的居所,而非一个当红伶人的香闺。
内室靠窗的软榻上,一抹素白身影正背对着他,倚窗小憩。墨色青丝如瀑般铺散在软枕上,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白皙脆弱。他手中似乎还虚虚握着一卷书,呼吸均匀,似是睡着了。
凌骁的脚步僵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再上前,生怕惊扰了这幅静谧的画面。他从未想过,台上风华绝代、台下清冷疏离的玉大家,私底下竟会有如此……毫无防备、显得有几分柔软的时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身上——单薄的肩线,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因侧卧而勾勒出的、过于柔和的臀部曲线……这一切,与他记忆中任何男子的体态都截然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柔美的脆弱感扑面而来。
先前那些模糊的传闻、那双过于纤柔的手、还有此刻眼前这具身躯带来的直观冲击……种种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震惊却又莫名合理的猜测。
凌骁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更加厉害。
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直到窗外一阵风过,吹动竹帘,发出细微的声响。榻上的人儿睫羽微颤,似要转醒。
凌骁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愈发低沉沙哑:
“玉……玉大家。”
那身影微微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第9章 泪落心扉
凌骁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内室的光线比外间稍暗,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他熟悉的、如冷梅般的清淡香气。他一眼就看到了倚在窗边软榻上的那抹素白身影。玉笙似乎正准备起身,听到动静,蓦然回首。当看清闯入者竟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凌骁时,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疏离笑意的眸子,瞬间睁大了。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快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喜,最后全都化为了汹涌的酸楚。
连日来的委屈、强压下的孤寂、外界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还有对他境况的担忧……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冲垮了他辛苦维持的所有防线。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一滴又一滴,迅速浸湿了衣襟。他没有出声,只是那样望着凌骁,无声地落泪,那模样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凌骁从未见过这样的玉笙。台上的他风华绝代,台下的他清冷自持,何曾有过这般……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揪,那些准备好的道歉和解释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心疼。
“你……你怎么哭了?”凌骁慌忙上前几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慌乱,“是我唐突了,我不该擅自闯进来,我……我这就走……”他以为玉笙是因他的闯入而气恼落泪。
见他竟要转身离开,玉笙心中一急,带着浓重的鼻音脱口而出:“站住!”
凌骁脚步立刻顿住,紧张地回身看他。
玉笙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都消失无踪。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等来了能为自己撑腰的人,抽噎着娇嗔控诉:
“那日我赶走了你……你、你就真的半个月不来了?!”他的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埋怨和撒娇,“那些话……外面传得那么难听……我闭门不出,谁都不见……你就不知道……不知道再坚持一下吗?”
“你和他们都一样!”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泪水落得更凶,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独自咽下的苦水全都倾倒出来,“说什么赔罪……说什么心里过意不去……都是骗人的!轻易就被打发走了……半点诚意也无!”
他甚至忘了彼此的身份,忘了那些该死的规矩和界限,凭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和信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捶打在凌骁硬实的胸膛上。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与其说是捶打,不如说是某种无助的依赖和触碰。
“你就真的……真的半个月不来……”他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是凌骁最大的罪过。
凌骁彻底僵住了。胸口那微不足道的力道,却比任何重击都更让他震撼。他低头看着玉笙泪湿的脸庞,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愈发清澈明亮的眸子,里面盛满了真实的委屈和……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依赖。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夹杂着狂喜、心疼和浓得化不开的怜惜。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握住玉笙那只捶打他、此刻欲缩回的纤手,紧紧攥在掌心。
“是我的错!”凌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诚恳,“是我混账!我早该来的!可我父亲他将我禁足府中,半步不得出……我今日是求了太子殿下,与他换了衣裳,才偷偷溜出来的……玉笙,我从未忘记你,更不是诚心不来见你!那些流言……我定会想办法平息,绝不会让你白白受此委屈!”
他急切地解释着,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他看。
玉笙被他攥着手,听他笨拙却急切地表明心迹,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薄茧,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悄然取代了方才的委屈和慌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失态,为何会对他说出这些近乎撒娇埋怨的话,为何在他面前,眼泪就止不住。
他只知道,看见凌骁闯进来的那一刻,这些天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仿佛一直漂浮在冰冷海上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他轻轻抽噎着,泪眼婆娑地望着凌骁,似乎想从他急切的眼神中分辨真伪。
第10章 缱绻落红
玉笙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凌骁的手背上,滚烫得让他心慌。那带着鼻音的娇嗔控诉,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他从未见过如此鲜活、如此脆弱的玉笙,与台上台下那个清冷自持的形象判若两人。“你和他们都一样……半点诚意也无……”
这带着哭腔的埋怨彻底击溃了凌骁的理智。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个哭得微微发抖的纤细身躯用力揽入怀中。
玉笙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仿佛找到了最终的依靠,所有的委屈和强撑的坚强尽数化为乌有,他顺从地伏在凌骁坚实温暖的胸膛上,任由泪水浸湿对方的衣襟。
凌骁的怀抱比他想象中更宽阔、更令人安心,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属于武将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凌骁笨拙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哑地反复保证:“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别哭了,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再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怀中的柔软触感和那止不住的轻颤,以及发顶传来的淡淡冷香,都在挑战着凌骁的自制力。他低头,看着玉笙哭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微微翕动的唇瓣,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吻住了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
玉笙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住。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的哭泣、委屈、流言蜚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灼热的触感,生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但凌骁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着他,那怀抱太过温暖,那亲吻虽笨拙,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他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紧闭的眼睫轻颤着,最终缓缓闭上,一行清泪悄然滑落,不知是因方才的委屈,还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这个吻逐渐加深,从最初的试探变得炽热。凌骁虽常年征战,于情事上却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全凭本能驱使。他生涩地探索着,汲取着那份独特的清甜,仿佛沙漠旅人遇到甘泉,不知餍足。
意乱情迷之间,不知是谁先失去了平衡,两人双双跌落在柔软的榻上。凌骁的身体覆了上来,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烫得玉笙微微发抖。他的吻变得愈发急促,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在那纤细柔韧的身躯上探索游走。
“等……凌骁……”玉笙残存的理智让他发出微弱的抗拒,声音破碎不堪。
但此时的凌骁,初尝情欲滋味,又被怀中之人前所未有的柔顺和脆弱所刺激,哪里还听得进半分?他所有的思维都被占有和安抚眼前这个人的强烈欲望所充斥。他急切地扯开那素白的衣带,略显粗糙的手掌抚上那细腻光滑却异常紧绷的肌肤。
当最后的屏障褪去,凌骁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眼中的情欲被巨大的震惊和茫然所取代。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他看清了身下之人身体上那异于常人的、令他无法理解的隐秘。
玉笙在他停顿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所有的意乱情迷瞬间褪去,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羞耻。他猛地蜷缩起来,试图遮掩,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绝望和恐惧。
“别……别看……”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绝望地哀求。
凌骁的脑子一片混乱。常年在军营,他并非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但眼前的情形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然而,看着玉笙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惊惧和羞耻的脸,以及那剧烈颤抖的脆弱身躯,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瞬间压倒了一切惊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滚烫的身体温暖他,声音粗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不怕……玉笙,不怕……是我,是我不好……”
他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恐惧,否则无疑是将眼前这人推向毁灭的深渊。
他的吻再次落下,不再是方才狂风暴雨般的掠夺,而是变得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吻着他的眼帘、鼻尖,最后再次覆上那微微颤抖的唇,极尽安抚之能事。
他的温柔奇异地安抚了玉笙濒临崩溃的情绪。颤抖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飞蛾扑火般的绝望沉沦。他闭上眼,主动仰起头,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吻,仿佛这是最后的慰藉,是黑暗吞噬前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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